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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娘。”

      赵琦月坐在铜镜前,婢女桂春和元云正在为她梳妆打扮,准备一会的赏花宴。她嘴里吃着油腻的糕点,听见母亲辛圆圆的声音,赶忙吞下去,胡乱地擦拭着油油的手。

      辛圆圆曾是湘兰学堂的书童,虽出身低贱,但对赵琦月的起居饮食有着严格要求。赵琦月年龄尚小,玩心颇重和比较贪吃。她没有继承辛圆圆的削肩细腰和长挑身材,反而像个圆乎乎的糯米团子。

      油腻的痕迹被辛圆圆发现,嫌弃地皱眉,招来自己的婢女露白将糕点收走。她坐在梅花洋漆木椅上,喝着江艾新摘玫瑰花茶叶,替赵琦月挑选衣服:“前些日子做的那套秋香色衣衫呢?”

      “昨日小姐出门摔了一跤。衣服破损,送去如云楼修补了。”元云小心翼翼地回答,偷偷地看着辛圆圆的脸色,惴惴不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了。

      辛圆圆是个非常宝贵赵琦月的主,如果女儿有点小磕小碰,都会狠狠地惩罚下人。虽然她看似柔弱善良,但法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歹毒。私底下服侍这对母女的下人都说怪不得莲华苑那位正妻卓琏被斗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娘,是我自己不小心的。”赵琦月小心地试探着,回想之前带着血走的婢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桂春,你说。”辛圆圆轻柔地抚平着珍贵衣衫的褶皱,抿着茶,欣赏着花瓶中新摘的鲜花,仍然笑靥如温暖的阳光。

      “辛…辛姨娘赎罪,奴婢见昨日姨娘歇息了,所以没有禀报。”桂春吓得把一盒胭脂直接打翻在地,立刻跪下,认罪“小姐昨晚爬了霞茗苑的外墙,脚滑,摔下来了。”

      “霞茗苑?”辛圆圆问着自己的婢女维叶,“是卓珩的院子吗?”

      “回姨娘,是的。”维叶回答。

      辛圆圆盯着桂春,缓缓开口:“桂春,昨日为何月儿要去霞茗苑,是不是你们……”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奴婢万万不敢。”桂春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奴婢和元云劝着小姐晚上千万不要去霞茗苑,可是小姐不听,小姐说要见见卓……六小姐。因为敲门许久,未有应答。所以六小姐就要奴婢和元云去找石头,她要爬墙。”

      “胡闹!”辛圆圆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月儿这般胡闹,你们也不把她劝住。”

      元云虽仍还帮赵琦月画眉,但额角早已汗如雨下。昨夜赵琦月拿着月俸和家人的安全威胁着她们,两人不知赵琦月如此不灵活,一动就摔下来,还把重要的衣裳损坏了。

      赵琦月见辛圆圆如此生气,撒娇地说:“娘,真不怪桂春和元云,别换了。”

      “你还好说,去什么霞茗苑。”辛圆圆没好气地打着赵琦月的手心,对不安的桂春和跪着的元云说,“幸好是晚上,没被其他人看见。若是传出些疯言疯语,定饶不了你们。毛婆婆,跟莲华苑那边说一声,罚她们三个月的俸银。”

      赵琦月不满地撇了撇嘴,她是想穿着最好看的秋香色衣裳,给突然出现的六姐一个下马威。因为她近日偷听辛圆圆和毛婆婆总是嘀咕这个六姐,想要替母分忧,当然核心原因不是这个。原以为辛圆圆会站在这一边,反而指责她。

      “怎么,不开心?”辛圆圆注意到赵琦月细微的表情变化。

      “没有,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天仙样。”赵琦月气呼呼地回答,“我听五姐说,她回来是为了嫁给之清。”

      之清?宋之清?容王?

