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京雪》无虞乌鱼

87、第八十七章 就怕永宁喜

　　早在魏璟马车停在漠北王府门前时，就有人给魏晏通报了。

　　所以魏璟直接就被请进了王府内。

　　“参见太子殿下。”

　　魏璟看到是无痕前来迎接，便道：“你们王爷知道孤要来？”

　　“殿下恕罪，奴才哪能知道王爷的心思。”

　　魏璟暗骂魏晏把下人口风调教的这么严实，“行了，给孤带路。”

　　“是。”

　　无痕也不露怯，默默继续走在前头。

　　但魏璟哪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你们王爷倒是醒得巧，孤一来就醒着，怕不是特意等着孤。”

　　无痕到底是自小跟在魏晏身边的人，脑子转的也快，“王爷近日时常这个时辰醒来，殿下来得正巧。”

　　魏璟冷哼一声后不再说话。

　　无痕带着魏璟来到书房，此刻魏晏已经坐在火炉前烤着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才不至于一眼就看出他的病态。

　　“王爷感觉如何了？”

　　还未等无痕通报，魏璟径直入内，坐在魏晏对首。

　　“在鬼门关游走的人罢了。”

　　魏晏的气息尚弱。

　　“你死不了，幼时你便是这副快不行的样子，这么多年，当真是没变。”

　　魏璟虽见他如今这个样子，但他知道幼时的魏晏更弱，这么些年都挺过来了，不至于这次挺不过去。

　　“那便借殿下吉言了。”魏晏一脸平静，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而后继续道：

　　“殿下今日来，怕不是为了追忆往昔的吧。”

　　“怎么？孤就不能只为了看你登门吗？”魏璟动了动取暖的双手。

　　“殿下婚期将近，想必许多事要做，怎么会有闲心来本王这闲聊。”

　　“孤是亲自来邀你赴宴的，顺便看看你。”

　　魏璟说完这句，抬眼扫了魏晏一眼。

　　“殿下与本王好像关系并没到这种亲自上门的程度，殿下这样做，倒是让本王有些困惑。”

　　“王爷还记得幼时那些事呢。”

　　魏晏对上他的目光，淡淡说道：“往事已矣，但忘记却并非易事。”

　　魏璟呼吸一滞，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幼时的他对魏晏做出的那些事，现在自己回忆起来也挺混蛋的。

　　他躲开魏晏的眼神，起身道：“孤先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养好身体，如果婚宴你能来，孤……会很高兴。”

　　魏璟没等魏晏抬头看他，就转身离开。

　　“无痕，替本王送送太子殿下。”

　　魏晏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让无痕将魏璟送出王府。

　　岑福远远便看见魏璟出来，提前将车帘掀开，迎他上车。

　　魏璟头也不回钻进车内，命马夫驾车，一路抿唇无言。

　　自这天以后，京都的雪便没再停过。

　　一切都看似尘埃落定，太子大婚已经筹备妥当，崔家女在府中待嫁也再无消息，京都百姓也都期盼着太子这场盛大的娶亲。

　　但许多事情已经在这场盛事中悄然进行。

　　景盛十年腊月廿五，大雪，宜嫁娶。

　　这日清晨，崔府便开始热闹了起来，小姐出嫁是大事，不能耽误了时辰。

　　“小姐，岑福公公来了。”

　　正在铜镜前梳妆的崔瑜甯在恍惚中忽然惊醒，“让他进来吧。”

　　岑福小心迈进崔瑜甯的闺房，站在外间，远远开口。

　　“娘娘，殿下遣奴才跟您说，娘娘若是觉着累，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礼，等着殿下来接您就够了。”

　　伺候崔瑜甯的贴身侍婢一脸讶然，“殿下要亲自来接小姐？”

　　“巧儿。”

