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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度陈仓 北方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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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格外凄冷,寒风刮过时,一片雾蒙蒙的雪气。
安渡独自走在街上,伸手接过片片雪花,他收回手,喝了口气,眼镜上涌起一片雾气,将眼底的红晕遮掩住。
他失恋了——
从未说出口的暗恋。
也算恋吧,谁让他是个胆小鬼呢。
几分钟前,安渡接到了陈苍的电话,陈苍说,他要和喜欢的人表白了。
安渡对他笑了笑,说好,接着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这是安渡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难过。
只是在想,为什么他要和我说呢,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明白,他在逃避。
安渡随手拎了件长款羽绒服就出了门,刚走到单元门外,就被寒气糊了一脸。他瑟缩了下身子,想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安渡低头,用力的跺脚,似是想把满身的寒意跺出去。
安渡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和陈苍认识的那天。
是初夏吧,又或许是春末,总之不是现在这样冷。
那天很暖和,有温和明亮的光。
小时候的安渡雪白可爱,广场上的爷爷奶奶对他喜爱有加,见面就揉脸摸头举高高。安渡也不怯生,每次被问话都是清脆响亮的回答,这致使安渡小朋友在婆圈的人气很高。
幼儿园的小同学们听从奶奶的话,加上雪团子似的模样实在可爱,都争着抢着要和安渡做朋友。
安渡小手一挥,从不拒绝任何一个,在幼儿园里混的如鱼得水,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种情况持续到了上小学,小孩子们进入了新的集体。同幼儿园的小伙伴们如散落的满天星,哪个班级都有,安渡小朋友非常倒霉的自己一个班。
四年级的时候,他们换了个班主任,因为长的好看,人乖巧又争气,新老师很喜欢安渡,有事就被当做警醒他人的对象。
因此,就被别的同学记恨上了。
孩子们的恶意或许并不高明,但一定恶毒。
橡皮总是不见,书包总是会掉在地上,作业本时常是脏的。
这些事情安渡其实记得不太清楚。
那些包含了无穷恶意的时光,他只觉得那像一场梦境,有温热的潮气,聒噪的吵闹,像汽水晃动后打开的一瞬间砰的一声,模模糊糊的,只是恍然之间便飞逝过去。
他唯独记得陈苍。
在安渡的橡皮又一次丢失的时候,陈苍站起来,他拉住安渡的手,走到小胖子旁边,问他:“安渡的橡皮呢?”
小胖子大概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愣了一瞬,转而不屑的说:“他自己丢的,我怎么知道。”
陈苍瞪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凶狠,小胖子被瞪懵了。
小胖子生气的对身后的学生大喊,“你们快过来,这个人要欺负我!”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陈苍把小胖子的书推了一地。
他在书堆里翻翻捡捡,掏出一枚橡皮,他把橡皮递给愣在原地的安渡,对他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给你。”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嗷嗷大哭的小胖子和一片狼藉。
安渡呆呆的接过橡皮,看到陈苍远离的背影,唰的一下冲了上去,因为跑的太急,差点摔倒。
他追上陈苍,叫住他,陈苍停下来回头看他。
安渡怯怯的看着陈苍,眼睛里泛着盈盈的水光,故作平静但难掩颤抖的对他说:“谢谢你。”
安渡感激的看着陈苍,他或许不知道,此刻,小小的他眼里有最单纯幼稚嫩的感谢。
漫天星光汇集于此,像是无数个璀璨的夜晚——
悠长又温暖。
陈苍对他说了些什么,安渡没听清,他只知道陈苍的眼神并不狠厉,他很温柔。
而此时此刻,陈苍内心的想法是:他看起来挺可怜的。
小小的安渡与小小的陈苍。
他们相逢于一片炽热里,并且在此后的很多年,都是热闹又喧嚣的。
*
街道上行人稀少,罕见的有人出现也是行色匆匆。
安渡裹紧身上的羽绒服。
还是太冷了……
安渡觉得,今年的冬季像是怎么也过不完似的。
他又想起陈苍,陈苍说要他表白,其实隐隐约约有感受到。
他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是个十八线。
他和陈苍的大学很近,那四年里,他们都是一起度过的。
可是最近几年,安渡进了娱乐圈,陈苍也开始了他的工作,两个人之间的联系逐渐变少。
安渡曾经以为,他和陈苍是不可分割的。
只是曾经以为。
*
陈苍对他很好。
从“橡皮事件”开始,安渡就成了陈苍的“跟屁虫”。
陈苍一开始不怎么理他,后来联系越来越多。
两个人从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才进入了不同的院校。
陈苍在高中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把被欺负的事告诉家长。
安渡叼着陈苍买的雪糕,侧着脸仰头看陈苍。那时候陈苍已经很高了。
安渡的眼神很温和明亮,“因为害怕吧。”他笑着回答。
害怕吗?
