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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苍木山上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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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木山上今日一直都很安静。
除了偶尔有鸟雀飞过的振翅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间出现了一只好几日都没敢探头的小鹿,它蹦跶着跟在母鹿身后,来到小溪边饮水。碧绿的水草在清澈见底的小溪里摇曳着,鱼儿们看起来空游无所依。
万事万物看起来都那样的欣欣向荣,勃勃生机。
如果没有被鲜血染成赤红的土壤,和没能阖上眼睛的残尸边进食的秃鹫。
前几日的刀光剑影还历历在目,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昭示着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但今天,一切都要结束了。
云木枝躲在层层叠叠的树丛背后,咬着布条,试图用它勒紧大腿。
但他已经看不清伤口的位置了。
他的手因为失血过多而不住颤抖,导致布条从本就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穿过,直接勒在了骨头上。钻心剜骨的疼痛让他一时间无法呼吸,但他是依旧强忍着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从伤口里取下那根布条,重新绑死在近心的方向,试图减少出血。
云木枝又撕下一根布条,尝试着把伤口包扎起来,但血很快又渗透了布条,滴落在地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将插在身旁那具尸体心脏上的剑拔了下来,用它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斥候全副武装打马从南边回来,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他飞身越下马背,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戴着面具,浑身全是鲜血的年轻人,单腿跪在地上抱拳道:“报——将军,南边没有人,我们从南边撤退吗?”
失血过多,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他失去了准星。
云木枝咬破口腔内壁,血腥味和疼痛迫使他榨出了最后的清醒:“好,按你说的做,你去找古冶带你一同去统计一下现在剩余的人数,他在三里之外东北方向的土坡上。”
斥候接了命令,跃上马离开了。
看着斥候离开的背影,云木枝掏出叶笛吹了个短音。随后他呼出一口气,再也站不稳摇晃地扶着树干坐下了。
他在松软的土地上画出了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道路图,随后划掉了南方的路。
斥候刚走出一里不到,就被从树上飞身下来的古冶一刀毙命。
古冶在哨兵的尸体还没有来的及落下地发出声响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把尸体拖到隐蔽的地方,搜出了斥候身上的铭牌。
吉乌市可,斥候,年十五,临安人。
古冶轻拍了两下那带血的铭牌,算是祭拜这个一腔热血维护部落却被暗杀取代的同龄人。他又皱着眉看向那个杀了人之后冒名顶替的敌军的尸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抬脚将尸体踹下了悬崖。
云木枝听见声响,他咳嗽了两声,取下了盖在脸上的面具,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了:“古冶,过来。”
“云哥哥!”古冶在看到云木枝的那一瞬间血握紧了刀:“伤云哥哥!杀!”
“无事,我已经杀了。”云木枝招手示意古冶过来,将身旁的尸体指给他看。
云木枝知道,他应该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两炷香的时间,他就会失血而亡。这伤如今必需要缝合才能止血了,但他没有桑皮线,也没有缝合伤口的银针。
“古冶,听着,”云木枝强撑着对古冶笑了笑,将地上画好的道路图给他看:“刚刚那个被你击杀的假斥候同我说过南边无人,那他们一定是有大批埋伏在那边的,你之前侦查过西边也有大批埋伏,那么如今只剩下东方和北方。但他们兵力足够,不可能不在这两个方向设伏,但是人数稍微少一些,或许能冲出去。
“之前刺杀我的那个人是东边方向来的,他们的想法很简单,除开想尝试杀死我,他们还想要造势,让我们往放弃往东的念头。那个方向应当是埋伏人数最少的方向。”
云木枝在向西方向的道路上画了个圈:“古冶,你去把大家召集起来,受伤的,不能再战的,都跟我往西边走,我们会吸引走他们的目光,替你们拦住他们一时。你带着身体强健的弟兄们往东边突围,别回头,要快。
“回都集告诉赞普,让妇孺们先带着牛羊离开。叫上所有高过马背的男子都带上武器,和你们一起守住第一轮攻城,为妇孺们争取时间。然后趁着第二轮攻城发起的间隙,带着所有骁勇善战的青年男子护着赞普一起离开,去追上妇孺们的马车。
“让剩下的体弱的人在城里浇上火油,等敌军一旦攻入城池,就点火,若能跑出城那就全力跑出去,如若来不及……那只能同归于尽了。
“古冶,你们这些体壮的男子和所有的妇孺们就是乌护部的希望。往东走,去找一片水草丰茂的地方,那里就是乌护部的新家。”
交代完一切,他放下了手中的木棍,强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古冶的头:“去吧,乖古冶。”
古冶如今只长到云木枝的肩膀高,他仰头看着云木枝,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走!”
云木枝冷下脸来,他一字一顿地叫出古冶的名字:“古冶。”
古冶看着云木枝的表情,委屈地埋下头,悄悄用手把耳朵堵住了:“古冶不听,云哥哥不要古冶了,要赶古冶走。”
“没有赶古冶走,云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云木枝叹了口气,苦笑着把古冶捂耳朵的双手拿了下来:“古冶听话,我一会儿处理完西边的敌人就来找你,好不好?”
“好。”古冶抿了抿嘴,点头转身去找四散在各处的幸存的乌护将士们。可他在离开之前却又突然转身跑回云木枝跟前,伸出手,勾住了云木枝的小手指:“拉钩。”
云木枝温柔地一笑:“好,拉钩。”
古冶露出了虎牙,开心地离开了。
云木枝看着古冶远去的背影,重新带上了面具。
人很快就召集齐了,出城时的一万人,如今只剩不到三千人。
受伤的有一千多人,他们知道跟着云木枝是一场赴死,但他们一点不恐惧。他们把贴身携带的传家之物取下,交给跟着古冶的那些弟兄。
——“这是我家传下来的扳指,兄弟,帮我带回去给我姑娘,替我跟她说好好练习射箭,保护好她阿姆和弟弟妹妹,阿玛去见黄岩天神了。”
——“兄弟,这是我家的双生银镯,我有一个,内子那里有一个。替我把我这个交给我儿子,我知道这两小孩悄悄相约的事情,如果你姑娘不嫌弃我儿子愚笨,希望她能收下内子的那个镯子。酒席上,希望你能把我的那份高堂酒一起喝了,就当是我们两兄弟不醉不休。”
……
云木枝的猜测是正确的,古冶很快带着那两千多勇士闯出了包围,马蹄声渐行渐远。
但他们一行人陷入了包围。
西方,北方的骑兵都围了过来,和埋伏在南方的骑兵一起包围住了云木枝。
然柔部来时三万人,如今被云木枝带头杀得只剩一万五千人。他们记住了这个带面具的鬼魅,他和他的剑组合在一起之后就成了一条毒蛇,所过之处,所有的然柔部骑兵的脖颈之上都变得空空如也。
他们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将这只鬼魅撕碎。
但他们慢了一步——云木枝先动了。
云木枝已经走不动路了,他骑在那个死去的小斥候的马上,纵马冲进了敌军的阵里。
他挥剑极快,飞溅起来的鲜血洒在他的面具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