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了年兽的编制》吾亦云

16、银尾巷33号（2）

　　这个银尾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是从小在北安长大的谭莫云也说不清。出行前他在手机上简单查了一下，也刚弄明白这个巷子原来是长在老城区边上的一处旮旯里。

　　全世界的老城区大抵都是如此，错综复杂的老街窄巷挤在粗长的电线之间，像蜘蛛网一样黏在城市的心脏，甩都甩不掉，甚至有时候还要防止被它反过来拆吞入腹。

　　他们越往里走，居民楼彼此挨得越近，巷道越来越窄，阴湿湿的让人看不清楚。烂菜叶子被鞋印紧紧压在石板地的缝隙里，开始溃烂。开锁、租房还有各种带着不合规内容的小广告贴满了两侧用石灰抹的墙壁。

　　谭莫云在银尾巷见到了电视剧里才遇到过的筒子楼。他们把它垒得极高，有些地方被违规加盖了几层，搞得整座楼歪歪斜斜的，恐怕随时就要倾倒。面积不大的一层楼挤挤能塞下八九户。即使在这样的冬天，也有不少花花绿绿的衣服硬邦邦地在半空的晾衣绳上挂着。

　　就是这样的地方，犄角旮旯都被充分利用，每一处的建造都喊着生存二字，依然不忘豪奢地在头顶留下一道缝隙，透出外面湖蓝色的天空。它眯起了自己的眼睛，容许了这样的存在。毕竟连神仙都会忘记，这种裂纹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

　　因为是冬天，这个巷道里没多少人在外面逗留，大都躲在屋子里取暖。但谭莫云一路走过去，还是不免觉得有一双双眼睛正透过肮脏不堪的玻璃观察着自己。一这么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赶紧加快脚步，找到昨天那个老头住的33号。可偏偏旁边的岁夕好像全然不知一般，闲庭信步地走在这破旧的小巷子里，还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谭莫云自知现在是靠不上他了，开始细细端详起四周的楼房，辨别着33号的位置。不过这银尾巷里边的设计根本不分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完全是凭心情东起一座，西建一所。前面看见的还是29号，再往右一拐就岔到6号去了。无奈之下，谭莫云只好拉住一个路人问问。

　　“大哥您好，问问33号在哪啊？”

　　男人和他一样，围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黑色的眼睛。他连话都懒得说，抬起胳膊随意地往后比划了一下就当指路了。他步伐匆匆，留下谭莫云正准备道谢而半张的嘴。

　　见男人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谭莫云也没再纠缠。他转身拉过正一脸仔细读着墙上小广告的岁夕，准备往男人指路的方向再找找。

　　“你们要找33号？”这个声音吓了谭莫云一跳。他循声看过去才发现墙根处正蹲着一个裹着棉衣的男人，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掐着烟，红光一亮一灭地在鼻尖下闪着。

　　“嗯。”看来刚刚问路的话被这个男人无心地听了去。

　　男人站起身来，慢慢伸了伸蹲麻的腿，把烟屁股往灰墙上一戳，摁了个黑色的圈，然后随手扔到了旁边半冻的下水道里。“你们是找石虎吗？”男人歪了歪脖子，活动得骨头吱嘎响。谭莫云敏锐地感觉到岁夕被他握住的那只胳膊绷紧了。

　　“石虎？我们是找住在33号的一个大爷。”

　　“他？你们找那个老头？”男人听了谭莫云的话好像觉得很奇怪。“我带你们去吧。这里的路是有点不太好找。”出乎他们意料，这个男人竟然很热情地主动要求为他们带路。

　　男人走在前面，一路上还一直跟他们搭话。“你们找那老头干嘛啊？欠你们钱啊？不应该啊，他跟个铁公鸡似的，怎么可能欠别人钱。”男人上下打量着谭莫云和岁夕，一个长得文质彬彬的，另一个虽然包得严实，但也透着一股俊秀气，根本不像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

　　“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捉鬼的。”岁夕轻巧地说着。

　　“捉鬼？”这完全出乎男人的意料。“那老头家里闹鬼？”

　　岁夕没有仔细讲下去，反而问了他一句。“最近你们这有没有人见过什么蹊跷事？”

　　男人眼珠骨碌一转，坏笑着低声说，“最近也是天气冷，大家晚上睡得早。可这一到晚上吧，总会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怎么奇怪了？”岁夕果然接着问了下去。

　　“跟春天的野猫叫似的，啊啊地能叫上半宿。二位高人，我们这是不是出了猫妖啊？”说完，男人自己先嘻嘻笑了出来。

　　谭莫云叹了口气，要是这男人知道自己在天上的神君面前口无遮拦，是不是得过后狠扇自己的巴掌直叫后悔？

　　“真是别具一格。”岁夕也笑着说。

　　“到了。”男人对自己讲的笑话很是满意，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给他们指了指正前方的一扇剥落了绿漆的铁门。

