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山河不知秋

3、不知天上谁横笛 等温听

　　等温听澜将宋迟收入袖中之后，千里外的上清宗众人这才珊珊来迟。
　　对于合体期以上大能而言，千里之遥转瞬即至，奈何如今天玑峰方圆千里仍有合道雷劫余威，所以即使是昔日呼风唤雨的大能也只能收了神通，同那些个小修士一样御物而来。
　　修士入道讲究机缘，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在十年一次的春日宴上检测出灵根，从此拜入山门寻仙问道觅长生。但对于少部分人来说，入道属实是件有点无厘头的事，即使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机缘到了白日飞升也不无可能，个中典例当属南华书院山长沈淮序，以画入道，一手丹青自成一界。
　　故而并不是所有修士都如凡人印象里一样御剑而行。
　　“恭贺沉霜道君！”
　　恭贺九州四海顶级战力再添一位。
　　温听澜挥挥衣袖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一时没回话。他现在听不清众人在说什么，道君境成万事万物皆入他耳，他听到无数人提及他的道号。
　　“沉霜真君如何了？合道雷劫如此恐怖，不知……”
　　“不愧是沉霜真君，那样恐怖的雷劫也能一剑斩之。”
　　“不知道那花潋走了什么狗/屎运，他刚刚拜师沉霜真君就突破了，道君亲传弟子……”
　　“沉霜真君……”
　　“沉霜道君……”
　　温听澜轻轻摇了摇头，默念清静经。如果说大乘真君能感受到一部分天道法则，那么合道道君就是天道法则的一部分，道君本身就是道，而名讳有灵，在此方天地提及道君名讳道君自然有所感应。
　　很吵。
　　好在这种感应是可以屏蔽的。
　　“掌教师兄，沉霜不负所望，道君境成。”
　　“好！好！好！”霁月真君大笑。二百年前虚河一役，上清宗三位道君先后殉道，此后上清宗虽仍为三宗四姓之首但实力大不如前，余下几家虎视眈眈。
　　如今浮琅境开启在即，温听澜破道君劫无疑是给霁月真君、给上清宗吃了颗定心丸。
　　就算宗门弟子再怎么优秀，中高端战力青黄不接，无法庇护门下弟子，宗门败落不过是迟早的事。
　　“怎么突然就渡劫了？之前不是说还要再等几年吗？”这是执剑长老云霄真君，按辈分宋迟要恭恭敬的喊一声师叔祖。不过由于执法堂半独立于上清宗主峰天枢峰，一般来说都是以执剑长老称呼。
　　温听澜诚恳的摇摇头，在拜师宴结束之前他并无半点要突破的感觉。
　　“不知。”
　　“那便是机缘到了，天佑我上清宗！”
　　霁月真君认同的点点头：“可要闭关？”
　　“大概要闭几个月，我如今根基扎实又得天道馈赠，此次突破也勉强算得上是水到渠成，只稍微调息便好。”犹豫了一下，温听澜低声道：“师叔、师兄，阿迟醒了。”
　　当年宋迟等精英弟子遇袭一事到现在仍未查清，但这些年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当年的人就是冲着宋迟来的，其他弟子只是碰巧倒霉罢了。宋迟睡着时那些人尚不死心，如今宋迟醒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霁月真君云霄真君对视一眼，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你且安心闭关，至于宋迟……既然他醒了，几年后的浮琅之行便由他带队吧。”
　　云霄真君点点头，这么多年下来这件事已经成了执法堂三位长老心里的一根刺，一日不查明真相便一日如鲠在喉。
　　毕竟，当时护送宋迟他们的就是执法堂执律长老，半步道君的大能，就算是有伤在身也不是什么蝼蚁都能挑衅的。
　　“宋迟醒来的消息先别放出去，不仅如此，还要往严重了说。本君倒要看看几年后的浮琅境能炸出些什么牛鬼蛇神！”云霄真君年轻时就是个火爆性子，或者说剑修就没有几个脾气好的，一人一剑去挑个山头都是常事，像是温听澜这样温和的才是剑修里的奇葩。
　　温听澜点点头。
　　宋团子在温听澜袖子里滚了滚，消息不传出去可以，但他可不想再被困上好几年。
　　温听澜轻轻捏了捏他，示意他安静，待会儿回天玑峰了他们再好好算账。
　　身为天玑峰之主，按道理来说天玑峰上不可能有事瞒得过温听澜，但宋迟现在这活蹦乱跳、还能让分神借着千重景偷偷溜出来看他渡劫的样子，一看就是已经醒了有几年了。
　　温听澜却半点不知情。
　　唯一的解释就是，宋迟所在的那个小峰头天道规则和天玑峰主峰不同！
　　温听澜气的牙根儿痒痒，对宋迟的搞事能力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恨不得把宋迟拎起来对着他的屁/股来一顿狠的。
　　反正宋迟小时候他没少这么做。
　　宋迟：……呜呼，完球子了！
　　宋迟彻底蔫儿了。
