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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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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明斜日,青山淡晚烟。
夕阳泻影,将悬挂于岳麓阁门楣之上“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牌匾照射的余辉泛泛。
太平三年五月,岳麓阁第四十期学生第三次考试的截止日期就在眼下。
阁外,一群身量未足的少年尽然有序的排队,在学正的带领下,肃然步入正门。
然而总有迟到的。
江小夏背着大大的布袋,脚下一双草鞋早就和地面接触,露出大大的脚趾头,一脸风尘,只有双眼还乌溜溜的转,像颗黑水银。他脸色斑驳,一笑,牙齿雪白雪白,偷偷站在队伍中浑水摸鱼,却被负责招生的学正孙升给抓了出来。
江小夏说:“叔叔,我是来参加考试的。”
孙升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问:“你参加的是哪个学院?”
江小夏说:“武学院。”
孙升眉头大蹙,虽说孩子们年纪都小,可在一群身量都未足的男孩中,江小夏的身量更显得可怜兮兮,在可见的未来,估计也不会有何改进。这样的小孩,如果是去文学院或者商学院也就罢了,去武学院显然是贻笑大方?
他对小夏说:“你这身高,还相当武状元?不如回家多吃点饭,张高点才来。”排队的少年们发出一阵哄笑。
小夏笑道:“我既然过了二次考试,您就知道我是有些本事的。土行孙还能钻地呢。”
孙升不太喜欢小夏,随便想了个理由,说:“你迟到也是不对,就回去吧。”
小夏顿时汗如雨下,回想起谢院长来济南招生完毕的早晨。
谢院长年纪轻轻,样貌丰标,对孩子们宣布,今年大旱,朝廷不给路费上路,通过二次考试的孩子唯有自筹经费赴金陵赶考,泪声具下的说完,就振臂高呼,使出浑身解数,鼓动大家倾家荡产去金陵。可没听他说几句,身边就响起一路哀号,接着,大规模的倒台运动开始了,许多小孩开始往上面扔牛粪、书本、稻桔,扔的谢院长抱头鼠窜。
江小夏正种粮回来,累得头昏眼花,顿时大怒,把鞋子扔了上去。
谢院长身为商学院院长,伸手敏捷,背后一抄,接住了,然后扔还给他,笑眯眯的说:“小夏,别被暴力之风感染啊。好好回家备考。”
江小夏在他归还的鞋里发现了闪亮亮的十两银子。
也正是这十两银子,让小夏鼓起勇气,回家和老爹提出要去金陵赶考的要求。
彼时老爹正折了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昨天他追着杀一只母鸡,年纪大了,反倒被母鸡忽悠的够呛。
老爹眼睛滚圆,接着越来越圆。
世人可以不知天下皇帝姓什名谁,却鲜少有不知岳麓阁的。
本朝国号唐棣,历时二百多年,开国太祖建立岳麓阁,是为太学,从此以后,天下英杰,尽出岳麓门下。岳麓阁下属文、武、商三院,分别由朝中重臣担任院长,人文鼎盛,传奇不断。可以说,一旦跨入了岳麓阁大门,就前途无量了。
江小夏忐忑不安之际,老爹终于缓缓发话,说:“我可以给你筹二十两银子上京赴考,但是,我有个要求——”
江小夏睁大眼睛,他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和被终年劳作压的透不过气来的母亲也睁大了眼睛。
“如果你没成功,回来要入宫当内侍,不然二十两咱这辈子也还不清。”按照父亲的意思,老天如果赏脸,一次良机已经足够,若没这命,不如早早另谋出路。可要扼杀这个孩子的灵气和天份,他亦心有不忍,就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门来。
江小夏沉默良久,吐字:“好。”
所以,千里迢迢、志在必得的江小夏面临的是场豪赌——如不入阁,就要入宫;不飞黄腾达,就断子绝孙。
江小夏使劲了浑身解数,撒泼无赖,一定要获得这个考试的机会。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得得而来,风尘仆仆,到了门口立定。
一位少年出来,青衫白襟,书卷气极重,脸色却极为苍白,动不动就咳嗽。
马车的管事和孙升说了几句话,孙升抱拳挥手,就放行了。
江小夏极为不服,扑上去一把抓住萧清泽的裤脚:“这位痨病鬼迟到都可以,我就不可以?”