　　谭莫云走上前屈起指节扣了扣门。

　　“你这样不行，老头耳朵聋。”男人挤到谭莫云旁边，用拳头砰砰砰地砸门。“段老头子！有人找你！”金属的震颤声混着男人的嘶吼响了很远。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听见门后拖拉脚底的声音逐渐接近了铁门。

　　“谁啊？”老头把门打开了一个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瞄了一眼。

　　“给你捉鬼的。”男人笑嘻嘻地也贴在门缝上看老头。

　　“哦！”虽然段老头耳朵聋，但记忆力还不错，很快就想起了昨天他花十块钱在迟雀大街找的两个捉鬼大仙。知道访客来意之后绿漆的铁门就被他全部推开了，露出身后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谭莫云一行人刚想往里进，就被段老头一个身子挡在了外面，反手就把大门带上了，丝毫没有请他们进屋坐坐的意思。“都说了，鬼在楼下！”

　　楼下？可是段老头自己就住在一楼，这还哪来的楼下呢？没等他们疑惑，段老头就转头领他们往铁门旁侧走。

　　“石虎家？”带完路之后，旁边的男人非但没走，反而一脸八卦地跟在他们身后，看起来是非常想见识见识捉鬼的场面。

　　“接下来就不劳烦了。”岁夕挡在了男人身前，阻止了继续跟着。他明明还是一副斯文带笑的模样，却让男人在话里咂摸出了几分冷漠的语气。但是男人显然不想这么快就放弃，使劲踮着脚尖从岁夕的肩头看过去。“我跟石虎是老熟人了，你问问这银尾巷谁不知道？他家有事，我理应过去帮衬帮衬。”男人旁边一个侧步想要摆脱岁夕，没想到太岁爷的动作比他更快，还没等他动弹就伸出左手，用手掌挡住了他的肩膀。

　　别看面前的人长得一副斯文儒雅的样子，手劲却大得吓人。仅仅是一个手掌就顶的他如千斤压顶，动不了身子。男人自知是遇上了对手，不敢再猖狂了，连忙后退挤出个笑容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高人了。两位忙。”说完，男人脚底抹油溜走了，跑得比他凑热闹还快。

　　谭莫云那边已经跟段老头走到了口里所说的“楼下”所在地。这应该是一个地下室，下去的铁质楼梯掩盖在一片大腿高的枯草里，扶手已经被锈腐蚀得斑驳不堪，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楼梯口的地方被人稍微清理出了一个较为干净的地方，左右大致能过一个半人，恰好对齐楼梯的宽度。

　　“这下面有人住？”谭莫云惊讶地问。

　　段老头鼻子冷哼了一声。“就是他家，一天天的整幺蛾子。”

　　岁夕跟在了后面，眯起眼睛瞧着下面隐匿在杂草阴影里的铁门，上面还贴着一个倒着的福。不过一看就不是今年新换上的，大红的底色都已经褪成了粉红，像这个地方一般惨白。

　　谭莫云回过头看向岁夕。岁夕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妖魔鬼怪的气息。

　　“这里死过人？”他轻轻皱起了眉头。

　　“欸，我果然没看走眼。”段老头兴奋地伸出手指头点着岁夕，显然是觉得自己花的十块钱物尽其用了。“他家娘们儿九年前死在了家里。”

　　“这是怎么回事？”谭莫云看着岁夕的神色不像是那么简单，于是想要从段老头那里再问出点背后的故事。

　　“没什么。”段老头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哑姑娘自从生了闺女之后一直都病恹恹的，能活那么多年已经是很享福了。”

　　“我要跟你们说的是他家男人失踪的事！”段老头看他们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有些生气，再次强调道。“他家男人不见了是有鬼在捣乱！”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谭莫云还没有理清住在地下室的这家人的事情。抬起手，想止住段老头的话，慢慢理顺，“他们一家三口住在您家楼下。母亲不能说话，在九年前病逝，生了一个女孩。父亲现在失踪了。那他们的女儿呢？现在多大了，在哪里？”

　　“没错！就是他家的那个闺女。现在应当……”段老头掐起指头沉吟了一下。“……应当上高中了吧。具体多大我还真不知道。

　　“就是这个闺女有鬼。她身上的鬼把她爸弄走了！”段老头低下头神神秘秘地说，好像生怕地下室里面的人听到。“就在这里面，我那天还看见她去上学了！”

　　这个结论让谭莫云和岁夕都大吃一惊。“您怎么就这么确定这地下室里有鬼，而且这鬼就附在这女孩身上呢？”

　　段老头还想继续跟他们说，就听见地下室黑色的铁门吱嘎一声响。一个瘦弱的短发女生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突然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抬头看向站在楼梯上方的三个人。

　　她的皮肤很白，透着长期呆在黑暗处的病态。一双黑色的圆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大了，头上的短发堪堪留到尖细的下巴。她脆生生地开口：

　　“段爷爷……你们……找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