　　崔瑜甯出声打断她。

　　巧儿发觉自己失仪立刻住了嘴。

　　太子娶亲，向来是由宫中人来接人入太子府，何况这还是太子妃的礼制，如今太子娶的是侧妃，本就不合祖制。

　　他此举，无异于昭告全天下，崔瑜甯在他这里，不仅仅只是太子的侧妃。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妾是侧妃之位，担不得殿下如此。”

　　崔瑜甯语气中带着克制的疏离，她并非没有听说这段日子魏璟的亲力亲为，用尽心思，可是她的家族摆在这里，她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这些安排，即使她早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思。

　　“殿下说，娘娘不必管，这是殿下亏欠您的。”

　　明知种种往事，却仍旧强娶，还只能将她屈居侧室。

　　“话带到了，奴才就先回去复命了。”

　　岑福很自觉就退了出去，现在自家主子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惊讶了。

　　房里传来一声叹息。

　　“小姐，今日大婚，高兴的事，叹气不吉利呀。”

　　巧儿继续拿起奁中的步摇，插在崔瑜甯的发髻上。

　　崔瑜甯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认不出。

　　镜中这个朱唇玉面，黛眉轻染的女子，曾经如瀑般的长发，今日高高盘起，满满点缀各式珠翠步摇。

　　从今以后，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偷偷任性的崔家小姐，她嫁给了心底藏着的那人，但这条路注定是艰难的，她必须收起她对魏璟的感情。

　　若是从前的情有四分，如今只能有一分。

　　月色微移，晨光显现。

　　崔含光与甄氏从前院忙完才一同来到崔瑜甯的院子，此时的崔瑜甯已经做好妆面，就等人接入宫了。

　　“甯儿，若你将来想要离开太子府，爹定会倾尽全力保你，你为崔家牺牲了一次，不能有第二次了，崔家的担子本不该放在你的身上。”

　　崔含光这些时日虽受着无数贺喜，可眼神中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甄氏听到这，已经开始拭泪，“若是受了委屈，就回崔府，太子又如何，若是我甯儿受了委屈，娘带着你离开崔家，咱娘俩过！”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甯儿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方才岑福还传话来，太子殿下会来迎我一同入宫。”

　　她话刚说完，就有下人来传话，“老爷夫人，太子殿下已经在府门外了。”

　　“知道了。”

　　崔瑜甯转身一把扯过盖头。

　　“甯儿，这盖头怎能如此随便！多不吉利。”

　　“母亲，甯儿的婚事也不是一块红纱可以影响的，事在人为。”

　　崔瑜甯透着眼前的红纱，望向甄氏。

　　“走吧。”

　　侍女搀着她缓步走向府外，天上也开始飘雪。

　　她走过最喜欢的中庭，那里有她出生时，父亲为她种下的梨树，走过她幼时学步摔过跤的廊下，看着脚下的石子路转为石砖。

　　她望着府门外，忽然顿住。

　　怕是京都大半百姓都来看热闹了。

　　人群最前面，是魏璟。

　　他好像丝毫不想掩饰。

　　魏璟见崔瑜甯没动，主动上前。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红影，崔瑜甯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被一道大力抓住。

　　她偏头看着手臂上那只手，冻得有些泛红，耳边传来魏璟的声音。

　　“你别怕。”

　　“我没怕。”

　　“你抓着我，我们怎么出去？”

　　“好，那你搭着我的手。”

　　魏璟此话一出，侍女很识趣的退下。

　　还没等崔瑜甯反应，魏璟已经走到她身侧，她看着魏璟的手臂离自己不到半拳的距离，抬手搭了上去。

　　魏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你说，这算不算一起白头。”

　　门外都是人，崔瑜甯听见他还在说话，有些无措，“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孤方才说今天这个日子选的好，回头我要好好赏钦天监。”

　　崔瑜甯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见两人冻红的手，心道，这日子哪里好了。

　　在外头百姓眼里，大魏太子殿下是个痴情种。

　　“崔家小姐真是好福气啊。”

