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出八日》逐明

4、摩天大楼

　　先生走了，扑面而来的大雾使我无法看清先生，我凭直觉朝正前方迈开步伐，走了十几米后，我听到了铁门打开吱吱扭扭的声音。
　　“到了，瞧。”先生微弱的声音，让我一下不适应。
　　眼前的叙空点，说是世界末日都毫不夸张。乌云滚滚，数道闪电劈向地面，路边的所有树木被狂风和雷电摧残的一片狼藉，从我视线的最左边扫到最右边，地上全部铺着崭新的黑色长毯，我的猜测是直通尽头，这俨然像是一个盛大的葬礼。
　　每条黑毯的间隔处都摆放着煤油灯，它们不停的被人借走。
　　浓雾已不在地面，而是在我不知不觉中升向了高空，依附在高层建筑的腰上，像腰带一样禁锢它们，这里分布着大约几百座的钟楼，瘆人的是，钟的下方都长着一颗极大的眼珠，眼珠里往外冒血，血随之窜向地面。
　　高高矗立起的唯一一座摩天大楼如同定海神针般高傲而冷漠地端坐在叙空点的中央，这里的大部分光明都是由这座摩天轮高的大楼提供。
　　“这里永远都是黑夜，天气永远都是最极端的雷雨天气，下不完的雨雪，刮不完的狂风。”先生直勾勾的望着钟楼上的眼珠。
　　叙空点聚集着非常多的人，甚至还有很多在铁门外排队的。
　　仪容整洁的、脸色惨白的、衣服陈旧、脸色红润的、行色匆忙的、情绪兴奋、痛苦的、守在原地精神崩溃的，还有，也是最密集的地方，是在叙空点门口撕扯着嗓子的一群群人，他们像丧尸一样疯癫，全然无法接受自身已经死亡的命运。
　　我迟迟没有走动，还陷在震惊里。
　　先生说话了:“看到钟楼上的眼珠了吗，它们隔一段时间就会同时喷血，沾到血的人会受到剧烈的腐蚀，这是钟在警告人类，这里是绝对不可以逗留的，死了的人就该去死人的世界，而不是没有时间观念的留恋人间里任何的事物。”
　　还有，“看到了吧，这的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再看看摩天大楼，无法清数的楼层，每层的灯都在无规律的前前后后亮起，速度快到根本无法看清是哪层的灯在亮，闪烁的频率可以闪瞎眼，其实，这栋大楼的灯是不靠操作的，只要是有人踏上黑毯，就会有某一层灯自动亮起，什么时候灭呢，当离开了叙空点就会灭。”
　　我说不出太多的感觉，唯一的感觉就是压抑，程度最强的压抑。
　　在叙空点里的人几乎没有交谈的，都是独自行动。
　　毯上的人释然了一切，都是低着头，走路走得晃晃悠悠，他们应该是死了几小时之后的，面色惨白，心如死灰，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放不下。
　　有释然的，就有执拗的，不肯承认死亡的人，都不约而同游走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们的身上多是大面积的腐蚀，痛苦的只能在黑暗里继续坚持。
　　毯外的人，人手提着一盏煤油灯，通红的光亮可以助他们与人间告别，在煤油燃尽之前，他们大多数都在面对自己最不舍的人，可是在我眼中，他们都是在朝着空气说话，手摸着的也是空气。
　　先生说:“在他们的脑海里是有画面的，他们的耳朵也是听得到声音的。他们的亲人在他们死后喊出的呼唤和做出的行为，其实他们都知道，只是在现实里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世上最悲恸的莫过于离别，世上最绝望的莫过于分隔两世的离别。
　　已成型的胎儿躺在地上，任由路过的人踩踏，他还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就已被她的母亲打掉。
　　一个男孩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边走边呼喊着一个女孩的名字，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只剩一只鞋，他的脚上流着血，右胳膊也没有了。他与他的女孩都死在了一场车祸，也许，他心爱的女孩，正穿着一件被染红的婚纱，同时在寻找着她的未婚夫。
　　头发乱糟糟的老人艰难直起身子，朝着黑毯的方向走近，她的腰痛应该有很多年了，手上还拎了一个包袱，里面盛着现金，零的整的都有，它们被塑料袋好好的装着。她用一生养育了三个儿女，然而等自己老了，再也没有用时，子女们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母亲抛弃在了老家，任由自生自灭，包袱里是老人攒下的所有钱，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买一身寿衣，就已经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默默与世长辞。
　　“原来这就是叙空点。”我说着离开了原地。
　　此时，我的目光转移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身上，女孩的衣裙正湿漉漉滴水，一看就是生前死在水里的，黑色长发，娇嫩的脸庞，在一处喷泉前静静蹲坐着。
　　忽然，有一个丧失心智的男人即将撞向她，我不假思索地冲向她大喊:“快闪开，快！”
　　陌生的女孩反应很快，马上站起，躲开了后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