      辛圆圆知晓自家女儿思慕容王的心意,诧异于平时文静的赵府二房五小姐赵琦慧竟然是怂恿者。赵琦月性格乖张,沉不住气,耳根子软,容易听信谗言佞语。她虽然不看好赵琦月和宋之清的亲事,但是不容许别人擅自插手这件事情。

      你与容王相识许久,六姐只是刚回来,哪能及你们情谊深厚。”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翳,辛圆圆安慰赵琦月,“不用怕,还有娘在。”

      “嗯,我相信娘。”赵琦月幸福地依靠在辛圆圆的肩上,心里满是欢喜。她昨天的计划是要将卓珩的脸划伤,让卓珩在赏花宴上不能使些狐媚子的招式,勾引她的心上人。卓琏在赵府没有话语权,柔柔弱弱,自然也不敢找自己麻烦。

      *

      “哟,辛姨娘今天真是艳压群芳。”范春婕捏着一朵鲜艳的月季,看着遥遥走来的辛圆圆和赵琦月,摆明了嘲讽的态度,“这金丝八宝攒珠髻不是大嫂的嫁妆吗?又在你头上,可真会抢。”

      范春婕是赵德文二弟赵德清的正妻,将门之女。她性情直率,泼辣刁蛮,做事我行我素、大刀阔斧,与辛圆圆是两个方向。她看不惯辛圆圆时常费尽心机,坑蒙拐骗卓琏,但也讨厌卓琏的懦弱无能。只要辛圆圆与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范春婕今早听闻卓琏给曾老夫人请安的消息,惊讶之余,对云里雾里的六小姐产生了更高的期待。以后赵府大房的风可不是只往苾翠园吹了,她得为儿女着想。反正踩着辛圆圆,她也高兴。

      范春婕丰腴饱满,面色红润,穿着深玫红提花绸包饰四合如意衣裙,藏银镀金镶珠宝翠钗别在髻上,金镶红蓝宝石戒指小巧精致。

      “二夫人说笑了。”辛圆圆肤色白腻,身姿窈窕,举手投足间尽显柔情蜜意。今日她身着桃红色洋缎外衣,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手腕处是一只珊瑚雕镂手镯,缀着一只金镶翠戒指。

      赵琦月生得玲珑有致,柳叶眉浅浅点缀清秀可爱的面容,如幼兽般生龙活虎的双眸探寻着世俗。她穿着杏黄月季纹样衣裙,乖巧的随云髻上斜簪着一支金镶珠如意簪,一双白玉耳环随风摇曳,腕间带着素云迦楠木十八子手串,向范春婕行礼。

      “妍儿去哪里了?”范春婕问着婢女冬菡,随意拂了拂衣袖,示意见了赵琦月的礼。她见慕月亭另外一条小径上又走来一女人,翻了个白眼,继续监督宴席的布置。

      向慕月亭走来的是赵德清的妾室陈晴,生得肌骨莹润,身形袅娜,举止妩媚妖娆。纵使泼辣刁蛮的范春婕无法阻止赵德清的纳妾,也是她心里一根刺。庆幸陈晴只有一女赵琦慧,范春婕有长子赵琦景和一女赵琦妍。

      “姐姐,刚刚妹妹还在苾翠园前等您呢。”陈晴歌女出身,声音娇滴滴的,让人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她与辛圆圆素来交好,以姐妹相称。

      “今天妹妹穿得好生素雅。”辛圆圆心里还惦记着赵琦慧递话的事情,离着想要亲近的陈晴远了些。卓珩回来确实是为了政治联姻,对于这件事情赵府上下都心照不宣。

      “今天是月儿和慧儿的场子,我穿得多艳丽,又有何用。”陈晴一身素衣青裙,头上斜簪着一支玉兰花簪子,素雅清新的玉髓手镯点缀其间,“慧儿,去找月儿玩去吧。”

      相反,继承陈晴风韵的赵琦慧粉光脂艳,细巧身材裹着胭脂红海棠花纹衣裙,银镀金嵌宝石花簪在明媚的春光下散发着光芒。与陈晴相似的眼眸中带着欲拒还迎的妩媚风情,赵琦慧宛如慕月亭最吸睛的海棠花,等待着赏花之人。

