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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其实今天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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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天并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好日子,仿佛要无穷无尽般延续下去的大雨已经笼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将近一周了,整个街道都弥漫着一股令人抑郁的潮湿气息,人群在熙熙攘攘的雨伞下奔走逃窜,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尽头。
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总是令人厌烦。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在花架上打盹的扎特,脑海里思考着午饭的式样,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请进”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生走了进来,她有点局促的四处张望:“请问这里是——”
“是的”我推了推眼镜,截断了她将要出口的那个名字,准确的说是这家店的店名,太中二了,每次从别人嘴里听到都会让我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所迫,我暗暗地想。
我亲切的引她坐在我身前,直奔主题:“请问你想谈什么?”
与此同时,我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水晶球放在我们中间,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安静下来,可能是回忆起了别的顾客对我们这里的一些评价。
“是这样的”她紧张的□□着她干裂的嘴唇,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我最近经常梦到...一条龙,是的,或者说我以前可能也梦到过,但是最近一周每晚都能梦到,而且一天比一天急,我是说它,它好像急切的想要告诉我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前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见到它,它哭了,在我面前掉眼泪。我很难过,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然后昨晚它就没再出现了...”
“嗯...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有些疑惑,不太想接这个单子:“其实也不过就是梦到了一条龙罢了,就当做一场连续的梦境不就好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觉得我认识它,这太奇怪了,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女生金色的卷发在我的眼前晃荡。
“这是你染的颜色么?我还没见过染得这么成功的金色”我突然注意到这个问题。
“...不是的,这是天生的”
“你混血?”
“不是”
谈话到此为止,我想我和她都明白了什么。
“好吧”我将她的手放到水晶球上面,严肃了点:“看着我的眼睛”
女生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我朝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弗尔”
话音刚落,身侧的风景便开始疯狂倒退变幻,我在扭曲的空间里还分心思考了下仍在睡觉的扎特,那只我养了五年多的缅因猫,希望我这次可以在午饭前回来,不然它就要饿肚子了。
它一饿肚子,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就都得遭殃,我头痛的想。
然后场景停下了,身前的女生早已不见踪影,想必已经回到了自己前世的躯壳里去了。
我看了看四周中世纪的建筑,心道果然如此。
手指尖不受控制的动了动,我垂眼瞧着只有我能看见的那根透明的丝线,顺着它的指引朝前走去。
阿弗尔就站在窗口,金色的长发被风吹着缠绕上了窗外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阳光透过窗棂被分割成几段铺散在地面上。
她掐指施了个小法术,头发温顺的回到身侧。
侍女在寝殿门外通传:“阿弗尔殿下,教皇已经到了”
阿弗尔应了,从窗口前转身离开,拖曳的裙摆在身侧转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出门前她望向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二点整,心里有点莫名的愁绪,提耳失约了,这还是第一次。
她有一条龙。
这件事没人知道,也不敢给别人知道。她不知道那条龙在他们国家生活了多少年,只是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跟他们几个孩子就说过关于这条龙的故事,说这是他们国家的守护神,保护他们不被战火蔓延,同时掌管着雨水和雷电。
“那么它睡在哪里呢”年幼的阿弗尔对这条龙充满了好奇:“我想要偷偷摸摸它的鳞片。”
国王爽朗一笑,慈爱的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我们为它修建的高楼就在城堡的最西边,但是没有人在那里看见过它”
“我可爱的甜心,如果你愿意,长大后可以去碰碰运气”国王停顿了一下,不放心的叮嘱:“如果你能遇到...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切记不要问神的名字”
时间倏忽而过。
国王去世后阿弗尔的兄长西斯特继承了皇位,阿弗尔早把小时候的戏言抛之了脑后,波澜不惊的长成了一位端庄的公主。关于龙的传说也在年月的流逝间慢慢的从人们的生活中消逝了,人们自学法术,诞生了无数的魔法和魔法师,龙的作用不再独一无二。
国王在世时为龙修建的高楼也因为人口的增多提上了改建的日程,阿弗尔这才想起自己年幼时曾说过的话。
至少应该去看一下,她想到,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那座高楼立在西边的山脚,四周已经让人围了起来,墙壁遭受数十年风吹日晒斑驳不堪,隐隐透出青灰色的底面。
正是黄昏,一天中的逢魔时刻。
阿弗尔抬手屏退身侧的侍女,一个人走了进去,身影顷刻间便被吞没了。
没人听见天际处传来的清啸龙吟。
她走在楼内的旋转楼梯上,四下打量着墙壁上能工巧匠凿出的精巧镂空,室外的光线从这些纹路中渗进来,整个楼从里面朝外看,就像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万花筒。
越往上走,四周越逼仄,阿弗尔停下了脚步,打算转身离开。
整个楼却突然地一晃,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落在了楼顶。
阿弗尔抓稳楼梯扶手,听到外面的随从在惊慌的叫喊。
“楼晃了!殿下还在里面!”
