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红瑶》爱丽丝的羽毛

2、突发意外

　　卯时，新光与暗夜交替，洛溪伏在案几旁铺开册子，提起毛笔。

　　她身穿一身艳丽红衣，屈膝而坐。

　　乌黑如扇的睫毛之下，收敛了双灵动的眸子。

　　她用笔端抵着下唇，凝思了片刻。身后的风铃在风中摇曳，浓烈妖娆的桂花蔓延百里，顺着月光寂静地绽放。倘若不是袭来的风将立碑上的花瓣吹开，倒真是一片迷人的盛景。

　　显现出的幽冥二字，让人从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洛溪拢了拢袖子，手一抬，刹那间凭空浮现出虚幻的门来。

　　“下一个。”

　　门中便走出一人。

　　来者面容清朗，十八九岁的模样，脸皮白白似书生，但那双丹凤眼却透露着一丝黠光。洛溪看着他的双目，探取不到任何信息，没等她开口，小书生就问道：“暗影使者何在？”

　　洛溪心中暗想：认识师兄，怕不是一个关系户。

　　她端坐着，例行说道：“我这忘忧司乃属幽冥，除了自然羽化的上仙，人鬼妖魔只道轮回必然要走黄泉路、过解忧桥，再到这三生石来，种下因果，方可轮回。”

　　小书生闻言没做反应，洛溪又道：“我看不出你的前世今生，想来你是路也没走，桥也没过的孤魂野鬼，还能说出我师兄名讳，难道你们互相认识？”

　　这个问题得问清楚，假如真像猜想的那样，她也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往，暗影师兄也没少带人来走后门，都期望那石头上能刻个好点的来世，种下好的因果，这天地那么大，万物又甚是繁杂，有时候浑水摸鱼也没人察觉。

　　小书生浅浅笑着脸，随后上前一步作揖又问：“仙子，暗影使者可在？”

　　他的行为很是古怪出奇，洛溪握着来毛笔微微挑眉：“出外修炼去了。”

　　“哦，”小书生又咧嘴，“这……倒好办了。”话音未落，他伸手就要来夺来毛笔，态度陡然生变让人措手不及。

　　洛溪因此险些中招，她拍案而起旋落一方，小书生再次袭来，掌风狠毒阴怪，直逼手中之物。

　　风簌簌地刮着，脚下红色舍子花被两方灵力拉扯得四分五裂。

　　洛溪捻诀，那支名叫来世笔的毛笔便消失在手中。

　　“你是谁？有能耐报上名来。”

　　洛溪还有些惊魂未定，别看她整日端坐在那煞有其事的，但一点都不禁打。这小书生能独自一人闯幽冥，是真有些真本事。

　　“你只要将笔给我，我自然告诉你名号。”

　　小书生只两三招就摸清了洛溪的本事能耐，确认了，只是一个三流鬼仙。

　　洛溪当即转身踮脚飞起，小书生轻松追上，无形的法力将洛溪禁锢动弹不得。他抓住洛溪的手腕，道了声得罪，随后洛川的掌心便冒出一道裂缝，灼热的痛感狠狠袭来。

　　小书生硬是强取出了来世笔，还很礼貌地颔首：“借用，完事以后定当归还。”

　　洛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愤愤然朝他吼道：“有能耐你别跑，等我师兄来，我叫他......喂，给我松开，回来！”

　　日月已经交替了两次，师兄暗影这才悠悠晃来。

　　来人身着白衣，一支朴素的樱桃木簪将墨色的长发盘起，肩上垂落的青丝随风摇曳，英俊非凡。他瞅见浮在半空的洛溪，有点开玩笑说道：“师妹，你这功夫练得好。”

　　洛溪压抑着心中的怒气，冷冷开口：“你先放我下来。”

　　一弹指间便解除了禁锢之术，自顾坐在石凳上变出瓜果。洛溪从空中坠落，却没有摔在地上，有一股力量将她接住。

　　那是暗影的灵气。

　　洛溪彻底展开筋骨后坐到离影身侧，而后拍拍石凳：“师兄，你趁师父闭关就外出逍遥快活，七日点卯五日不在。”

　　“艺高人胆大。”

　　暗影的性子跟样貌成反比。

　　脸皮厚，爱叨叨。

　　他这么说倒是把洛溪又是羡慕又是恨：“师父不在唯你独大，再欺负我也不能让人来夺来世笔啊。”

　　“我何时让人.....”暗影口中刚咬得甜瓜不香了，他拧眉，“笔难道丢了？”

　　“不然你觉得，适才我挂在上面真是练功夫呢？”

　　洛溪把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述说一番，自己如何和那个小书生大战三百回合，因为报了师兄名号一不留神被夺走了。暗影显然是不信的，自家师妹别的本事没有，在师父跟前告状、说戏文的本事倒是功夫一流。