      辛圆圆怎不知陈晴的用意,忍住内心的冷言冷语,违心地笑了笑。平时的陈晴的穿着比牡丹更艳丽,今日是想掩盖风尘歌女的狐媚气质,佯装成书香世家的母亲挑选良婿。

      “辛姨娘,陈姨娘。”身着月白色缂丝正枝梅花纹样衣裙的王惠然款款而来,向二人行礼。王惠然是赵家三弟赵德永的正妻,出身名门望族,与赵德永是青梅竹马,膝下有一儿赵琦芃。

      “惠然没有与老太太一道吗?”辛圆圆疑惑地问。王惠然是曾老夫人最喜欢的媳妇,府内所有事情都交由她打理。曾老夫人时时刻刻都要把王惠然带在身边,那么今天是谁?

      “今日六小姐一早去向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在与六小姐说话,她吩咐我先来协助二嫂。”王惠然莞尔一笑,说完便离开了。

      辛圆圆捏碎了眼前的月季,云淡风轻地质问并不意外的陈晴:“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我第一次知道,这赵府的消息还有传不进苾翠园的一天。”陈晴接着捏碎的月季花瓣,慢慢地在手中摩挲,“不是六小姐在文渊堂侍奉老太太,是大嫂。”

      “卓…卓琏。”辛圆圆瞪大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平静的陈晴。

      “听说昨日六小姐只见了老太太十分钟,今日老太太就能让大嫂在跟前服侍。”陈晴似笑非笑地看着辛圆圆,扬了手中的碎花,“姐姐不要怪妹妹,我以为姐姐知道。只是这风往东边吹,妹妹不敢一意孤行。”

      “况且。”陈晴贴近辛圆圆的耳边,狡黠地说,“六小姐说了,谁当年不让她姓赵,谁就先滚出赵家。”

      *

      “早,今日灵王殿下和容王殿下是貌比潘安,玉树临风。这不得去如云街走几个来回,让天下女子都看看东越男子何等俊俏。”方修然身着绛色缂丝三蓝墩兰衣裳,手执折扇,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

      “滚。”宋之清一脸睡不醒,搭着沈承恪的肩膀,没好气地说,“困死了。”

      沈承恪斜瞥了一眼睡眼朦胧的宋之清,飘到方修然一旁,从袖中展开折扇,说:“今儿听说德音长公主会来。”

      “长公主!”方修然看着金冠绣服的宋之清,遗憾地摇着头,“完了,又一个兄弟踏进婚姻的坟墓。”

      “你才踏进。”宋之清一个脑门锤送给躲在沈承恪身后的方修然,烦闷地说,“怎么办,来点法子。”

      “德音长公主都下凡人间了,我们还有什么方法。”方修然无奈地摊手,“话说,你怎么那么像几十岁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昌平侯府恨不得比武招亲,为你纳妻。”

      “因为之清要去南吉了。”沈承恪收起折扇,“今日恒王告病,听说昨夜被修能阁的人劫走了陈家余孽。”

      “听小道消息,是修能阁新阁主亲手劫的。”方修然幸灾乐祸地摇着扇子,“看恒王倒霉,我就开心。”

      宋之清揉了揉胸口,不经意地说:“有点闷,新势力登场,葑京不会太平了。”

      “这样也好。”沈承恪眼里尽是戏谑,“让多些人试试这两个半吊子,看谁比较有资格坐储君之位。”

      “无聊的权力游戏。”方修然吐了吐舌头,他向来不喜欢裹藏着糖衣炮弹的朝廷斗争。救命的药不是用来救人于危难,而是置之死地的新视角曾让他满腔热血化为虚无。

      宋之清看着眼前侯门似海的赵府,轻轻地叹气。一向直觉准得不行的他,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被玉笛惊落一片白茫茫的玉茗花,是指引他前来的信物。

