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〇壹(07) 午饭 ...
-
既是庄氏有请,又是遣了大丫头画雀来传的话,其中的分量自然是不需多言;而这名义上是请,其实说白了就是非去不可。瞧画雀这架势,看样子是非得亲自给封刖领到庄氏跟前头才算了事。
“三少爷请。”画雀微微颔首,可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却又含着疏离而冷淡的光,就好像画雀这个名字一样,不过是纸上雀笔尖鸟,一颗心终究还是冷的。
“有劳姑娘了。”封刖不敢怠慢,若要是落了口舌只怕又是要多生事端。他就跟在画雀身后两步开外,随她穿廊过院往正厅去,也算是没耽误了时间。
画雀这才替他推开门,屋内便是好大一声惊呼。说话那人带着些锦州口音,虽是音轻语软却也挡不住话里话外的讽意:“雨丫头快替我瞧瞧,莫不是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早些时候夫人差画雀姑娘去请三少爷来的。”唤做碧雨的丫头还算是懂得察言观色,没等画雀开口便先一步道。
“原是夫人体恤。”只瞧见屋内两方月牙桌拼成的圆桌旁裹着朱红色银鼠袄的妇人正睨眼看他,那张靡颜腻理的脸反倒把坐她身边说体己话的封雪情衬得黯然失色。她煞有其事的摆弄起自己的凤头钗玉搔头,打眼望去,似乎仍是那个百媚千娇的锦州名伶白晚秋。
“只怕有人糟践了娘的一番好意。”一旁的封照霆脸上没个好脸色。
封刖是把一口气咽下肚里,他本就是寄人篱下,只能是颔首行礼,全当这一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转瞬间便会散去。
“怎得如此吵闹?”两个丫头推开门来,为首的妇人盘的是牡丹头,顶上是硕大一朵金丝牡丹钗;一双吊梢眼两弯双燕眉,倒是有几分巾帼之姿,纵使略施粉黛也已然雍容华贵。秋香色的菊纹上裳外又裹了件霜色鹤氅,下着一条金银丝百鸟朝凤褶裙,腰间系着宫绦,手里的紫檀佛珠已是盘的油亮。
庄氏此言刚出,众人皆是噤声,唯有跟在她身后的封语璇脆生生的接话:“娘可莫要又训起人来了,您这眉间都快能夹死只蝇子了!”
“就你这丫头没规矩。”庄氏虽是低声斥她,但言语间已是多了分暖意。言罢,几人落座,门外的丫头婆子鱼贯而入,珍馐佳肴摆了满桌。
庄氏抬了抬眼,象征性的动了筷子后才算是开席,“今日本想着老爷得空,怎料陛下又宣觐见,不过说来也巧,先前倒也听说了件趣事儿……”
“那夫人不妨说来让晚秋也乐呵乐呵。”白氏笑道。
封刖原曾想是自己要听庄氏敲打,没想到白氏这一搭腔倒让封雪情先挨了一通训斥。
“倒是白姨娘提醒了我。”庄氏话头一转,撂下筷子,目光就像把泛着寒光的剑,在白氏和封雪情之间扫视,“不知二小姐今儿个怎么有兴致往校场去?”
封雪情执箸的手似有些颤抖,连带着声音也绵软了起来:“……情儿本是想着体恤哥哥。”
“哦?”庄氏挑高了眉毛,那张本就微愠的脸如今更是显得骇人,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秽物似的把视线从白氏母女俩身上移开,“我怎么听闻二小姐在老爷面前闹了个笑话呢?”
封雪情就像只鹰爪下的雏鸡,瑟缩着,怯生生的开口:“情儿也是关心则乱,这才闹了笑话,还望娘莫怪……”
她这美目含情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不得心头一软。要说这心都化了的那可得算上封照霆,眼瞧着他都放下了筷子,唇角微动,想来是一句袒护之言已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奈何庄氏偏偏就是生了副铁石心肠,不仅不怜惜,反倒嗤笑一声:“二小姐若是规矩没学好改日我便再遣两个婆子过去,这般莽撞无理,来日莫要丢了将军府的面子。”
封雪情是怯怯答应,白氏却是把帕子都绞烂了也没敢多说一句。
这厢庄氏才训完封雪情,话头也终是转到了封刖身上。她端着当家主母的姿态,目光却是微微扬起,擦着封刖的发顶而过,落在身后那幅石榴扇面上:“知月的病如今也该大好了吧?”
她从不称柳氏为姨娘,仍旧固执的用着几十年前随手赐给丫鬟的名字来叫她,固执到似乎是要将这个名字烙在柳氏身上一般。
“反反复复,只是没往坏了去罢了。”
“那便好,若是真害了痨病还是早些知会一声,莫惹得上下百口人一道受罪。”
“娘说的是。”封刖这声“娘”是把庄氏的眉头都喊皱了,可却偏生又是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来。
“你既唤我一声娘,便也当自己是将军府的人了。”庄氏一顿,兜兜转转终是把话引到了正题上,“那就莫要成天做春秋大梦,省的给府里丢人。”
“若是三弟能早日明白这道理,也算是给娘分忧了。”封照霆笑的有些玩味,他想来已是用罢了饭,眼下正支着胳膊看热闹。
他这话没激起封刖,反倒是把封语璇气得不轻。少女的脸皱得像个打满了花褶的包子,她才端起的茶杯被重重的撂在饭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她刚准备起身,就吃了庄氏一个眼刀,登时是震得她缩了缩肩膀,但背却还挺得笔直,她梗着脖子道:“二哥这话怎么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你个半大姑娘知道什么?”封照霆的脾气噌的一下就起来了,要不是碍于庄氏想必他都要拍案而起了,“我不过是让三弟莫要整日痴心妄想,省的丢人现眼,怎到你这妮子嘴里就变了味儿了?”
