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计·三》漫禾苏梦

113、旧梦 脚下水成镜

　　再睁开眼，却是不知身处何处。

　　往四周瞧，似乎是在一处崖之下。而他的脚下……是水面。

　　水面上有一层结界，以至于他能站在上边。他开始走了起来，可后面，他又停了下来。停得很干脆。

　　这水底下，封着一个人。

　　而对于这个人，可以说是他最为熟悉的。

　　“曜儿！”他在慌乱中跪了下去，拼命地拍着水上面的一层结界，但多是无动于衷的。

　　里边的人不曾动弹。

　　“你在做什么。”不多时，一个声音传到他的耳中。

　　这声音……

　　青衣走到他的身旁。披散着的乌发及地，脚踝上边还系着一根红绳。

　　“曜儿？你在这儿？那水里边的是谁？”晏承昱抬起头，只见自己弟弟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的嘴有点开裂。

　　他闻言顿了一下。又揭开了那张面具。

　　晏承昱看到时，心又开始狂跳不止了。是那张脸……又是那张脸，只是这回的没有血。

　　“眼熟吗？”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生怕晏承昱听不清楚。

　　他不断逼近，而晏承昱也是不停地往后退。

　　“凡人……妄想夺走我的寿数！”他的眼睛变得猩红，就连衣物都变了大红。与那时所见简直一模一样。

　　是他生前的模样！

　　阴魂不散。

　　“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跟我的弟弟无关。”

　　“是吗？那他现在为什么要用着我的血铸成的命。他……本来就该死的！”他低声，稍微带着一丝怒意。

　　他踩过的地，已经开始出现了裂隙。而水中的人，还是没有动一下，就好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晏承昱心头的惧意已达顶峰，他的脸开始变得狰狞。而那张脸却是越靠越近……

　　“上仙，上仙…”尤文摇着他。这才使他的意识从那个地方出来。

　　但是见到尤文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缓过来。

　　“上仙。如何？”

　　“他……回来了…”他又坐起来，喘着息，很重很重。面上浮着不安的神色。

　　尤文仅是皱了皱眉。

　　或许说，这一切都是因他一手而就。他憎恨南域的每一个人，翎青跟自己的母亲也不例外。

　　“如今，大致只有一法能缓。”尤文低声。正好又是晏承昱能听得见。

　　“什么。”他也压低了声，问道。

　　尤文则是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一本书来。在上边翻着。

　　晏承昱大致是静了下来，往他那本书上瞥了一眼。竟是无字的吗？

　　“上仙可知，他为何一定要在神木上浇血。”他悠悠道。

　　“说。”

　　“因为，他不是南域的人。”他合上书，对上了晏承昱的视线。

　　那盏灯，仍有火光幽微。

　　“然后？”他问。

　　尤文笑笑，只是声音愈发柔和。能跟这样的人在一块，哪怕只是说说话，都是好的。

　　“上古天焚神族唯一后裔。他的血，正好能增强神木之效。但于我们而言也有一个坏处，凡是身上有伤又沾上他们血的人，就能成为他寄生的对象。”

　　即使他被称之为神族。沾血的木头，若是将血全逼了出来，也会是一点作用没有。

　　能救人，可是日渐过去，难免会变成另外的一个人。更何况赤死之前，还不愿合眸。

　　那双充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二人。

　　“所以你想说。曜儿他……”晏承昱提着的心终于是摔了下去，他能想到尤文后边想说什么的。

　　“大致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用着他的相貌在骗你。”尤文果然认真道。那个先生的话，已经深埋在了尤文的心中。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关于天焚一族的秘辛是否准确，可如今，他不得不用此下下之策。只要能危及晏承昱的性命的，那就统统解决了才好。

　　一个不留。

　　“你再胡说就别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虽是这么说，但他的心还是有些动摇了。

　　那年晏承曜被带回南岚，早就已经没有了气息了。为何用这样的神木就能复生？

　　难道这样不应该能使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早该想到了吧。

　　……

　　“阳真。”

　　次日，他在神殿之中。却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敬月，何事？”转身一看，只见来人一身黑紫衣袍，整个人瞧起来十分的干净。

　　倒也真像是一个夜神。只可惜，这儿大致是没有这样的神的。

　　“我听闻，这天界往后只主文武二路神。除了人间各路地神游仙，其余便只有风雷水火四大神位，可是真？”

　　除了晏承曜，这天界中，也就这敬月与他走得近。

　　“不知。”

　　“好像说是方便人间庙宇建造。”其实是有些小神因为没有什么人记得，所以才觉得这样是一种最好的解决办法。

　　与其他神官同享供奉。

　　“大致吧。”晏承昱也猜得大差不差。不过这样也好。

　　江臣岚与他没聊多久，便是有要事将他传走了。

　　晏承昱也送着他出去。

　　他这几日想着避开晏承曜，却不想，出门就瞧见青衣候着。还是那样木讷的脸。

　　“曜儿？你怎么来了？”若是放在以往，他是绝对不会这样问晏承曜的。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问出这种话。