　　“谁说不是，我今日若不是亲眼瞧见，也不敢相信，咱们太子殿下能为心上人做到这地步。”

　　“全京都的名门闺秀怕是今日都要伤心了。”

　　……

　　两人坐在轿辇内，中间隔了两三个拳头的距离，轿辇一路缓缓前行。

　　崔瑜甯手里忽然一热，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手炉，隔着衣袖传来阵阵暖意。

　　魏璟转头看她。

　　“孤知道，你心里或许对孤有怨气。”

　　“那日在馥韵阁，孤对你说的都是气话，但是孤想娶你是真的。”

　　“殿下多心了，殿下为民女做的这些，民女心中很感激。”

　　“孤也知道，你并不愿意嫁入太子府，孤不会逼你，从今往后太子府上下皆由你说了算，你若懒得管，做你想做的便好。”

　　马车内沉寂良久，崔瑜甯才开口：“殿下不必做这些的，民女会做好自己该做的，待将来太子妃入府……。”

　　“不会有太子妃的。”

　　崔瑜甯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没有说话。

　　“孤知道你不信，我们来日方长。”

　　“待会到了宫内，一切有我。”

　　魏璟说完后，便不再开口，两人一路无言。

　　“殿下，娘娘，就要入宫了，可以把盖头取下了。”

　　宫内的礼监在轿辇旁小声提醒。

　　魏璟偏过身子，轻轻掀开崔瑜甯眼前的红纱，两人四目相对，魏璟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瑜甯，一时失神。

　　崔瑜甯被他盯地有些热，移开目光，“殿下，我们该进宫了。”

　　“好。”魏璟将这方红纱收回攥在手中，吩咐轿辇进宫。

　　终于他们来到了正殿，魏帝坐于高台之上，百官跪在两侧。

　　雪已经停了一会儿，太阳也从云后面出来。

　　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并肩携手往高台上走，喝下合卺酒，共拜天地。

　　礼监将金册金印递给崔瑜甯，后者愣住久久没有动静。

　　这金册金印明明是太子妃才有的。

　　“你再不接，礼监可要哭了。”

　　崔瑜甯应声看向礼监，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滑下，连忙接过。

　　“璟儿。”

　　“儿臣在。”

　　“既然成了家，便要比以往更加稳重些，尽早给朕生个皇孙，以延绵我大魏的福泽。”

　　“是，儿臣领命。”

　　“行了，你们夫妻入座吧。”

　　魏璟率先起身，将崔瑜甯扶起来，牵着她入席。

　　从头至尾，魏帝都没有问过崔瑜甯，但也默许了魏璟这些不合祖制的偏爱。

　　良妃在魏帝身侧，倒是一脸欣喜，自己儿子娶到了喜欢的女子。

　　魏璟见魏晏带着虞念微出席，与他对视了一眼。

　　虞念微察觉出了当下气氛不太对，率先开口，“祝殿下夫妇二人琴瑟和鸣。”

　　“多谢王嫂。”

　　“阿晏啊，你和念微也该准备准备了，可别让璟儿在你前头。”

　　魏帝又将话引到魏晏身上，允许崔氏女做太子侧妃，何尝不是对魏晏的掣制。

　　“臣体弱，怕是要辜负陛下期盼了。”

　　魏晏从宴席开始便淡淡的，众人只当他是之前挡剑受的伤还没好全。

　　魏帝又接着道：“就差永宁那丫头了，再过几年，就让她回京都来。”

　　魏璟道，“父皇，永宁那性子，若不是她喜欢，逼她回来成亲怕是要她的命。”

　　“永宁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能够配得上的，朕自然要选最好的给她。”

　　“就怕永宁喜欢的，父皇不准。”

　　魏璟说到这，目光却放在魏晏身上。

　　“哦？永宁喜欢的，你知道？”

　　“儿臣不知，是儿臣口无遮拦了。”

　　魏晏察觉到魏璟方向投来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目露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