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与魔女的秘密恋歌》菌子南

5、第 5 章

　　一个月以来，阿斯塔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同伴被折磨，无辜的人也被卷入，任何一个荒诞罪名都能变成杀死那些女孩的利刃：她害怕与人交流却喜欢与动物交谈，被指控反人类；她三四十岁还不结婚并且离群索居，被指控与恶魔厮混；她身为女孩却喜欢研究草药，还扬言要成为最伟大的药剂师，被指控恶魔附身精神错乱；她不愿意为了给赌鬼父亲抵债嫁给有钱的老财主，还跑到酒馆跳舞求财，被指控引诱青年堕入歧途……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刺骨的自责和绝望一点点将她吞噬，她濒临疯狂。
　　4月末，阿斯塔的指责已经变成了哀求。
　　“求求你奥罗拉，放我出去，让我去救她们！”
　　“她们也是你的同伴，你不能这么残忍，求求你！”
　　奥罗拉只是每天都面无表情地给她注射营养剂，给她擦洗身体，给她喊哑的嗓子灌下治愈的药……但就是不回应她，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只是在执行某种指令。
　　这样的奥罗拉让阿斯塔感到害怕，她宁可她跟她争吵，骂她愚蠢，笑她天真。阿斯塔不明白奥罗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恨奥罗拉的冷漠和算计，可奥罗拉的古怪又让她担忧。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奥罗拉是不是被神殿强迫了？被催眠了？还是有其他难言之隐？
　　她当然也想过，奥罗拉可能背叛了她，但她不愿意相信。
　　终于，在4月的最后一天，奥罗拉说话了，像往常一样温柔，好像无事发生。
　　“阿斯塔，我放你出去。走之前，先喝点奶油蘑菇浓汤吧。你最喜欢这个了。”
　　奥罗拉做的奶油蘑菇浓汤，最香醇，最美味。可阿斯塔现在没有那个胃口，也没有那个心情去享用。她愤怒地瞪大眼：“我不喝！你又有什么阴谋？”
　　奥罗拉叹了口气，强硬地掰开她的嘴，把一半的浓汤灌了下去，剩下一半，自己一口气喝完。
　　被迫喝下这汤的阿斯塔，身体确实能动了，晕眩感却袭来，阿斯塔死死地抓着奥罗拉的手，强打精神问道：“你放了什么？”
　　奥罗拉掰开她的手，忧伤地看着她：“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不理解也好，恨我也好，我必须这么做。”
　　“阿斯塔，其实你给我的所有药水我都没扔，假装赌气扔掉，也是做个样子。”
　　阿斯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奥罗拉一点点变成她的样子，最后，她的绿眸之中倒映出金发蓝眸的自己——这本该是奥罗拉的模样。
　　奥罗拉给她喝的浓汤里有昏厥药水和换身药水。
　　神殿正在追捕自己，誓要致自己于死地。
　　阿斯塔瞬间明白了奥罗拉想要做什么。
　　她绝不能让她去！
　　在浓烈的困意中，阿斯塔奋力挣扎着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奥罗拉，颤抖着说：“不行，别去，你不能，你不能……”

　　阿斯塔最终还是没有拦住奥罗拉。
　　当她在哭泣中陷入昏睡时，奥罗拉的记忆进入了她的梦境。
　　她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奥罗拉的沉默背后，那些无解的痛苦。
　　原来早在十年前，大主教就发现了奥罗拉私下跟阿斯塔来往。他不揭穿，是因为发现了阿斯塔可怕的魔法潜力，想利用奥罗拉的关系，让阿斯塔归顺神殿，成为神殿最有力的武器。
　　所以他放任奥罗拉和阿斯塔关系越来越好，甚至放任她们暗中在神殿安插魔众。只等时机成熟，收网捕鱼，除掉不肯顺服的，驯化愿意投降的，顺便处死一批无人在意的底层人壮声势。最后，用奥罗拉的命来威胁阿斯塔自杀。他知道，奥罗拉必会阻止，阿斯塔必会犹豫，神殿就能趁机提出折中方案，让阿斯塔立下血誓，戴上缚魔链，永远服从神殿。
　　奥罗拉发现了这个计划之后，大主教给了她两个选择。
　　抹去她的记忆，让她不会为魔众和阿斯塔的苦难自责。
　　骗阿斯塔喝下失忆药水，把她培养成神殿的傀儡。
　　为了不让她破坏计划，大主教还把她囚禁了起来。
　　在捕猎魔女的前夕，大主教来问奥罗拉的答案，奥罗拉选择了第三条路，拼死跟他一战，负伤逃出神殿，阻止阿斯塔落入圈套。
　　奥罗拉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跟阿斯塔交换身体，代替她去跟神殿对峙。
　　她将这一天定在了4月的最后一天，朔夜来临前夜，因为她知道，阿斯塔这具身体的魔力，会在此时达到顶峰，加上她用圣女之魂施展的治愈术，胜利的几率最大。
　　如果她一直无法取胜，又无法用自己的灵魂之力突破朔夜对阿斯塔身体的限制，她也做好了替阿斯塔受刑的准备。
　　朔夜一过，阿斯塔身上的昏睡药水就会失效，那时她已经平安度过最危险的时刻，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会顾忌到奥罗拉的身体，不会太冲动。
　　她会学着像奥罗拉那样善于隐忍，那样步步为营。
　　恭顺的圣女之躯和叛逆的魔女之魂，绝佳的圣女之名和超绝的魔力天赋，融为一体，有这样的阿斯塔在，哪怕奥罗拉牺牲，她们也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在这场豪赌中，奥罗拉最大的筹码是阿斯塔对她的在意，还有……
　　大主教作为她的亲生父亲，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哪怕只是她的躯壳。
　　奥斯卡身为必须禁欲的大主教，却和圣女维奥蕾塔私定终身。为了挣脱神殿的束缚，他曾跟妻子一同假死出逃，可还是被神殿找到了，那时维奥蕾塔已怀孕，教皇让他选择：要么把孩子除掉，让圣女改嫁，要么和圣女一起，把孩子训练成神殿的工具。
　　他选了第二个。
　　教皇本不愿让灵力强大的主教和圣女结合，担心他们的孩子能力太强，一旦起了反抗之心，全家联合，会威胁到他。历来的圣女，都要嫁他指定的人，等圣女生下女孩，他就杀死她的父亲，伪造成意外。可奥斯卡和维奥蕾塔都太过强势，他担心把他们逼到绝路反而不妥，所以向他们抛出了无法拒绝的选择：放弃自由，全家安康。
　　奥罗拉是在偶遇奥斯塔之后，才去向母亲逼问神殿秘密的，也是在那个时候，维奥蕾塔才告诉她这些。
　　这残酷的真相并没有磨灭奥罗拉对自由的渴望，但却让她背上几近窒息的罪恶感。她觉得她的出生就是原罪，是她让父母身处牢笼。如果不是深爱她和母亲，父亲也不会为神殿做那么多违心的事。父亲做的太多事折磨着她的良心，可是要对父亲下死手，她过不了母亲这关，也过不了父亲这关。
　　她一直在两难中自我撕扯，直到她发现父亲要毁掉阿斯塔，终于被迫做出了选择。
　　她有千百次濒临崩溃，想告诉阿斯塔实情，但都忍住了，她害怕阿斯塔不管不顾地要带她逃走，把自己赔进去，她害怕阿斯塔知道她和大主教的关系，会不再信任她。
　　无论怎么选择，她都会痛苦，在她艰难地做出选择前，其实已经动过无数次想死的念头。