　　“找哥哥。”也许是习惯没有心，所以晏承昱的话并没有让他感到奇怪。

　　“那进来吧。站在外边作甚呢？”

　　他还是将晏承曜唤了进去。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怎么看都不可能是那个什么所谓的死人。

　　“如今天界分文武之流，曜儿，你……”

　　“文神大致清闲，哥哥觉着如何？”晏承曜也不至于没听到，所以便答得轻松。

　　只是晏承昱听到这话神色都变了。

　　“你不当武神？”

　　“兄长更适合…”

　　“晏承曜！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我！”还不待晏承曜说完，他便大声喝了一句。

　　晏承曜终于还是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何哥哥要这么跟他说话。

　　“哥？”

　　“对不起。”晏承昱一下子便泄了气。大致是那荒诞梦中的脸，让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再后来，他干脆就在殿中住下。也由得晏承曜往人间行。

　　若是一面都可以不见的话，自然也是好。

　　“晏承曜对你依赖最深。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之前没有说错，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是晏承曜了呢？”

　　每每夜深之时，他就会出现在晏承昱的殿中。

　　这就像是习惯。改不掉了。

　　“尤文。”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变成了这样。今日对晏承曜说话的语气，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就像是……自己本来就很厌烦晏承曜。

　　不是的……

　　尤文就站到了他面前，手搭上了他的手，只恭敬道了声“上仙”，却不曾听到其他。

　　四周很快变成了一片火海，他就身处最中心的一块岩石之上。可以说，这是唯一一个可以站脚的地方了。

　　一时不知尤文去了哪儿。

　　“咳咳……”一声沉闷的低咳将他的视线引了过去。他的身后，居然有个人。

　　浑身是伤，就连原本的样貌都被血给遮住了。活像个焊在脸上的面具。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缓步上前。

　　“慢着。”

　　忽然，不知从何处伸来的一只手将他拉住了。晏承昱定下心来。

　　“尤文。是你弄的？”

　　“是，也不是。”尤文都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这般……怎么说，有点像是睚眦必报那种。

　　他走到了晏承昱的前面。对那张血脸饶有兴致。

　　“喂。又不是真的死了，别装了。”那人闻声正艰难地睁开双眼。不过，他好像看不见这二人。

　　而那双眼睛，无论晏承昱见多少次都不会忘记的。

　　“又是他…”他连连往后退，却没想，自己的手还被尤文拉着呢。

　　“不错。而这个人，是还没有遇见翎青的赤。我听闻这个人，是翎青捡回去的。原本，翎青还只是想利用他帮南域复仇的。”

　　婵曳的背叛，无疑是他的心头之恨。整个南域都因她而遭劫。

　　“后来，我也不明白他二人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那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天焚族关押罪神的地方。但不是他的族人将他关进来的，而是魔界的人。”此处最折磨人的便是四周烈火的灼烤，那条链子正好能封掉他的灵力。

　　使他念不上避火诀。

　　而他，是族长的儿子，也是传说天焚最后的希望。

　　所以魔王早就想要收他入麾下。

　　可以说，这整一件事，其实全是被婵曳搞砸了的。那年的魔王四处追着婵曳跑。

　　上演一出只要神女欢，魔王可屠世的戏。当时无论是谁，看了一眼他们都得遭殃。

　　到后边也是因为婵曳而将天焚族的神给灭了。这个赤顶多算是个漏网之鱼。

　　再与翎青相遇时，他嗅到了翎青的野心。当然，他也有。

　　“罪…”

　　“魔王可不是什么好心人。把他打得只剩半条命就丢在这儿，全想着去追那个女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魔王不是好人，那他这一个魔王之子又会是好人么？

　　不清楚。

　　“所以你带我来这儿，只是想谈谈这个人的过往？”

　　“不。是他的恨意，你不觉得很熟悉吗？上仙。”尤文的面上有一种淡淡的疯感。让人看着甚是奇怪。

　　晏承昱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是在要开口时，又顿住了。这样的巧合，难免不让他怀疑是尤文从中作梗。

　　“那日，也是你搞的鬼？”

　　他忽地话锋一转，尤文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如何呢？他摇了摇头，确实与他有关，但基本也都是晏承昱自己想出来的。

　　他只不过将这一份恐惧放大了而已。

　　“有这样的一个亲人，上仙一定很累吧。”晏承昱盯着尤文看，只是片刻后，景象又变了回去。还是在他的殿中。

　　那一夜，其实他都不曾睡下。他在纠结要不要听信尤文的话。

　　可若说晏承曜不是他的弟弟，那也不大对。晏承曜明明还记得一切，记得母亲，记得自己的师父，也记得他有一个哥哥。

　　只是，他冷得不像活人。

　　所以，自己为何总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