“快进去...”
但这只是一瞬的事情,马上一切就恢复了平静,楼内和楼外仿佛分割成了两个空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阿弗尔保持着打算转身的姿势没动,面朝高处,眼睛看着地面,心怦怦的跳了起来。
她知道,龙就站在她身前。
过了这么久,阿弗尔还是无法准确地形容出当时自己的心情,害怕?兴奋?或者说期待,好像都不准确,她只是突然在那个契机下产生了某种尘埃落定的对于另一种可能的渴望。
她想起了夜半梦回时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城郊外一望无际的麦田,高低起伏的丘陵盆地,和占满整个视线的郁金香。
如果——
“你能看到我。”龙化为人身停在女生身前,命令道:“抬头。”
阿弗尔轻轻颤抖起来,抬眼看去,撞进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如果这是个机会——
脑子里疯狂的快速回忆起小时候的场景,她想起父亲的叮嘱:“——切记不要问神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她听到自己问。
一阵沉默。
她出了一身冷汗,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没人知道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如果这实际上是一种冒犯,那么她可能会是这个国家第一个被守护神处决的公民。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龙似乎陷入了迷茫。
“我的名字?”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阿弗尔紧张的看着他,对方没有完全人化的尾巴焦躁的拍打着地面,她突然觉得有点荒谬的可爱,可能是对于那些金灿灿的鳞片。
她试着挪动了下步子,想要结束掉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她想回去了。
然而神回答了她。
“提耳,我叫提耳”
我看着眼前出现的一幕幕画面,不禁咂舌感叹。
龙的名字相当于是结成契约的条件,阿弗尔误打误撞的和龙结了契,自然是转世后还会被一直寻找,但我作为旁观者,只能重看一遍当年的事情,没法插手。
水晶球里还在播放着两人后来相处的画面,龙带着阿弗尔去了城外,他们在满地的野草堆里打滚,在阿尔卑斯山上寻找雀石蕊,在波罗的海的桥上以人形相拥,阿弗尔去到了她想要去的一切地方。
我抬手暂停了画面,听到等在大厅的教皇正和国王西斯特在小声交谈。
“抓到了么?”
“那是自然,陛下”略显得意的声音,是带着高帽子的教皇:“现在就关在以前的塔里,派了最厉害的魔法师守着。”
“那便好,等三日后,便开始吧”
教皇犹豫了下:“但是有个奇怪的地方,这条龙似乎已经结契了,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样的话,怕是到时候不会配合,陛下你也知道,若是已经有了契约者,这龙便会受其约束...”
