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什么冻溪

1、烟云

　　兴棠公，您死得惨，诶，您怎就逢上这个时候！”
　　　 “老师，学生看您来了。听说您死时身碎骨裂、血肉都模糊了，却仍不瞑目，学生知道您心中一定不甘，可惜如今奸佞当道，朝堂一片乌烟瘴气，学生官小位微，一时也无法为您平反，甚至来不及见上您最后一面……”
　　我跪在父亲身后，冷冷地听着那些前来悼念的人在太祖父的灵柩前痛哭流涕。
　　他们大多哭得真心实意，毕竟太祖父触怒圣颜，我家正处在风口浪尖，祖父和父亲、叔叔们成天忧心忡忡，生怕哪天被皇帝诛了全族，敢在这个时候来我家的，不是真心钦佩我太祖父、且不怕死之辈，就是太祖父生前政敌派来挑事的。
　　我太祖父，姓林，名质棠，字子朴，世人称他为“兴棠公”。他十七岁中进士，是次年殿试的探花郎，随后在“策园清谈”中一鸣惊人，拔得头筹，于是名噪一时。后来被高祖一眼相中，做了户部侍郎。没过三年，被高祖指给了当时的小太子，就是后来的先帝，做了太子太傅。
　　先帝即位后，太祖父便成了今上的老师，又为先帝所倚重，地位也水涨船高，调任左都御史，掌御史台，另担任国子监名誉博士，学生众多。当时，与太祖父同年的状元郎还仍只是个小小的给事郎中，在礼部半死不活地混日子。
　　先帝在位十余年，太祖父深得其敬重信任，风光无两。可惜今上资质愚钝，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昏庸了，他即位后虽仍让太祖父担任太子太傅，但却明显有意疏远了许多。
　　今上昏庸，这本来没什么，毕竟太子算个可造之材，我是见过太子的，在前年的鹿台宫宴上，我坐在父亲身边，看他坐在今上下首，神情谦和自如，举止从容有礼，冲群臣遥遥举杯。比起一脸阴郁、满脸肥肉、行动迟缓的今上，怎么看他都会是个宽和仁善却不乏果决的贤明君主。
　　坏就坏在，今上要废太子。
　　这还要从四年前皇后郑氏去世的事开始说起。时年太子十一岁，还是少不更事的小儿郎年纪，得知皇后病危的消息时他正与我太祖父一同待在东宫的书房里。
　　当时宫人惊惶地冲进书房，越过门槛时还被其绊了一跤，可那小宫人完全顾不上了，她双眼含泪，焦急地哭道：“殿下，皇后娘娘她……她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此话立即惹来太祖父好一顿训斥，那小宫人委委屈屈地不敢反驳。太祖父一转头，却看到太子在一旁呆愣着，脸色青白。
　　转瞬，太子便反应过来似的，转身冲出了书房。
　　东宫到皇后寢殿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没人知道太子在穿过那些迂回的长廊奔向皇后寢殿是作何感想，只是据太祖父生前回忆，他追过去时，皇后寢殿外禁卫森严，殿内跪满了一众妃嫔，满堂寂静无声。
　　在这令人心惊的无声中，太祖父看见太子跪在皇后床前，脸色苍白得吓人，神情却近乎沉默。他就静静地望着床上郑皇后的躯体，跪得笔直。
　　太祖父问过宫人，才知皇后已然驾崩，就在太子踏入殿内的前一刻——皇后连太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而今上负手立在床边，冷眼看完了这一切。
　　对于皇后突如其来的驾崩，太子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直到今年年初，太子偶然得知郑皇后并非病故，而是被今上幽禁抑郁而死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绝望与愤怒，甚至莽撞地冲入御书房质问今上，结果被今上的砚台砸得头破血流，还被禁足东宫两月。
　　也许今上的废太子之心，并不是从太子不顾劝阻闯入御书房、红着眼眶质问他为什么是才起的。
　　今上性子软弱，皇后郑连漪却是个行动如风的奇女子。郑皇后是耿国公的嫡次女，身份尊贵。她虽生于世家，却从小随叔婶戍守边关，养得一副豪放爽利的性子，且聪颖过人，谋略丝毫不输先帝，在她年未满十六时便能只率一队百人的轻骑，深入大漠，从胡人手里抢走俘虏。
　　太祖父和父亲叔伯谈论政事时并不避着我，我也因此从他们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郑皇后的事。我总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底却堆满了疑惑：这等拔群出众的女子，如何竟会被今上幽禁，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呢？
　　后来我才知，先帝在替今上物色太子妃时，耿国公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室的，但郑皇后竟答应了。
　　那时众人才知郑皇后早已倾心于当时的今上，当然，那时的今上并不似如今这般大腹便便，也能算得上是个相貌堂堂的好儿郎。耿国公拗不过女儿，于是最后郑皇后如愿以偿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
　　现在帝后不和多时是现在人尽皆知的，但在那时，二人也是琴瑟和鸣。
　　一切的转折点在于钟歆，也就是当时的钟良娣、后来的小钟妃。
　　钟歆出身卑微，父亲是个芝麻小官儿，母亲是舞伶出身的妾室，无甚教养，眼皮子更是浅薄，只知自己是靠着优美的身段和曼妙的舞姿得了钟歆父亲的青眼，便也让女儿学了舞艺。钟歆母亲眼皮虽浅，却极其狠决，打骂女儿从不心软，有时甚至加以鞭打。
　　她母亲的鞭笞打骂不可谓没有成效，钟歆的舞艺很快名扬京城，还被教坊司收编，送入了东宫。
　　钟歆是庶女，然而姿色出众，性格温柔小意；她的嫡姐钟韵是太子侧妃，可惜平平无奇，木讷寡言。二人虽在地位、样貌上大相径庭，关系却很好，时常一同在花园里闲逛。时日一久，太子很快注意到了这对姐妹，准确来说，是注意到了钟歆。
　　比起英气逼人、运筹帷幄、刚硬起来连男人都要自愧不如的太子妃，钟歆就像只柔弱可怜、乖顺依人的小鸟儿，随时随地都似乎脆弱得要被折断翅膀，从未被郑氏依赖、需要过的太子，理所当然又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钟歆的温柔乡。
　　今上对郑皇后的怨恨大约就是从这是起的。今上每天看着朝臣们当着他的面在先帝面前感叹他有一个多么英明的太子妃，又支支吾吾地评价他“太子……哦，太子尚可”，不甘和愤怒在他心中悄然滋生，像一根小小的毒刺。
　　多少次，当郑连漪坐在他身边转过头来瞧着他，他都因她那双冷静而又充满悲悯的眸子而头皮发麻，它们就好像一对镜子，要映出他心中的恐惧与懦弱；
　　多少次，他听见东宫属官们小声感叹“咱们太子妃对殿下可真好”，他都想抱头大吼：“鬼话！那都是些假象！她根本不会真正爱谁，她的爱全给了江山社稷，她看我的眼神与看一只蝼蚁无异，我不过是她实现雄心抱负的工具！”
　　多少次，他绝望地发现先帝看着他时脸上充斥着失望：“瞧瞧太子妃，再瞧瞧你自己，真是软弱得不像话！”
　　那些无光的日子里，只有钟歆能稍稍让他觉得安慰，因为她总是说：“殿下，莫急，您要信我，等到您登基，这一切都会改变的。臣妾相信您，您相信臣妾吗？”
　　他望着钟歆温柔却坚定的眸子，说不出话来——
　　等到登基，一切，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