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京雪》无虞乌鱼

8、第八章 “公子，您

　　第二日姬瑶醒来时，外头天已大亮，头疼也好了许多，想到还要赶路，立马起身去开房门，发现赵元之站在自己房门口，踱来踱去，听见动静，猛然抬首。

　　“姬将军！”

　　“为何无人来唤我？”姬瑶挑眉，从他身旁走过，问道。

　　赵元之跟上她，始终保持与她一步之遥，落在她身后，“昨日我便见将军脸色不好，就想着让将军多休息会，若您再不醒，元之就要闯进去了。”

　　姬瑶没有接着他的话讲下去，转而问了句。“我父亲可曾因为身子抱恙便不上战场？”

　　“姬老将军？自是不曾！他在战场上就算几番征战，劳累不堪，也不会露出一丝疲态！”

　　赵元之一提到姬正守，眸中便是满满的钦佩之色，说完后才明白姬瑶的意思，自己确实是因为她是女子便想着多照顾些，哪能跟他们这些日日在军营的糙汉子比，有时大梁人半夜来袭，不戴盔甲也是要提刀上阵的。

　　“你啊，虽嘴上称呼我为将军，但你心中仍旧把我当成是姬家的闺阁小姐。”

　　姬瑶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看赵元之，一手负在身后自顾自朝客栈楼下走。

　　赵元之小心打量她的神情，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也并未有恼怒之色，神色淡淡，仿佛刚才她刚才说的并不是她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属下明白了，日后元之定以要事为先，决不感情用事。”赵元之朝她躬身行一礼，便一步并做几步跟上她。

　　“将军，真是巧啊。”

　　就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赵元之都能猜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姬瑶身形一滞，侧过身，瞥了眼身后一张方木桌旁坐着的魏晏，还有一旁一脸天真的无明，此人正言笑晏晏地望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姬瑶总觉得他每次笑，心里都憋着坏。

　　也不知这人身边怎么会有看上去如此天真的徒弟……

　　魏晏见姬瑶没有搭理他，继续温声道：

　　“将军，昨日才见，今日便不记得崔某了么？”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可请将军同桌共饮，崔某想借一杯清茶，聊表谢意。”

　　魏晏起身，微微弓着身子，朝姬瑶颔首，一双桃花眼目光湛湛，诚意满满，此时的他，背对着侧窗，周身晕染上一层泛白的柔光，几缕青丝乖顺地躺在他的肩上。

　　赵元之此时心中只有一句，美色误人！

　　本就传闻崔神医不仅拥有江湖上一流的医术，煮得一手好茶，还长着一张人神共愤的神颜，更甚者，曾有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见上他一面，在雪地里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晕倒后才被家中人送去给他医治。

　　念及此，赵元之想到身旁的姬瑶也是女子，这个年纪，想必崔神医这种样貌，也是姬将军心中所属吧。

　　便也静静立在一旁，等她回应。

　　魏晏也不等她回答，亲自给她从茶壶内，倒出一盏茶，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朝姬瑶站着的方向轻轻一推，做出请的姿势。

　　姬瑶向来不喜扭捏，对上魏晏的眸子，迈步上前，一把端起茶盏，嗅了嗅，有股不知名的茶香，还有一股让她闻之精神一振的清香。

　　于是眉毛一挑，掀起眼皮扫了魏晏一眼，见他神色无异，遂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多谢崔先生，有缘再见。”

　　言罢便转身，带着剩下的一队将士，纵马离开客栈。

　　魏晏望着她的身影，目光移至那杯茶盏，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着，指腹与食指反复摩挲，笑意停滞在脸上，眸中晦暗不明。

　　“师父，您一大早起来，就为了给姬家小姐煮一杯茶？”无明抬首问他，见这茶壶中还留有许多，且闻着香的很，舔了舔唇，试探道：

　　“嘿嘿师父，反正这姬家小姐也就浅尝了一杯，剩下的无明愿意代劳！”

　　魏晏垂首看着无明，一脸正经，“嗯，你若喜欢，便都喝了吧，明年的今日，我会给你多烧些纸钱，保你在下面衣食无忧，温饱不愁。”

　　“啊？”无明将视线转到眼前的茶壶上，似是不敢相信，自家公子光天化日投毒，还让那人喝入腹中。

　　等无明回过神来，自家公子早已行至客栈门前，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药箱和包袱，挂在肩上，小跑跟上他。

　　刚才魏晏的话还萦绕在他耳畔，此时正一头雾水。

　　“公子，您真给姬家小姐下毒了？”

　　无明凑在他身边，特意压低声音，毕竟这种事情，万一被发现，直接就被捆起来送去见官了。

　　*

　　“将军，您昨日多休息了会，气色果然好多了！”