　　阿斯塔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无法想象奥罗拉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些痛苦，还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的。
　　但她没时间沉溺于悲伤，她没命地向圣都的中心广场奔去。
　　不幸的是，她想拯救的魔女，已经尽数死于混战。
　　幸运的是，她的意志力让她提前醒来，在她赶到时，奥罗拉还活着。
　　大主教并不知道，跟他恶战一场，两败俱伤的那个，才是他真正的女儿，见到阿斯塔，他惊喜地叫出声：“奥罗拉，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回来就好。”
　　阿斯塔来不及回应他，她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奥罗拉，迫切地想要治愈她。
　　可她的治愈法术都是奥罗拉教的，奥罗拉自己都无能为力，她只能忍着泪，将奥罗拉冰封起来，保存她最后的生机。
　　奥罗拉用阿斯塔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又是庆幸又是愧疚。
　　直到彻底被冰封，她都带着这样的微笑。
　　“好好活下去。”这是奥罗拉最后一句话。
　　阿斯塔好像在一瞬间脱胎换骨。
　　她站起身，用坚定的语气对一脸错愕的主教，还有几个幸存的神官说道：
　　“我要把这个魔女的尸体放在圣戒所，用来警示所有人，不要和神殿作对。”
　　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但很快就在她的注视下变得眼神混沌，一脸顺服。
　　“圣奥罗拉说得对。”

　　阿斯塔一直不敢告诉奥罗拉，憎恨，愤怒，嫉妒，自责……这些黑暗的情绪会强化她的力量，所以她总是放任自己的狂躁和傲慢。很多时候，她并不是故意要冲动做事，也并不想让奥罗拉总是辛苦为她收拾残局，可是她陶醉于自己力量的迅速壮大，总是忘了用奥罗拉教她的方法，好好地去控制情绪。
　　她害怕奥罗拉知道这件事，会嫌她邪恶，肮脏。
　　最终，她的狂妄和亲敌，她对奥罗拉的不信任，连累了奥罗拉，也连累了被她拉入局中的魔女，还有许多无辜的人。
　　阿斯塔也没有告诉奥罗拉，她一直不去寻找圣火，是因为她在找到莉莉维斯人遗失圣卷的那天，梦到母亲对她说：“你必先懂得死亡的残酷，才能领略生命的要义。你必先独自度过至暗时刻，才能点亮不灭的火光。”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怕的预言，她要先失去一切，甚至失去奥罗拉，才能找到圣火。
　　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生命中的曙光，她害怕又独自被抛在黑暗中。
　　正是这样的恐惧，让她一直逃避着，。
　　但既然无情的考验避无可避，她绝不能就此被击垮。
　　讽刺的是，失去一切的痛苦和不甘，这种无与伦比的黑暗情绪，竟让她的魔力突破到了新的层次，能够无需任何诱导，在瞬间将人催眠。
　　阿斯塔看着暗无天日的朔夜，看着寒冰中微笑的奥罗拉，倔强地默念着：
　　“如果暗夜无光，我就造一个月亮，如果我的曙光不亮，我就代替她发光。”
　　从现在开始，她既是魔女阿斯塔，也是圣女奥罗拉。
　　她要把奥罗拉带回神殿，好好保存她的生机，好好代替她改造神殿。
　　她会找到圣火，参透魔法的终极奥秘，打破时空和生死的界限，把奥罗拉带回身边。
　　到那时，希望她们能在无拘无束的天空中，尽情地携手飞翔。
　　哪怕晚一点自由飞翔也没关系，只要曙光和星辰相伴，这世间便不再有无法忍受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