      今日赵府宛如集市一般,摩肩接踵,宋之清还在长廊撞到了一位穿着格格不入的女子。他问着指引的婢女,怀疑地看向迅速绕入内院的女子,指引的婢女回头时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宋之清是第一次来慕月亭,只见浮岚暖翠,枝繁叶茂,藤萝掩映,花红柳绿。馥郁馨香,涓涓细流伴着悦耳的琴声,灿烂的阳光洒在鹅卵石地面,和煦微风与复苏万物共舞,满园春色映在不同人的脸上,也是一道别样风景。

      方修然见此美景,不禁感叹:“据说慕月亭是为了赵琦月而建,赵德文真宠这个七女儿,娶她也不错。”

      “你娶她吗?”沈承恪认真地思考,“你和她不太配,毕竟她一心思慕之清。”

      “我哪敢看上赵琦月,你看看她。”方修然被沈承恪的话惊得跳了起来,退了一大步,指着慕月亭乖巧坐着的赵琦月,“自从咱宋哥走进这里,她就一直盯着他,多么炙热的爱情,我怎么能当那根火柴。”

      “要不你们替我嫁给赵琦月?”宋之清顶不住炽热的目光,稍微地别过身,无言以对地看着身边的两位准备爬梯子上墙的挚友。

      “那不行,容王殿下不会忘记了,赵府七小姐花重金改的命格了吧。”沈承恪看似不经意地一提,却是让宋之清回想起当年轰轰烈烈的“爱情闹剧”。

      众所周知,赵琦月一心思慕宋之清,葑京内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据说她在湘兰学堂,不经意的惊鸿一瞥,眸中倩影,明艳了整个灰暗沉寂的青葱岁月。从此以后,赵琦月就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宋之清面前,上至昌平侯府,下至葑京所有街巷。

      赵琦月爬墙一睹心上人芳容已是家常便饭,偶尔方修然还叫人故意整蛊赵琦月,害得她摔得鼻青脸肿。结果昌平侯府门出现赵府下人,不见便一直等着。果不其然只要一收到宋之清的回信,赵琦月生龙活虎,又能上房揭瓦。她还打着铲除情敌的名号,制造各种事端,惹得各家小姐对她避而远之。

      去年湘兰学堂请来素云寺的师傅为学生算运势,有些学生起哄要算姻缘。正着了赵琦月的道,但她和宋之清的命格完全无缘,细算起来她作为赵家七小姐,或许还会与其相冲。赵琦月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机会的流失,暗自花了一大笔钱,让师傅替她改了命格。

      于是,素云寺的师傅在湘兰学堂的众多学生面前,特地赞扬了赵琦月和宋之清的天作之合,是百年一遇的特大喜事。后来,脸黑了一大半的容王殿下掘地三尺,都找不到那位师傅。最后他不惜花费重金在修能阁找那位师傅,修能阁却退回了重金,回了四个字:“恭喜容王。”

      这也是德音长公主来赵府的重要原因,若是赵琦月相貌和品性尚可,有着天赐良缘的命格,是个姨娘的女儿也无所谓。对于葑京的传闻,德音长公主沈燕茹认为自家儿子也似乎有意,可能女方是更爱表现的一方,不然不会昌平侯府的人频繁来往赵府。

      “我在想如何全身而退,你们却在想如何把我推向火坑。”宋之清轻轻地抓住两位挚友的肩膀,好看的双眸中不屑和骄傲如一团火,“不过我不信命,就算和我天生一对又如何,还不如和我天生作对。”

      “天生作对?”沈承恪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意味深长地看着宋之清。

      只见一女子从他们身边掠过,一袭湖色绸彩平金鸟蝶纹衣裙,肌如莹润,粉妆玉琢。盈盈楚腰,回风舞雪,馥郁玉茗之清香。乌黑秀发绾成凌虚髻,髻上斜簪着一支蓝宝石簪,缀着一双银镀金海棠式嵌珠耳环。白皙的腕间带着一只浅蓝色的玛瑙手串,一只可爱的醒狮嵌在其间。