　　赵元之的马在姬瑶身侧不远，见她面上已有红润，笑着朝她喊道。

　　“嗯。”姬瑶淡笑回应，虽说今早刚醒时，头疼好多了，可喝完崔珩给的那杯茶后，便觉得身上舒爽了许多，脑子也更清醒了。

　　莫非他还能看面相治病？

　　他接近自己到底有何目的，若是敌人，怎会赶来给自己送药，但若是朋友，他为何不直接对自己表明来意？

　　姬瑶决定暂时先不想他的目的，侧首对赵元之吩咐道：“此去途经君山你们在山下稍后我些时辰，我很快就下来。”

　　“是，将军。”

　　赵元之知道她过去十年都呆在君山，此次前去边关，再回京又不知是何时，定要去君山看看的，便也没有多问。

　　君山在阳城外十里，周围并没有群峰叠嶂，独独一座君山傲然挺立，君山上有座道观，但向来不接香客，与世隔绝，也不知当初姬老将军是如何将姬家长女送入君山的。

　　百姓纷纷猜测是姬老将军一身伤痕军功在身，才能让君山内的人愿意接纳姬家长女姬瑶。

　　但这也只是传言，毕竟谁也不知君山里头住的到底是何人。

　　直到一行人到了君山脚下，才知为何君山从来不接外客，这座君山高耸入云，道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上密林遍布，如今整座君山被大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亮的些刺眼，这连个进山的路都看不见……

　　赵元之被君山的景色一震，久久未回过神来，这山上住的难不成是仙人？姬将军这十年在这山上是怎么过的啊！

　　于是姬瑶在某人心中的神秘色彩又增加了几分。

　　“你们在此处等我便好。”

　　姬瑶利落下马，往山里走去，不肖多久，绯色身影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姬瑶这是下山之后第一次回来，她还记得自己在重生那日刚醒来时，入目的便是盘腿坐在自己房内的一身道袍的元宗。

　　八年前父亲将她带到元宗面前，让她磕头认师父，可那时按她的脾气，就喜欢跟姬正守反着干，元宗也不恼，淡漠地看了她一眼。

　　“无事，不叫便不叫吧。”

　　她当时想，这人看着一副身子即将要散架的样子，当她师父又能教她什么，但出于对老者的尊敬，还是会听他的话照做。

　　君山内有一处藏书阁，她时常跑到那儿去翻看自己平日最喜欢看的兵书，后来偶然看见一本列国游记，觉得有意思便看了进去。

　　书内写了如今天下各国的奇闻趣事，有民间的，也有皇室的，到了后头，便断了好些年，直到翻到最后几页，上面赫然写着：

　　落意病逝，世间再无可与自己对弈者，不如隐世。

　　那时她还不知落意是谁，也不知这本游记是谁所著，只见落款上写着‘问安’二字。

　　后来发现在元宗房内，也藏着许多诗词本子，兵书，论策，甚至还有帝王心术，落款皆是‘问安’，她拿着这些东西跑到元宗面前，问他‘问安’是谁。

　　她记得那时他第一次见元宗淡漠的眼中有了一丝波澜，但也只是一瞬，随后便听他道：

　　“你想学这些么？”

　　那时姬瑶才明白，眼前这个花白老人便是这些东西的主人，问安。

　　那落意，便是他自愿隐居在此的原因了。

　　姬瑶早就将这些书翻了不下十遍，但她年纪尚小，里面许多对她来说十分晦涩，这时才恭恭敬敬跪下，行了拜师礼，乖巧地唤了声“师父”。

　　自那之后，她对元宗的看法彻底改观，她也能够想象，元宗还是问安的时候，行走列国之间，合纵连横，辅佐君主，意气风发的样子。

　　可落意是谁？

　　姬瑶不敢轻易问起，这十年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过。

　　“是阿瑶丫头么？”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拉出，循声看过去，一个和自己父亲年纪一般大的男子正着一身厚棉布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草药篓子，见到她的时候，浑浊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古道叔！”

　　姬瑶见到他立马褪去周身的锐气，此时的她仿佛就是在君山被古道宠大的那个无法无天的姬家小姑娘。

　　“你不是去迎你父亲了？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姬家人欺负你了，我去帮你讨回公道！”

　　古道一边拽着姬瑶的手腕，一边把她往山外拉。

　　“古道叔，您也年纪不小了，怎么比我还沉不住气。”

　　姬瑶笑着回应，顿住脚步。

　　“你呀，也就仗着自小我就宠着你，既然不是，那你怎么回来了？正守的丧期还没结束，你就跑出来了，这不像话啊！”

　　古道佯装生气，指着她数落道。

　　“阿瑶岂敢，只是阿瑶如今被封将军，要去戍关了，这才想回来和您还有师父道个别。”

　　古道听见她要去戍关，笑容僵在了脸上，敛了神色，默了默，良久才道。

　　“去见见你大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