“二哥说的是,妹妹可别被旁人蒙了眼睛才是。”封雪情帮腔道。
“要我说,二哥这花拳绣腿才是丢人现眼。”封语璇犟道。
眼见她张嘴似是又想说些什么,封刖忙开口堵她的话:“小璇,莫要妄言,娘与二哥教训的是。”
“你!”封语璇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本就不懂那些人情世故。她心直口快,给封刖这般噎回去心下免不得是好大的不如意。她那张娇俏的小脸又是涨得通红,再也管不得什么礼数规矩嚷叫起来,“怎得?二哥比不上大哥又不及三哥,论起勤勉更是谁都不如,如今将要科考又跑来教训三哥莫要丢脸,怎得不瞧瞧——”
“够了!”庄氏一掌拍向桌面,本就不愉的面色更是黑上三分。霎时间屋内静的吓人,像是空气凝结在一起的沉重感压得人心慌,庄氏喘了口气,反倒是斥责起伺候在封语璇身边的问莲来,“小姐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吗?亏得画雀总说你是个明白事儿的。还不快带三小姐回去,《女诫》、《女训》皆抄完了再带到我屋里来。”
“小璇年纪尚小……”封刖心知封语璇最挨不住这种责罚,原想劝阻几句,谁料却是触到了庄氏的霉头。
“教育孩子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插嘴。”庄氏转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好一会儿才又慢下来,但那双拧紧的眉头却是迟迟也没能松开,“该回院里的都回去罢,霆儿今日也且回去抄了《将苑》、《六韬》,既是知道将要科考,也莫要荒废光阴了。至于三少爷……先留下吧,我还有话要说。”
主母发了话,屋内吵嚷的、喝茶的、看戏的皆不敢多留,白氏带着封雪情翩然离去,封语璇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被问莲拉着离开,封照霆也是憋了一肚子气走之前还不忘剜一眼封刖。几个丫鬟撤了筵席后也匆匆离去,生怕走的慢些自己也要受些责罚;只剩下画雀伴在庄氏身边,替她斟了杯热茶。
“好在还有你让我省心。”庄氏紧锁的眉头也像是随着这杯茶一般被冲淡了。她低头品茗,然后才像终于记起封刖一般抬眼,她放下茶杯,言语里尽是无边的轻蔑,“若非因知月也曾当过我的奴才,这话我是断然不会与你说的。”
“是,平宁先谢过夫人。”封刖低头应声,庄氏这声“奴才”为的便是点醒他的身份,兴许这女人还在为了封刖先前那声“娘”而止不住的犯恶心。
庄氏挑不出他的毛病,索性冷哼一声:“你倒是比知月懂规矩,不过若是同她一般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的下场……就断然不会同她那般轻松了。”
封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两手搭在膝上紧握成拳,他要把满心积郁尽数咽下,然后恭敬的回道:“夫人说的是。”
“且说这科考,霆儿自会光宗耀祖,劝你莫动不该有的心思,省的整日扰得老爷烦心。”庄氏使着茶碗盖敲了敲杯沿,又说起封语璇的事,“璇儿如今尚未及笄,天真烂漫不懂规矩些也是难免;可你如今已过弱冠,也该知道礼数。”
“夫人……说的是。”
庄氏许是瞧他这恭顺模样觉得没劲,又或许是给这些烦心事惹得乏了,竟也没再多言,低声道了句“阿弥陀佛”领着画雀便兀自去了。
封刖这才是大气尽出,满腔不甘却是无处释放,可这世道终究不怜他,竟连喘息之机都未曾给过。院里的柳氏大抵尚未用饭,药想必也是无人煎服,封刖纵使身心俱疲也仍得强撑而行,却不想他还未踏进院门,远远地便瞧见柳氏在门前徘徊的身影。
她穿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穿的茜色夹袄,首饰盒里的钗花大概是全都簪在了头上,远远望去倒有种令人痛心的滑稽。
“娘怎不在屋里歇着?”封刖牵起柳氏凉透了的手,本想领她往院里去,谁料柳氏竟一个劲儿的向他身后张望。封刖有些不解,又唤了声娘,这才像是把她出窍了的魂唤回来似的。
柳氏也显得有些困惑,那双画得有些不对称的柳叶眉拧在一起,她痴痴地望向院外然后又痴痴地看向封刖,好一阵才说出话来:“老爷呢?”
“面圣去了。”
“老爷今日不是唤你一道用午饭吗?怎么,怎么没来院里看看……”柳氏紧紧攥着封刖的手,定定的站在院门口不愿离开。
“是夫人唤我用饭。”封刖半搀半拉着给柳氏领进屋,早早燃起的炭盆熏得室内像是塞满了棉花般的暖,桌上的茶水膳食更是一应俱全。
柳氏愣愣的望着封刖,又愣愣的望着屋内,明显是修过的手指描摹着封刖的眉眼。她开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亮晶晶的泪光,柳氏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最终化成些令人心碎的词句:“平宁生得真是像极了老爷……”
封刖无法戳破女人虚妄的梦境,只能任由她魔怔般的抚摸,却又似把尖刀划过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