西斯特想起六年前的传言,阴郁的笑了下:“我知道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声,余光瞥见了卧房门口阴影处一闪而过的裙角。
阿弗尔听到了。
原来最近几年战事吃紧,西斯特越来越力不从心,国内的很多大魔法师也相继在交战中殒命,教皇便想起了关于龙的传说。他说,龙作为千百年来他们国家的守护神,一直保佑它们免受战火肆虐,但是龙的寿命也是有限的,最近几年间大大小小战事不断,也侧面反映出了龙法力的逐渐衰微。
与其等着它法力枯竭后国家沦亡,不如釜底抽薪,扒了龙的筋,用魔法供起来,好保家国世代安稳。
但只有我知道,这其实就是教皇借机铲除龙的借口,所谓守护神,其实一直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仰代指,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百盛不衰的国家,免受战火完全是无稽之谈,过往的安稳江山都是以往的君主和将士们用血泪打下的。后来魔法盛行,疏于边境交好来往,才演变成如此现状。
教皇建立了大大小小的魔法学校,在人民心中享有声望,日子久了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允许还有比他更有信仰的事物存在。
而国王西斯特,享受着魔法带来的好处,自然是唯命是从。
另一边,阿弗尔被西斯特带到室外的空中花园。
年轻的国王在她身前踱着步,一副关切至深的模样。
“阿弗尔——”
话音刚出便被阿弗尔打断了,她娇俏的眨眨眼:“我知道哥哥你要说什么,我刚都听到了”
“我喜欢和聪明人谈话”西斯特愉悦的眯起眼“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阿弗尔站在原地没动,等西斯特彻底看不到了,才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她慌乱而又冷静的想,得赶紧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才行。
三日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仪式大典上,阿弗尔终于见到了提耳,提耳没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化成人形,而是以龙身被吊在十字架上,看起来很疲惫
但是当阿弗尔走上台阶时,它还是勉强摆正了脑袋,摇晃着看向她。
它低着头,金色的眼睛温顺极了。
阿弗尔抬头与它对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四周的法师小声提点:“安抚住它”
阿弗尔便喊他:“提耳”
龙轻轻地摆动了一下尾巴。
“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我们凡人还会有转世”她垫脚凑到它的耳边,龙的鼻息卷起她胸前的金发。
你会找到我么?
仪式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四周狂风大作,阿弗尔的面目被模糊在风中。
刀尖刺穿皮肉的声音。
那风中便突然绽开了血一般的雾气,阿弗尔的身影晃了晃,落入一个怀抱。
契约解除了。
提耳化作人身接住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活下去”
我闭上眼,感受到身处的时空又开始扭曲旋转。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回到了我的店子里。
阿弗尔的手还搭在水晶球上,她苍白着脸,好像还没从剖心的痛楚回过神来便又被扯进另一种痛苦里。
“你先缓缓”我替她拿来手帕:“擦擦脸”
她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好呐呐的道谢。
“你想起他的名字了么”我问道。
“...提耳,对么”
我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还能再见到他么”她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慌张:“你知道的,我昨晚就没梦到他了”
“当然可以”我朝她信任的笑了笑:“他会再来找你的,记得到时候喊他的名字”
阿弗尔笑起来,露出了一个酒窝。
真是个好看的小姑娘,我在心里默默想,递给她一杯茶。
“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外头冷,不早了”
她接过道了声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等她离开店子,扎特才在花架上伸了个懒腰,跳到窗户上去看她。
“醒了?”
“你为什么让她忘掉这一切?”它指我的那杯茶。
我走到躺椅躺下,感到非常疲惫。
“来不及了。”
阿弗尔来的晚了,龙的法力在不断的轮回里已经耗尽了,前天梦里的眼泪就是告别。我没舍得告诉她,只好用另外的方式让她回归正常生活。
“这样对她不公平,这是她和提耳之间的事,你怎么能轻易替她做决定”
扎特生气的在我身边上下跳窜,不小心跳到桌子上打翻了茶盏,里面的茶水翻了一地。
它终于也不说话了。
这时是下午一点,窗外还是大雨瓢泼的混沌场景,暗绿色的枝叶像是蒙着一层纱,阿弗尔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到了。扎特垂着尾巴爬回到花架上打盹,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我没问它午饭想吃什么,它也没问我,这是最好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