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板栗桂花糕

5、烟火年年 他朝若是同

　　对于新年，人们似乎都有着各不相同却又相似的情怀，辞旧迎新一词，听来就像一场重生。
　　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昔日好友一起跨年了，各有各的人生剧本，自有自的悲喜难渡。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眼前欢欣沸腾着的，仿佛依旧是十年前那些年轻跳跃的灵魂，青春有它独特的魅力，而我们是见证彼此青春的人。
　　这场沸腾着对从前怀念的同学聚会，热闹的好像当年那间坐满人的教室一样，仿佛大家从未陌生，哪怕私下里的故事早就堆积如山，到此刻也只是多年未见的昔日好友。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现在聚会的场合，不再同不熟的旧人联络，或者说，刻意回避那些年？
　　被闺蜜从被窝里拉起来参加这场聚会的时候，我已经阔别这个圈子很多年了。
　　如果不是为了处理一些事情，我根本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哪怕那些年我曾想死在这里，后来我又想这辈子永远别再回到这里。
　　可是世事无常，慢慢的这里那里早就不重要了。
　　有人来敬酒，有人来闲谈，我窝在角落里回着好友的信息，她本想陪着我一起，可实在是自顾不暇。
　　也许是灯红酒绿，也许是人声鼎沸，我竟然觉得看不清眼前手机屏幕上黑白分明的文字。
　　许多年前那个白色衬衣飘飘，弹着吉他唱民谣的少年，如今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唱了一首陈奕迅的富士山下，忙着推杯换盏的人是没时间去关心谁唱了怎样的一曲，我望向他的时候恰巧他也看见了我，于是我举起手拍了拍，我一向为他的人生喝彩。
　　所谓的昔日好友，是指我们曾经要好过，如今已闭口不提，再见时，在茫茫人海中相视一笑，我始终愿你平安顺遂，此生美满。
　　烟雾缭绕着整个房间，各种香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要把人溺毙。
　　借口出门透透气才终于摆脱了周围的嘈杂，我站在KTV门外的街道旁有些不知所措，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抽烟的人很多，一个人显得有些突兀。
　　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一只修长白皙，骨骼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只烟，我摇了摇头。
　　来人见状收回手，点燃烟自顾抽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还好吗？”
　　“不好不坏吧，你呢？”
　　“也就那样，过段时间准备订婚了，到时候通知你，有时间就来坐坐吧。”
　　“好。”
　　“以前上课好像有聊不完的话题要讲，现在不用偷偷摸摸讲小话了，又似乎无话可说，时间还真是挺神奇的。”
　　“可能是长大了。”
　　“比起长大，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都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嗯。”
　　热闹的人群从KTV的大门涌出，向远处的广场聚集，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你们两在这儿干嘛？快走呀，去放孔明灯，看烟花表演。”
　　“你们先去吧，我们再等等他们，一会儿过来。”
　　“好，你们快点啊，我们先走啦。”
　　“你去吗？我去叫她下来陪你一起。”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待会儿就上来。”
　　“好，有事叫我。”
　　朝夕相伴的旧友，或许不了解近况，可还是明白彼此。我知道他说的那个她是我闺蜜，也知道他没说自己陪我那自然是有事，至于什么事，大概是和某个人互贺新禧。
　　回不去的是过去，过不去的是我们，但记忆里的白衣少年永远青春肆意。
　　人群慢慢散开，热闹换了地方。
　　行道树上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旧友上楼后檐上闪烁的灯光又打在我的头顶，有些刺眼，我开始物色周围哪里有背光处。
　　街道对面的树下依稀站着两三个人在抽烟，或许是灯光太耀眼，我竟觉得背影有点像他。
　　他从来不抽烟的。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似乎往我的方向指了指。那个背影转过来，我好像看到了那张困住我半生的脸。
　　光影明暗交汇，步行街中间的树上缠绕着的彩灯变幻无常，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认出我，可我想，他大抵是不愿见到我的。
　　时间若停留在这一刻，我想再好好看看他。
　　时间不会停留，害怕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已无力再应付楼上的人，索性转身往另一条街走去，打算不告而别。
　　从前有无数个我转身的瞬间，只要我回头他就在那里。后来他开始越过我往前，我努力跟在他的身后。再后来他步伐太快，我连背影都看不见。
　　我早就不会再回头了，他也已经不再身后许多许多年。
　　广场的喧嚣声离我越来越远，一开始路人与我反向而行，渐渐人越来越少，岁末将至，他们迎新生，我踏旧梦。
　　下一个转角以后的那条路，是我们曾经牵手走过很多次的路，后来我一个人也走了许多次，慢慢从当年走到今天。
　　转弯，他站在街口的第一颗树下，零星的雪花好像骤然间纷纷扬扬的洒落。
　　他站在灯光绚烂的街口，站在我最喜欢的枫树下，朝我招了招手，我依旧踌躇不前，可这一次，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背影，是停下的脚步，为我驻足的等待。
　　在新年到来的最后一刻，在烟火绚烂夜空的前一分钟，在雪花染白头发的这场久别重逢里，他站在那里，好像又突然站在了我的前路和未来里。
　　要怎样去形容那个瞬间，大抵是生命尽头走马灯的最后一个画面。
　　终于，我们站在同一场大雪里。
　　终于，烟火照年年，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