萧清泽眼看一个灰仆仆的少年突然冲上来,吓了一大跳,被刺激的咳嗽连连。他素爱洁净,讨厌生人碰触,待要抬脚踢他,低头就看到了小夏明亮亮的一双眼睛,里面燃烧着不甘雌伏的火焰。那火焰令萧清泽怔忪了片刻,他从火焰中读到了万般情绪,都是他在他家族的少年所不会裸露出来的。
孙升还要开口,谢院长陪同另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从门中走来,问道:“怎么回事?”问明情况之后,谢院长只笑吟吟问身边着明黄色马褂的少年,“殿下认为如何处理为当?”
少年穿着的斗篷配有十分个性大耳朵的蕾红色帽子,称的少年的肌肤意熠熠生光,远处看上去像一只骄傲的兔子垂着两只大耳朵,服饰极为时尚,横睨了小夏一眼,一股子贵族之气勃发袭人,说:“既然他通过了考试,按照制度,可以入考。且主考官孙学正对他颇有偏见,在审核他的考试时应该回避,另由其他考官代为评分。”
谢院长微微一笑,对孙升说:“就这样办。”
孙升在无异议。
小夏大为感激,过来叩谢两人。
少年微笑道:“我叫月涵,以后也是同窗,不必多礼。”
小夏仰头问:“你是太子吗?”
少年微微一顿,笑颜如花,说:“太子是我哥哥。”
湘王赵月涵,皇四子,母吴德妃,颇受宠爱。
他是金陵城最为闪耀的太阳,时尚之王。
江小夏再一次证明了爱拼才会赢和人定胜天的定律。
当他得意的搬入枕霞阁居住的时候,发现房中已经躺着两个少年。
谢永年正在练习蹴鞠,热力四射。
管萝倚在青玉案边嗑瓜子,美人娇弱。
身后是一池睡莲,流水潺潺,暗香浮动。
这一幕瞬间将小夏震煞,他闹不清楚是管萝身上的香气,还是湖中睡莲的香气。这股香气给了他十分异样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岳麓阁入学的学生,若非世家子弟、风流才俊,也是潜力无穷、万里挑一,彼此之间敌意无穷,争锋相对。当管萝的马车冷冷清清的穿过岳麓阁的湖畔大道,顿时揭起一阵心灰意冷和心猿意马,真正为金陵注入了一丝引人遐想的无边夏意。
管萝之美,不可言传。
可是,管萝之冷,不可靠近。
唐棣朝男风横行,风气豪放。阁中四年同窗,绯闻滋生,情谊暗长是人之天性,可到了年纪,家里还是会安排门当户对的女子婚配。这里的风流往事,既不可鄙,也不值得延续。这种既不排斥也不迎合的太多,到了数千年以后,也仍然让后人觉得不可思议。
大约知道自己张得好,管萝十分矜持,谢绝一切搭讪,说话前总是再三思量,绝不与人调侃。
所以,管萝始终只是一则传说,关于美丽,关于冷漠,关于洁身自好,关于求而不得。
江小夏发现自己的三人寝室简直是冰火两重天——谢永年是个永远活跃的火山,而管萝是万载不化的寒冰。
他开始和谢永年找话题,他不明白,这是入住第一天,为何两人已经在房中居住。
谢永年微笑道:“小夏,萧公子怎么进来,我们就怎么进来。”
小夏恍然,咬牙:“你们是坐马车进来的。”
入岳麓阁大门的方式有两种:青云志,或金银梯。岳麓阁的学生有半江瑟瑟半江红之说,到了冬天,一半学生买不起棉被,瑟瑟发抖,一半学生张红带紫,房中温暖如春。小夏显然是着瑟瑟一族,而谢永年和管萝是红族。
谢永年说:“小夏,你可知,你成了名人?”那天入学考试,他和管萝尾随湘王进了庭院阁,在一旁摇摇旁观。
一贯冷漠的管萝望着远处,眼中有了焦距,嘴角隐隐含笑。
好奇宝宝谢永年凑过去,发现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江小夏,怂恿湘王阁下去管闲事。
湘王殿下作为时尚之王,绝不放过任何能在人前露脸卖弄风骚的机会,自然乐得从命。
江小夏进入岳麓阁,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