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仙娥》一夜疏风

2、一个“旧”名字 又几百

　　又几百年过去，她今日满一千岁，身形也由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变化为亭亭玉立的青年女性，一头白发被她束起，褪去婴儿肥的脸也更显精致。
　　甚至在此期间，接受了自己叫美梦仙娥。
　　启华今日带着她和月龙到月湖旁休憩，月湖水面平静，却不似其他天湖一般透明见底，常人根本无法看穿月湖的湖底，但小山雀总能感觉湖底暗流汹涌，不似湖面平静。
　　“神君，”她靠在月龙身上，“我今日能去司命宫吗？”
　　“不能。”
　　“我保证只去一个时辰”
　　“不能。”
　　美梦撇嘴，自从上次启华未满两百年就醒过来后已经又过了六百年，可启华并未再次陷入沉睡，天帝时常派药王过来查看他的身体，也并未发现其他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对美梦的看管更严格了。
　　未经他的同意不允许到天宫。
　　未经他的同意不允许见司命。
　　不与他同行不允许出月宫。
　　“神君，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有一个请求，”美梦靠近他，“我保证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启华抬眼。
　　“能不能让我每日去司命宫一个时辰？”
　　启华闭眼：“你今年几岁？”
　　“一千岁！”
　　“我一千岁的时候已经受戒飞升得道，你呢。”
　　“……”美梦一时没缓过神，启华从来未曾和她讨论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只教导过她如何守护好月亮和布梦，她甚至不会基础的攻击和防御法术。
　　“我今日教你，你认真学。”
　　启华抬眼看她，美梦一脸惊愕，手捏着裙子不知该做什么。
　　但启华知道，时间到了。
　　他一把拉过美梦，没等她反应便拖着她跳下月湖，美梦吓得闭紧双眼抓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月湖的水冲到别处。
　　她不敢睁眼，但能感受到周身全是混乱的水流，如果不是启华，自己早就被拍散了，这些水流不似普通的水，好像一直在吸附美梦身上的法力，她只感觉阵阵寒气，愈发抱紧启华。
　　两人一直往下潜去，不知过了多久，启华拍了拍她，她睁开双眼，自己身处水底，却无水环绕，周围是由五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的圆拱顶，将月湖水全都阻隔在外，她感受到启华的法力环绕在建筑周围，所以水未能覆盖。
　　“……神君，”她看着启华，“咱们到这儿干嘛？”
　　启华只往前走：“跟上来。”
　　美梦小跑着跟上前去，一路到另一个大殿。
　　这下她知道来做什么了。
　　大殿中心也树立着五根巨大的柱子，每根柱子都盘绕着巨大的月龙。
　　月宫中的月龙即使展现原身也只有两个人加起来高大，并且十分瘦弱，不似龙宫中的龙族孔武有力。月龙通体都是莹白色，没有坚硬的龙鳞保护，所以月龙并没有作战的能力，平日里也就跟着美梦施法平息月光和当交通工作。
　　可这几条月龙绝对能和龙族相比，他们巨大且周身已经变得黝黑，身上也不似普通月龙光滑，反而十分粗糙。
　　启华带着她进殿后五条月龙便开始大声嘶吼，震得美梦捂住了耳朵，明显感觉到整个建筑都在颤抖，周围的水流也因为这几声嘶吼变得愈发混乱。
　　启华抬手，几条龙终于平静下来。
　　美梦看着周围的一切，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她不知道整日懒懒散散的启华为什么会养着这么多的龙，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你试着吟唱几句。”启华背对着她。
　　“…可是神君你说不允许在月宫以外的地方吟唱…”
　　“这里可以。”
　　美梦还是害怕，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抬起头偷偷看向盘旋的月龙，离她最近的月龙也盯着美梦，口中吐出浑浊厚重的气息，美梦这才看到月龙周身原来都被粗壮的锁链禁锢着。
　　月龙对着美梦又一声嘶吼。
　　她彻底慌了，用尽力气想要往后退，可双脚根本不听使唤，双手也紧握着拳头缩在胸前，她想要逃离，可完全做不到。
　　“别怕，”启华走近她，伸出手围住美梦，“别怕，我在这里。”
　　启华浑身的白色星点也环绕着她，感受着启华温度，美梦微微平静下来，勉强闭上眼开始吟唱。
　　就在此刻。
　　五条月龙仿佛感受到召唤，全体仰着头，通身开始变得五彩斑斓，黝黑的颜色逐渐变成斑点，月龙也开始发出龙吟，声音附和着美梦的歌声。
　　美梦已经完全陷入无人之境，微睁的眼眸变成莹白色，周身的星点比启华散发的还要多。
　　启华看着怀中的美梦。
　　他让整个天宫都知道自己睡不好要下凡找个布梦的小仙。
　　他让整个天宫都知道美梦除了布梦什么都不会，甚至情智未开整日跟在司命屁股后边瞎转。
　　他让整个天宫都知道自己只是个没有野心的神仙，从不出头，甚至从不出面。
　　他身为月龙最后一个太子，眼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四海龙王联合起来驱逐出海域，父王和母后带着满腔怒火到天宫寻求正义，只希望大家都能过太平的日子。
　　可他等来的只有一纸灭族诏书和父母受到雷刑已经贬出仙阶无法转世的消息。
　　当年的太上老君还没有这么多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他带着悲痛愤恨的少年启华，让他跪在天帝殿求天帝让他跟着自己。