可能是吧。
毕竟他一直是个胆小鬼。
安渡知道,陈苍其实一直想明白为什么他当年任人欺负,他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只是被欺负的感觉真的不一样,他下意识的恐惧,逃避,不敢还手,不寻求帮助又时刻渴求从天而降的英雄来拯救他。
确实是害怕。
安渡记得上高中时的军训,正值夏季,天气很热。
因为有个人顶撞教官,他们整个班级在太阳底下站军姿,安渡那天刚好没吃早饭,脸色苍白,不一会儿就要倒下。
陈苍的班级站在原地休息,和他们班离得很近。
安渡眼皮沉重,努力的睁眼,阳光太盛,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少年奔跑的身影,和到他身边时,急促的呼吸。安渡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他想,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不太好看。意识昏昏沉沉,终究还是撑不住倒下,栽进少年怀里。
陈苍跑得太快,没人来得及叫住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接住安渡了。
安渡醒过来的时候在医务室。
他摸摸自己的脸,看着门口的方向,他倒下的时候还隐隐约约有点意识,他能感觉到陈苍似乎背着他去医务室,教官在后面追着他。
而且,陈苍好像,还摸了他的脸。
安渡忍不住笑,漂亮的脸温软柔和,因为身体不好,有股病态的苍白。
陈苍一进屋就看到他这副样子,“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吃早饭。”
安渡收敛笑意,他这是,生气了?
少年表情有些严肃,不似平常的淡漠。
“我就今天没吃。”安渡没底气的争辩。
陈苍冷哼一声,“你再说?”
安渡不说话了,他确实经常不吃。
自那以后,安渡每天的早饭都被陈苍包了。
陈苍在其他人眼中一直是酷哥形象,只有在安渡面前,才会展示出幼稚蛮不讲理的一面。
这让安渡觉得,他是特殊的那一个。
是他想多了。
没关系,还来得及。
只是等不及了。
*
雪花越飘越少,像是要停了的样子。
安渡绕了一圈,准备回去,他感到心里闷闷的。
安渡进入单元门,手一顿,钥匙忘带了。
他看了眼楼梯的方向,他住的是座高层,要爬楼梯吗?
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
安渡想了会儿,似乎没有其他办法了,出来的时候他没带手机。
楼层很高,安渡踩着台阶,一层一层的往上爬。
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腿用不上力气,软绵绵的。
安渡喘着气,望着楼层,还要爬好久啊。
继上次的戏后,安渡已经很久没进行过体力劳动了。
安渡觉得难受,他摸摸自己的头,很烫,估计是发烧了。
只是这次,他身边再也没有一个陈苍。
楼梯带着晕影,恍然间,安渡好像看见了很多楼梯叠在一块。
好冷啊。
安渡在楼梯上坐了一会,昏昏欲睡。
躺一会就好了。
好像要死了。
好想睡觉。
迷迷糊糊间,安渡又听见了陈苍的声音。
*
那天陈苍过生日,安渡给他买了个蛋糕。
他们在陈苍的家里。
他推推陈苍,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意,“快须许愿吧。”
陈苍把帽子给他戴上,“你来吧。”
“我?”安渡眨眨眼睛。
“嗯。”
那好吧,陈苍好不容易答应过生日,他来就他来吧。
安渡站在明亮的月光下,眼前的蛋糕上插着几根烧着的蜡烛。
安渡双手合十,虔诚的闭着眼。
安渡在那天许下了他的愿望——
希望陈苍能得偿所愿。
他睁开眼就看到了陈苍。
安渡对他说。
【其实】
“快吹蜡烛吧!”
【我还有个小小的愿望】
陈苍看着他,目光深邃。
【如果可以的话】
“好。”
【我想永远和陈苍在一起】
蜡烛熄灭了。
很安静,他和陈苍都没有说话。
安渡打破这份宁静,他郑重的对陈苍说:“十八岁的陈苍,生日快乐。”
“嗯。”
安渡接着说:“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快乐。”
“好。”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陈苍想。
*
陈苍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在赶往安渡家的路上。
安渡挂断电话后,陈苍又打了好几个,一直是关机状态。陈苍有些担心,没多犹豫,开车就过来了。
安渡的家离陈苍工作的地方很远,开车要十几个小时。
不知什么时候,他和安渡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大概是,陈苍在明白自己的感情后,想试着安渡的时候。
电话里,医生对他说,安渡去世了。
陈苍握紧电话,手指止不住的颤,他笑着对医生说,“怎么可能?”
陈苍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正午的阳光清朗,在屋里也能感受到融融的暖意,和晚上截然不同。
医生听见他的声音,他喊:“安渡。”
医生见过很多家属在面对死亡时情绪,没有一个向他这样,平静到快要碎裂。陈苍冷静的处理后事,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仿佛那天的濒临崩溃是假的。
*
安渡演的电视剧上演了,安渡火了,很多人讨论他。
有人感叹惋惜:他超级惨的,小学时父母就去世了,爷爷奶奶照顾他,身体还不好……
有人看八卦:他小时候还被欺负过呢……
有人蹭热度:我是安渡的高中同学,那时候他……
有人讨论他的死亡:安渡其实得了抑郁症……
真真假假的消息数不胜数,有时候,陈苍看着这些消息,觉得自己不认识安渡。
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安渡,也少了一个陈苍。
安渡可以站在耀眼的灯光下,所有的摄像头对准他,他是焦点,是目光所在,他会拥有很多很多人的喜欢。
安渡可以听到为他响起欢呼热烈,可以看见属于他的灯光散落各地。
安渡实现了他的梦想。
*
陈苍站在安渡的墓前,手里捧着一把花。
他张开口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把花放下,一个人在墓碑前呆了很久。
请原谅我的冒犯,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私自认定你是我一生的爱人。
或许,你不知道的是,你早已是我的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