　　“你该不是学我不好好做事？”

　　洛溪双手按住鬓边眼角，心中还念着静心咒，可转瞬就对暗影出掌，后者一个歪头躲过。她小巧的鼻翼泛着白光，颊边似乎氲着桃花红，眉前一缕青丝因动气掀起而又落下。

　　暗影唇角一抽：“我知道你想打我，可是我偏偏不给你这个机会，哈哈哈。”

　　洛溪在幽冥素与各界不往来，既然那人要来夺笔，自然是做过功课的。对方只能专门挑选暗影不在的时候，毕竟他可是忘忧司赫赫有名的护法者，名震天下！

　　暗影为照顾师妹的脸面自尊，拍拍她的脑袋：“我师妹可是首席执笔官，惹你就是惹我，我的好师妹。”

　　洛溪有些生闷气。

　　暗影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瓜：“不急，师兄去会会是哪个缺德的，竟敢会在我头上动土。”

　　幽冥的三生石坐落在那河畔深处。

　　那里是万物归处，又是众生起点，从忘忧司这里过去，必须先经过一条繁盛的花道。

　　洛溪和暗影二人踏过花道再来到河畔，无数舍利子花在空中凝聚，最终汇集成小船。暗影先上去，回身牵了下身边的洛溪，随即小船顺着河水缓缓向前。

　　三生石在暗角，那里漆黑一片，显得有些恐怖荒凉。

　　等到暗影踏上台阶，四周倏然的亮起。

　　洛溪走近三生石端详了一阵，说着：“他还没来。”

　　“放心，肯定会来的。”

　　“那我们先躲起来，等他出现，飞出去就将他头拧下，哼！。”

　　“这个想法很好。”

　　师兄妹俩人就此隐蔽在三生石旁，他们不敢直接向宋帝王禀告，来世笔失窃的这件事，师父又在闭关修炼，暗影只能做主先帮师妹讨回失物来世笔。

　　事实上，虽然那小书生拿了笔定会到三生石上落字，但他不知道，光有来世笔是不起用途的。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那个小书生便出现了。

　　暗影当即飞身出去，一个反手就轻松擒住了对方，洛溪这才放心现身。

　　小书生瞧着眼前这一白一红，那女仙子心有燥火，怒瞪自己，再看高出一头的男子倒是神色泰然自若，他便说道：“想必这位就是忘忧司的暗影使者。”

　　“嗯，看来你算是个明白人，话不多说，快把来世笔交出来吧。”

　　小书生反倒是一动不动，洛溪一旁说道：“来世笔是无法在三生石上落字的。”随后凭空拈来一卷竹册，对他嘲讽道，“没有转生册，它就是一只无用的笔。”

　　暗影挠挠眉间，感叹道：“都敢来独闯冥界，也不多做些功课？”说罢他一掌推开小书生，挥手便在其脚下设了禁锢，小书生就这样被困住了，里外出不得。

　　小书生面露焦虑，索性单膝跪下朝暗影抱拳：“使者，小生只有一事相求，恳请使者和仙子借我转生册一用，大恩大德，我一定当犬马相报。”

　　他赫然双膝跪地，要磕头的架势。

　　这姿态把师兄妹俩人都吓懵了，双双后退一步。

　　暗影看他有些不解其意，继而解释：“转生册书写今生来世，是为圣物，不要说我们，就连负责掌管生死的冥神东岳帝君和神启的天君都不可动，你这个本该形神俱灭的小妖，又哪来的资格？”

　　洛溪听暗影这般解释之后，就跟小书生说：“你既然死了，就好生按我忘忧司规矩来，你去孟婆那里要一碗汤吧，再来我这排队，我为你落字。”

　　“不，”小书生急道，“我不是要为自己落字，我是要找一个人……她是我唯一的心爱的人。我想在三生石上跟她落在一起，这样可好？”

　　原来是一个沾染红尘的痴情种。

　　暗影与洛溪对视一眼，继而看着他说道：“擅改命格，有违天命，想与她同在一处还不是为你自己落字，既然你们缘分已尽，就不要强求了。快把笔交出来吧。”

　　小书生听后竟然悲怆流露，生出恨意。

　　“真的不帮我？”

　　“交笔。”

　　“既然你们那么不通情理，这笔，你们也休想得到！”

　　小书生现出来世笔，当即便折断，笔杆掷地，毛尖直接落进口中入腹。

　　画风如此突变，事情发生的太快，任谁都没料到。

　　洛溪看着自己的笔就这么没了，简直不可置信：“你吃，吃了？”

　　小书生仪表堂堂，竟然做出如此恬不知耻的举动，暗影端不住了，直接用手掐住小书生细长的脖子使足了劲晃：“你这个混蛋，给我吐出来，快些吐出来！”

