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如闻说

2、章二

　　待得元淳从慕梅堂出来时，恰好遇上公孙丽一行人，她也不知怎的，就突然的想要往柱子后一躲，悄悄的往那群人的方向窥探过去。只见数人之中，掺杂着一抹暖色，身影高而瘦，披风穿在她的身上，每走一步都微微荡着。

　　元淳看着那挺直而纤秀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感觉，看着前方的头部不偏不倚，脚步流畅得像行云，有着想要追上与其并肩而行的错觉。而此时正好有日暮时分的光，浅薄又淡漠，斜斜的映照在她身上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耀眼。

　　让元淳觉得，就好似，今日的夕阳西下，格外的不同。

　　可只有公孙丽知道，从她决定回来北镜城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谨小慎微，瘦削的肩膀上，背负的着是他们任何人都看不见的的沉重的担子。

　　等到公孙丽走到堂屋，里面早已坐满了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端坐在正位之上的丞相凤衍，而坐在凤衍旁边的就是他的夫人叱云柔，坐在靠近凤衍同侧下一阶的就是府中的老夫人，凤卿尘和元淳的祖母。

　　老夫人在一看到公孙丽后，慈祥的眉眼更是笑得不见眼睛，她一向甚是喜欢热闹，府中啊多个人多双筷子，都能让她乐呵，更何况是离家多年的公孙丽回来了。老夫人还记得小时候，没人敢和她玩，一旦受了什么委屈就爱往自己这里跑，跑来也不怎么说话，就只是一个劲的抱着自己。自从那时起，老夫人对这个幼时便失去双亲的小女孩，就格外多了几分的疼爱与怜惜。

　　公孙丽在看到老夫人看着自己的时候，凛冽的眼神瞬间柔化了许多，就连眉角处的锐气都软了下来。她自小就生在武学世家，对于礼仪规矩这方面并没有多大的约束，十岁的时候被凤衍接回丞相府，学了几日的规矩，到底还是忘了一干二净，只能实实在在的跪在地上，向着他们三人磕了一个响头。

　　这份诚心在叱云柔的眼里就变作了乡下人的可笑，在她的眼里，北镜城里的贵族姑娘没有哪一个是能像她这样放下身份的卑贱，去行礼跪拜的。这样的礼仪只有在面对当今陛下的时候，方会极少数的用到，其他时候就算是面对父母，也只是在行礼时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弯腿屈身以示敬意与傲骨。

　　心中不免更加轻视这个外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儿，兀自发出一声轻笑来，倒是惹来她身旁的凤衍一个侧眼，叱云柔也只能收声继续端坐在那里，对于公孙丽的事情不发一言。倒是老夫人见她这个响头叩得实在是响亮，又是刚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想必是已经很累了，就让她快些起来，不必再跪着了。

　　而凤衍也让公孙丽先回去休息，晚膳的时候自会有人去通知她。多年不见的重聚一堂，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这让公孙丽看起来，倒是更松了一口气，她对这个家，是感恩的，却也是陌生的，毕竟在这里，她担着虽然是丞相府二小姐的名声，可这府里又有几个人真的把她归进这个家？

　　公孙丽看着云舒阁三个字，一些风尘已久的回忆开始一点点的再现在脑海里，还记得当初凤衍将一身是血的她带回丞相府的时候，他特地将这院落的名字命人改为云舒阁。希望她之后的人生能像书中所写般：宠辱不惊，看庭前自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寓意是极好的，可平淡的生活，从来都不属于公孙家的孩子。

　　如今再看这个名字，公孙丽只觉得有些嘲讽，低低一笑之后就进屋里去了。里面的摆设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可见是有心人要求保持旧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等她会回来，又怕她会不习惯吧。一想到凤衍的这份心思，公孙丽就不禁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丽儿。”

　　身后一道成熟的男声响起，回头便见凤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见到眼睛红红的公孙丽，就上前几步，握住她的肩膀，又重重的对她说了一句，“受苦了！”看到这么关心自己的父亲，她心里头的那份不安感正在一点点的消散，这种被人紧张与关心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自从她的爷爷也离世之后，在这个世间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他们两家是世交，对于公孙丽，他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看着她读书习武，早已把她当做亲生女儿般对待了。经过里公孙家被灭族的惨痛经历后，他也是见证公孙丽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变成一个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太过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凤衍都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特别是公孙丽的爷爷公孙羽，他是个世外高人，当初公孙一族别灭的时候，他游历在外正好躲过了这一劫。所以从公孙羽向他要回公孙丽的时候，他也是念着他们是血溶于水的亲人的份上，二话不说的就把她归还到她爷爷的手上。

　　前不久，当凤衍听闻公孙羽在秦军攻破濮阳城的时候，为了死守城池，护民出城，与秦军四大高手交战到最后，已经壮烈殉国的时候。凤衍就开始四处打听公孙丽的消息，为的就是不忍看她一个女子流落在外，也不忍昔日好友的女儿颠沛流离。

　　看到公孙丽提及起爷爷的时候，眼眶中溢满了泪水，可她还是强忍着，不想让自己低落的情绪为这个家添烦恼。凤衍无能为力的长叹一口气，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人死不能复生。丽儿，放心，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嗯。”

　　对于凤衍，公孙丽一向是极为信任的，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公孙丽就好像找到了在这个乱世之中唯一的避风港，只要在凤衍的身后，她就好像能活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公孙丽。

　　“好了，收拾一下，也是时候该出去吃饭了。”

　　说完，凤衍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话音落后，他先一步转身离去，好让公孙丽能够梳洗一番。而公孙丽也卸下一路驾马赶来的衣裳，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洗净脸上手上的尘土，再出现在铜镜里的时候，已然是一个干净又舒服大方的姑娘。

　　饭桌之上，公孙丽再见她的两个姐妹，凤卿尘和元淳。数年不见，全都变了另外的模样，不变的是她们身上那份无可比拟的美丽与高贵，从小到大，她们注定和她是不一样的，无论是容貌，身份，还是活着的世界。

　　一饭过后，元淳和叱云柔早早最先离开，凤卿尘离去之时还对公孙丽微微一笑以表她对于公孙丽回来的欢迎。而凤衍因为还有公务在身，也回了书房继续处理公务去了，老夫人许是年纪甚高，很爱贪睡，晚饭过后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公孙丽独自一人游荡在后花园里，丞相府很大，可这里却没有几个人，想必是觉得夜晚光线不好，赏花也不急于这一时。可越少人，公孙丽就越觉得心里舒畅，人啊，有时候就对于独处格外的偏爱，就好像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能够把俗世里的纷纷扰扰都能抛弃得一干二净，享受着这一时只属于自己的自由。

　　月皎波澄，耳边一阵微风忽起伏，远远传来缕缕琴声，悠悠扬扬，一种情韵却有着令人回肠荡气的感觉，美妙的琴声从那人的指间流泻而出，琴声如诉，却又更像是低回如呢喃的细语。这是一种洁净的琴声，丝丝细流淌过心间，柔美恬静，舒软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