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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喀琉斯 神话新编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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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前往奥林匹斯山的路上遇到了阿喀琉斯的亡魂,暂泊于人间。未及他反应出我能看见他的事实,便抢先从怀中抽出附有哈迪斯神力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
他的灵体所在的空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身为活人,我感到阴冷异常,自其中渗出紊密的苍蓝气体,渐渐化作人状。
双臂和双腿雕刻艺术般的肌肉,很符合其英雄形象的巨大生殖器裸露着。
阿喀琉斯的神情仍有些木讷,随即一线错愕的微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刚刚获得了新生,去完成你未完成的事业吧!”我的脸上此时应是极尽狂热的神情,诡异的红光反射到他的肌肉上,又映射到我的瞳孔中。我忽然感到自己的状态有些恐怖,知趣地收回自己如矛般立着的枯干的双臂。这时代对于我这个外来者格外严苛,我发觉像溪流一样抚过城市的时间在我的身上如洪涛,皮肤在这轰响的伟力下,以甚高的速度衰老着。
阿喀琉斯开口了,“逆举”,只是两个字。
“据我所知,你可不是一个敬神的角色。”
“我敬畏着一切的已然,正如我服从一切的生死规律一般。”他顿了顿,“在那箭下死去是躲不开的注定。”
“你说的难道是宿命?您倒是说出了些东方人的论调。”我笑着,“但你已经重获新生,难道我再将你送回死亡那边吗?我恐怕做不到。”
“用一半寿命去交换一个陌生人的一天生命是愚蠢的。”他的腰上已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副铁披,遮盖住隐私部位。
“看来你对这把匕首很熟悉。”
“他用这鬼东西骗走了不少生命。”
“不管如何,没有回头路了,你就打算浪费这得来不易的时间吗?”我举起时间洪流正疯狂啃咬着的双手,“听,多恐怖的流水声。”
我看到他微微低头,注视着我被剥蚀年岁的皮肤和角质,双眉有些复杂地蹙着。
“去雅典走走吧。”我说。
他也在微微地缩圮的身躯让我意识到,这所谓的注定也在他身上作用着。
雅典城门的卫兵看着迎面走来的这个气势浩伟的男人和他身边矮朽的东方老者,默不作声。
两把长矛像斯巴达将军盔上的衔印,交叉地拦住了宽阔的城门,随着我们的走近,却又如磁场互斥般让开了,“阿卡琉斯勇士,欢迎凯旋!”
我和他一起走进城,看到他的脸上浮现有一丝苦笑,喃喃地说着:“我本不想卷入……”
“我知道,这一切都在伊利亚特之类的书上有记载。”望了望身后的城门,年代的割裂感令我感到有些恍惚。
“记载?”
“我以为你已经猜出来,我自未来而来。”
驻足,我问出了那个困扰同事研究事业近十年的问题:“你的不伤之体究竟是天火还是冥河之水造就的呢?”
“你是神与人的禁忌诅咒罢了。”阿喀琉斯轻描淡写地说着。
“据记载……”
“我从未去过冥河,也不知道什么天火。”
他仍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雷线崩闪一般炸开在我心底,一股浓重的欺骗感,像一堵墙轰然立起——
“那么阿波罗射向你踵的那箭如何呢?”我的眼睛里那时应该有些血丝了。
我异常的表现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头,忽转凝重地,“怎么了?”
我紧紧地用目光扒住那面容,他也已有皱焉的皮肉耷在颊边,天和地和他一起摇摇晃晃地转动起来。这一瞬间,半生以来所有的信念和追求怆怆崩塌,这费以半生的路,走到终点才发现尽是虚妄?
柯林亚索斯,荷马,捏造了特洛伊的全貌!
“都是欺骗!”我失心疯似的喊叫着,撕扯自己松弛的老朽的麦色皮肤,我一步从阿喀琉斯腰间抽出那把长剑,像中邪的中世纪巫师一样掐住每个路人的脖颈盘问着柯林亚索斯的地址,却没有一人知道这个名字。
阿喀琉斯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我真的不记得了,只感觉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握住了我按在剑柄上枯脆的指节。
“你要找的人大约还没出生。其实,我很好奇,是什么使你放弃生活和生命,参与到一场已然发生且与你毫无关系的故事中来呢?”
我的指甲按的咔咔作响,眼眶里有一种几乎熔化眼球的液体酝酿着,世界黑了下来,两行蠕虫在我的颊上攀爬。
…………
死了?为何还能闻到腐朽的橡木桶与果酒的气味?这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时间的尖叫仍在耳边回荡。
“你醒了?”阿喀琉斯的声音,“你落下血泪,大概失明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会和你一起死去,时间正狂暴地催促着我们这两个逆行的老汉。”他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微小的撞击声,“你是混乱的制造者,与你所找的,欺骗后人的那位一样。”
“我是混乱的制造者……你的身体里住着的,究竟是战士,还是一个苏格拉底呢?”我苦笑道。
阿喀琉斯没有说话。
我似乎恢复一部分四肢的知觉了,于是把手指按在覆盖着某种织物的眼眶上,又摸索衰老的鼻子、嘴巴、脸颊,再细微地,一根一根地捋那蓬杂的发丝,试图寻找自己。
“虽然你已经看不到,但至少还能感受,一起去护城河边享受日落吧。”阿喀琉斯浑浊的嗓音。
护城河的流水声淙淙,□□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融融的日光铺陈,原来失去了视觉也是一种所得——我的心里默默说着,如果不是耳边声音仍旧尖锐,如果不是这境地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灵魂,这里也许真的会被我当做一片祥和的逃亡之地。
“阿喀琉斯,我不怨了。”我坐在河边,赤脚浸着胶感的河水,“是我应得的,扰乱既存规则。”
他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也已经衰老不堪了…历史从来吞没活人,你把我们倒流,又注定再流回历史的肠道,这才是你所制造的混乱。”
疼痛,且温暖,孕育出一种苍凉的感触,在我心中。我想这大概就是时间之玫瑰的滋味,携着历史厚重的苍茫作基调。我的灵魂好像被一片片剥走,如同一条随潮汐不可逆地漂到白鹭喙下的游鱼。
“先生,这有些像幻境,你正化作碎片,和暮浪共同起舞!”阿喀琉斯浑浊的嗓音也压抑不住这生命最伟大的美与惊喜。
我好像又睁开眼,看到阿喀琉斯的身躯向天与地接为一线的尽头跑去,在很远的远处驻足,然后永远地定格在那里。甚至隐隐绰绰有一个不清晰的影子,举着刻刀,匍匐在他的脚边。
“米开朗琪罗,说了不要去河边……”
…………
写到这里就结束,终点就要到了,我的怀里放置着那把匕首,从容地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