      宋之清凝视着女子的背影,一种熟悉的感觉附着着他的神经,玉茗花香萦绕在心扉,眸中不解越添越多。一群莫名的想法泛滥,散不尽。

      “望长公主赎罪、祖母、娘和嫂嫂们赎罪,臣女来迟了。”卓珩乖巧地认错,眸中尽是歉意。

      “起来吧,乖孩子。”曾老夫人示意婢女浣青扶起卓珩,向沈燕茹热情地介绍,“这是珩儿,德文和卓琏的女儿,先前一直在清祐念书,昨日才刚回来。”

      “长得真秀气,”沈燕茹看着亭亭玉立的卓珩,不禁夸赞。选择不亮眼的湖色反添一丝惊艳,卓珩犹如从江南水乡里走出的标致女子,一颦一笑间皆是少女的娇媚。

      “珩儿不仅长得标致,而且天性聪慧,这几年清祐书院的头名都是她。”曾老夫人让婢女晴川搬来椅子,示意卓珩坐在自己身边,无疑是告诉所有人,卓珩现在是最宝贵的孙女。

      “是吗?”沈燕茹惊讶地反问,佩服地望向其貌不扬的卓珩。她也在清祐书院待过一段时间,书院里面卧虎藏龙,高手如林。学生勤奋刻苦,西席严格执教。考试科目十分宽泛,头名争夺以擂台战的方式进行。学生可以选几个拿手科目,科目的性质都是对抗性比较强的。

      “臣女不才,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卓珩羞怯地笑了笑,将碎发挽到耳后,谦逊地回答。

      站在身后的梨衣无言,荟蔚书院里最嚣张跋扈的卓青菱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自己略懂皮毛的大话。宁冬荣西席要是听见,肯定要给师祖烧几根高香。

      “那不如让我与六姐比试比试,让在座的各位开开眼,如何。”敞亮的声音打破相对和谐的气氛,闻声望去是胸有成竹的赵琦月。幼兽般的眼睛透亮,眸中尽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和勇毅,纯粹爱意涂抹着最迷人的亮色。

      梨衣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再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卓珩。依她多年经验,卓珩心里肯定在想,怎么还没钓鱼,鱼自己就上钩了。

      辛圆圆拼命地朝赵琦月使眼色,让露白立刻去阻止赵琦月无知的想法。她虽然日日陪着赵琦月练琴,但自知女儿的水平只能算中游。而深藏不露的卓珩和忽然转变的战局动向,让多疑的辛圆圆不由地产生未知的恐惧。

      卓琏担心地望向自家女儿,小小的身躯在各类不明的目光更显瘦弱,懵懂的眼神未经世俗的锤炼愈发清澈。突然回心转意的曾老夫人假惺惺的温情和疼爱,既是让卓珩成为赵府箭靶子的内驱力,又是一种当棋子低廉的补偿。

      卓琏捏紧手帕,想要上前阻止一切,护住女儿。但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突然身侧的婢女红鸢在她耳畔说:“夫人,素素帮小姐带话。说,请您放心,相信小姐。”

      “七妹妹琴艺精湛,在湘兰学堂也是数一数二。”赵琦慧一边笑着,一边添油加醋。她的母亲陈晴告诫过她,现在是见风使舵的时候。她受了不少刁蛮公主赵琦月的气,也想看让曾老夫人一夜回心转意的六妹实力如何。

      “月儿的琴艺,我们也是许久未听了。”范春婕乐见赵琦月出丑,自然添上一句。赵琦月的琴艺在及格线以上,而清祐书院的头名可不止及格。

      “六姐姐,不会不与我比试吧?”赵琦月见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这边,再望了一眼远处的宋之清,心中满是底气,杀气满满地望向抢夺着本该属于她的宠爱。

      卓珩微微一怔,迅速地扫视了全场观众的表情。满是隔岸观火和坐等登场的期待,还有一双看似凶狠却亮晶晶的双眸。为爱而战的少女,在心上人面前总是勇敢无畏。

      作为主演的卓珩不辜负期待,佯装惊恐,柔弱地用帕子,捂着胸口,结巴地开口:“那…那就这……这样吧,只是珩儿的琴…琴艺不精,见笑了。”