　　小书生涨红了脸，白眼一翻，舌头一伸，过去了。

　　灶王房内，原是摆满果蔬调料的石桌上此时躺着一个人。

　　不，只是一个已经死掉却还没死透的妖人。

　　倒霉的师兄妹俩人，互相商量了好会儿，最终达成一致意见。

　　破腹取笔。

　　洛溪一手握住厚重的刀柄，一手在小书生的腹部来回按压，触摸到毛尖时她定定神，咽了咽唾液。她有些紧张地说：“师兄，我准备切了。”

　　暗影环胸而立，听到洛溪此言又后退一步，他摸摸鼻翼：“嗯，你切。”

　　洛溪一呼吸二呼吸再三呼吸，怎的感觉持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呢，她大喊一声：“开始了喽，开始了喽……”没喊两声，突然想起什么，望向暗影说，“师兄，我突然记起师父说我年头不宜见血，还是你来吧。”于是把那把刀郑重交到暗影手上，学着他环胸，直退后三大步。

　　“你这丫头，真是，这点小事都要师兄操办，唉......。”暗影将外衫利索一脱扔进洛川怀里，刀柄在手中潇洒自如地旋转几下，对准小书生的腹部。

　　“看好了！学着点。”

　　洛溪拿外衫挡着脸，露出那双明月般的眸子和一排皎洁的牙齿。

　　可暗影迟迟没有下刀，为了不承认自己是一只纸老虎，他扭头说：“师妹，我有些饿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开饭吧。”

　　于是，师兄妹捧碗双双蹲在小书生旁，边扒饭边互相讨论如何是好。

　　正待两人一筹莫展之时，琉璃司的小葵剥着坚果走进来，看着那个“死人”甚是新奇，她凑上脑袋：“咦，今顿是要吃活肉吗？”

　　琉璃司负责人事，一直跟忘忧司不对付，两家司长师父谁都不容谁，但小葵私下跟师兄妹二人却处得极好。

　　暗影唇角一挑，颇为戏谑：“这位小仙子，你乃受佛家点化才得以因缘成仙，成日满口诳语，小心一点，万一入不了轮回。”

　　洛溪瞧见小葵手中物体，仰头张望一下：“你个葵花精，也能吃香瓜子？”

　　小葵杏眼圆瞪，撅着嘴，显得白嫩嫩的小脸煞是可爱，她嗔道：“你们两人要我说哪都好，就是生了张多余的嘴。等大胡子一出关，我立马就要告诉他，你们擅离职守只知玩乐，而且还把来世笔给弄丢了。”

　　琉璃司洞悉幽冥的一花一草，来世笔被毁，小葵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

　　洛溪放下碗跑过去，抱住小葵哭得很假：“我的好姐妹，好姐妹，求你了，别说。”

　　“那好，我不跟你师父说，我去禀告宋帝王。”

　　洛溪见小葵确实要生大气，挤眉弄眼地给暗影送暗语。

　　小葵最喜欢的人就是离影，几乎只吃离影的软话。

　　暗影无奈上场，三言两语将那朵小葵花哄笑得龇牙咧嘴。

　　三人后来凑在小书生肚子跟前聊天。

　　小葵在得知了前因后果之后，继而说道：“我所知道的修仙习法妖人，哪怕死去，只要魂魄不灭，就有七日生还之期，可他偏偏吞食了仙器，我看这小命也只能呜呼了。”

　　暗影也感到奇怪：“这食了仙器昏迷不醒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洛溪附和说道：“所以我们只能切开他的腹，将来世笔尖取出了。”

　　小葵嘶哑了一声，又道：“以前游历妖荒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有一样东西能让昏迷的小妖苏醒，到时候你们让他自行吐出不就好了吗？”说完又垮下脸，“不过那东西咱们都拿不来。”

　　暗影听后有些急不可耐地催促着：“你且说说，什么东西？”

　　“十八里溪水。”

　　暗影眉间微蹙，撑着下颚：“你刚刚说的是仙界未央大神的居址，东海十八里十八里？”

　　洛溪听得一愣一愣的：“大神是多大的神？竟然有十八里？”

　　仙界在天上，几乎离幽冥隔了万水千山，距离远得很。

　　小葵觉得这事有点棘手难办，她思忖半晌，继而给他们出主意：“现在只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去仙界取十八里溪水，二是把这小书生给切了，你们选一个。”

　　暗影说：“切了就真的死了。”

　　洛川打了师兄一巴掌：“你明知道他会死还让我切！”

　　“只有已死之人才能进幽冥，切不切结果都是一样的。”

　　“刀给你，师兄你去。”

　　“杀人恶报，前因后果，我才不去……”

　　“……”

　　小葵几乎都听烦了，拍桌定下主意：“那就上仙界去偷（取）水！我们就明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