　　天帝同意了，并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天帝知道自己不是老君的对手。
　　他从来都躲在别人的长袖之下，孩童时躲在父母之下，少年时又躲在老君之下……
　　他回过神，美梦还在吟唱，可浑身的星点已经散去，吟唱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轻微。
　　他抬手合上美梦的双眼，怀中女子整个瘫在他身上。
　　五条月龙停止了闪烁，周身颜色也恢复到黝黑色。
　　还不够。
　　启华带着沉睡的美梦从湖底浮上来，一旁的月龙顺势接过美梦驼在自己身上返回月宫。
　　刚到宫门，司命已经站在门口。他转过身来看着湿漉漉的两人，一瞬思考既而恢复微笑：“启华神君，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启华接过他手中的药，并未回答，只带着月龙和美梦开门进殿。
　　“启华神君。”身后的司命叫住他，“希望你认真吃药，身体才能恢复。”
　　关门。
　　司命习惯了启华的无言，脑子里不断的思索为何两人都会浑身湿透，他一路走到月湖，湖边的水渍印证了他的想法。
　　可司命下不去月湖，因月亮平稳需要月湖的平静，一直以来从未有人下过月湖，这里也被施法禁止潜入。
　　必有古怪。
　　司命看着眼前的场景，施法返回天帝殿。
　　美梦醒了。
　　头痛欲裂……头痛欲裂……
　　她勉强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却还是无法摆脱强烈的头痛。推开门便看到启华倚靠在她门口的廊椅上，月龙盘在他的脚边。
　　“神君…”她一边捂住头一边往启华身上靠，“我的头怎么这么痛，我记得我们不是在月湖边休息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启华等她缓缓靠在自己身上，伸出手放在美梦额头：“你突然昏过去了，就回来了。”
　　美梦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上次突然在启华塌上醒来时候也只记得自己到司命宫和司命相谈甚欢。
　　“神君我睡了多久？”
　　“两日。”
　　？！
　　美梦惊起，我已经两日没有找司命神君了！
　　她转过身就返回寝宫换好衣服，整理了容貌，启华在门口看着她汗颜：“你这是要去哪里丢我的脸。”
　　“我才没有去丢脸！”她拽起一旁的月龙，“我发誓我就去一个时辰！”
　　说完就带着月龙飞远了。
　　“烦请仙娥姐姐替我通报，我是月宫的美梦仙娥！”
　　宫门打开，玳瑁仙娥笑意盈盈的对她说：“我就知道是你，你怎的许久不来。”
　　“嘿嘿，这几日头痛的厉害，”美梦也甜甜一笑，“玳瑁姐姐请问今日司命神君可否有空？”
　　“神君正在查看天命索呢，你快去吧。”
　　每个位列仙班一千岁的神仙都在司命宫背后的巨石存有天命索，和凡人的凡尘结不同，这天命索的索痕是自己产生，又自己消散。如遇仙劫则会在索痕上有墨点大的破碎，俗称“戒”，受戒成功则飞升得道，未能成功则功力耗损。
　　天命索能查看到每个神仙的前世今生，而主管这些的司命，甚至能得知更多的信息。
　　美梦进到庭院时，司命正坐在巨石前喝茶，见她进来，司命便微笑问候：“许久不见你了，近日身体不适吗？”
　　果然，果然还是得司命神君！
　　她小跑坐在司命对面：“前两日和我家神君到月湖游玩，不知怎么的晕过去了，睡了两日~”
　　“那你要好好休息才是。”
　　“可是见不到神君你我实在是睡不安稳！”美梦看着司命神君英气的面庞，感觉自己脸红得都要烧起来了，“两日不见神君，感觉神君又帅了不少。”
　　司命看着美梦露出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感觉幸福。
　　可是幸福要怎么感觉？
　　幸福是能感觉的吗？
　　“你觉得此刻幸福吗？”
　　美梦愣住了，司命也被自己的话愣住。
　　可不过一瞬，美梦便回答：“我感觉很幸福。”
　　天宫的白日光景每每都让美梦很舒服，不似月宫清冷。
　　司命和美梦在庭院对坐饮茶，院子里除了巨石，没有任何装饰。
　　“神君你不觉得这个院子太死气沉沉了吗？”美梦看着周围，“就连月宫都种植了许多花神带来的树木和花朵，我们神君平日懒懒散散的却也喜欢摆弄花儿草儿的。”
　　“我不擅长应付有生机的活物，”司命回答，“之前玳瑁她们在院中种植了许多凡间的昙花，都说昙花一现可倾城，我也跟着饲养了几日。”
　　他苦笑：“结果所有的昙花都未能开花，全消散在庭院中了。”
　　美梦惊叹：“我未曾见过昙花，明日我带些月宫殿中的花草给你，都是花神精心挑选的，神君你也可以多看看舒缓心情。”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可能天生不受生命的垂爱。”
　　“神君怎么这么说？你自己就是一个生命呀！”
　　司命只微笑看她：“你近日满一千岁了是吗？”
　　“是的！”
　　“你的索痕已经出现了，你愿意看看吗？”
　　美梦站在巨石前看着密密麻麻的索痕，索痕并未标明它属于谁，只有司命能看出来，他指着其中一条闪着微光的索痕：“这便是你的索痕，”他抚摸着，“索痕能看出很多东西…”
　　“我没看懂…”美梦一脸疑惑，原来这就是索痕，她看着司命指尖触摸的裂缝，和旁边的比起来它是那样的细小，一副全然无生气的样子，可如果仔细看，却也能看出它底下不断闪出的光亮。
　　“神君，你的索痕是哪一条呢？”
　　司命愣了一瞬，恢复微笑回答她：“这是我的秘密，但可以让仙娥你知晓。”
　　美梦也愣了，所有人都说她情智未开，根本不懂这世间的情爱，可在这一刹那她知道，司命神君真的把自己融入进他的生活中了。
　　美梦突然觉得自己能做神仙真好，能拥有自己的索痕真好，能和司命神君在这里看索痕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