　　宋团子蔫巴巴一小团缩在温听澜袖子里，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又不是故意不说的！
　　明明是他刚把好不容易从龙墟里搞来的半秘境和他的小峰头融合了个七七八八就碰上天鬼来犯、破碎之域频出，后来在虚河一役里他更是直接挂掉了，这还怎么和他师尊说？！托梦吗？
　　托梦也得在同一个世界啊！这不是为难人吗！
　　宋团子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或许是因为分神状态情感更为充沛的缘故，等温听澜回了天玑峰把宋团子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
　　宋团子哭的。
　　也不知道他那么小一个团子哪儿来的这么多眼泪。
　　温听澜：“……”
　　分神哭的太狠，等宋迟回到本体之后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连带着本体眼尾也带上了一抹红。
　　见完全收不住眼泪，宋迟干脆往前一步把脸埋在温听澜怀里放声大哭。
　　“师尊……”
　　“师尊你怎么才来啊……”
　　“有个狗东西他偷袭！呜呜……他不讲武德……”
　　他哭的太狠，唇上的血色好像都随着眼泪一起哭了出来，但眼尾是红的，耳尖也是红的。
　　曾经被温听澜细细护在羽翼下的孩子猝不及防被丢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头栽进命运，跌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湖里。在监护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一个人穿梭了很多个世界，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
　　他变得坚不可摧。
　　但等他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回家后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个。
　　不管温听澜最开始设下寒山院的结界到底是为了什么，宋迟都很庆幸有这个结界。如果没有这个结界，他很大可能会在一醒来就去宰了花潋，就算花潋本身是无辜的。
　　对花潋有敌意的从来都不只是步重晚，只是宋迟已经长大了。
　　幼鸟归巢，他本想和幼时一样叽叽喳喳倾诉自己的委屈，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他只能哭泣。
　　“莫哭了莫哭了……师尊在呢。”
　　“师尊在呢。”
　　温听澜几乎不知所措的抱紧他，轻拍少年人还有些单薄的脊背。原本的责骂早不知道被他扔到了哪里，他现在只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迟没有抬头，哭声却小了很多，小声小声的抽泣。
　　“我好疼啊……”
　　温听澜没说话，他本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他只是沉默着、纵容着，任由少年人在他怀里哭个痛快，弄湿了他的衣服也没关系。
　　沉霜道君的身上总带着点剑锋与霜雪的寒意，这一点寒意和他身上常年萦绕着的乌木香混合着，无声无息的把宋迟纳入自己的保护圈，告诉他，你回家了。
　　或许是哭累了，又或者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了，宋迟并没有哭太久。他埋在温听澜怀里，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待到最后一抹余晖散进，暮色渐起、月出东山，温听澜打横抱起宋迟回到屋内。
　　寒山院说是个小院子，但实际占地面积并不小，温听澜对宋迟那个娇气性子一清二楚，布置寒山院时事事亲力亲为，没有一处是不合宋迟心思的。
　　月色下，寒山院内灯火通明，千重景的枝丫随风轻轻摇曳，粉墙黛瓦间有亭台楼阁错落点缀，碎石小径蜿蜒其间。
　　宋迟还是个三头身的团子时被黑夜里的竹影吓到过很多次，长大后即使是白天也习惯性点上一盏灯，入夜后更是要灯火通明才能安心。
　　温听澜向来纵容他，这习惯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落雪了。
　　细碎的雪花飘落，落在宋迟的黑色氅衣上，落在温听澜的白色仙袍上。灯影摇曳、梨花烂漫、柳絮飞残，常开不败的千重景粉色的花瓣上落了一层银芒。
　　恰有风来，千重景抖落一身玉尘，姿态风流。
　　应该再有几棵梅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