      站在众人身后的梨衣不禁冷笑,心想:卓青菱演得也太假了,这拙劣且浮夸的演技要是被西席知道,会被一脚逐出师门。

      “德音长公主,臣女还有一请求。”赵琦月抚琴前,突然请求。

      而此时宋之清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左眼皮一直跳,应该转身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惜两位挚友早就抓紧他的肩膀,沈承恪的话就如同魔咒一般在宋之清耳畔响起:“逃不掉的,容王殿下。”

      “别说晦气的,灵王殿下。”宋之清勉强扯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你说。”沈燕茹说,她也想看看传闻中“命定之女”赵琦月到底有多少本事。

      “臣女想让容王当比试的判官。”掷地有声的声音引起一片哗然,赵琦月得意地看着茫然的卓珩,小心思呼之欲出。

      听到沈燕茹的同意后,沈承恪和方修然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拍着宋之清的肩,以示安慰与加油。宋之清看着沈燕茹向自己招手,硬着头皮,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了慕月亭的中心。

      他轻轻地掠过注视着他的赵琦月,探究的目光落在低头的卓珩身上。湖色衣裳穿在她身上,反倒不俗气,像一根初春颇有生命力的新芽。蓝宝石簪掩人耳目,看似不起眼,却收敛着万丈光芒,细看易被晃了眼。白皙修长的手上嵌着玉髓手镯,那只醒狮是记忆中的旧物。

      宋之清欲探清薄雾后神秘面纱,冗长的注目礼,炽热地附着在陌生的灵魂。但卓珩一直在躲避宋之清的目光,坦坦荡荡。疑惑似水汽集成雨,越是想要向前迈进,真相仿佛越是模糊不清。

      “这是我们家之清,还没向曾老夫人请安呢。”沈燕茹表面大方得体地笑着,实则大力地拍着宋之清的腰,用极小的声音,生气地说,“还敢给我晚来。”

      “之清见过曾老夫人。”宋之清作揖,腰上一麻,心里又记上赵琦月一笔。

      “容王果真长得好生俊俏,怪不得天下女子都想嫁与你。”曾老夫人客气地回应,“既然月儿想让你当判官,你就粗略看看二人的琴艺吧。珩儿,你认为如何?”

      “不妥。”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卓珩会拒绝,连宋之清都再次看向这个坚定的女子。

      眉如远山,眼如水杏,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她似是清冷月影下冬日独傲枝头的梅花,清澈透亮的双眸中藏着无限回念的意趣,水雾缭绕的神秘感浑然天成,幽静如松柏常青从灵魂派生。

      “珩儿认为不妥。”卓珩说,“天下皆知容王与七妹妹是千年一遇的天作之合,天赐良缘。珩儿怕他们二人早已心意相通,那这场比试就失去了公平性。”

      此话一出,更是引起议论纷纷。一向胆大追爱的赵琦月都羞红了脸,立刻躲在辛圆圆的怀里。赵琦慧刚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瞬间就喷出来了。赵琦妍还在和范春婕讨论着各路才俊,此刻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卓珩。

      陈晴喃喃自语道:“真的是疯子。”

      远处看戏的方修然和沈承恪一听这话,笑得直不起腰。方修然说:“这个事情什么时候全天下知道了,不就湘兰学堂哪些人知道吗?”

      “而且不是百年一遇吗,什么时候千年一遇了。”沈承恪看着宋之清铁青的脸色,“你看之清的脸色,已经想把卓珩杀了。”

      待宋之清辨清卓珩的面容,她一开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不妙。千年一遇、天作之合、天赐良缘,甚至还有心意相通,哪有可能传到天下之远。

      他强忍着杀人的欲望,看着言之凿凿的卓珩。她仿佛是一个披羊皮的狼露出狡猾的笑容,十拿九稳的得意之色跃然眼前。眸中清冷孤傲似打翻了纯黑色画板,五彩缤纷的神采奕奕灼烧着宋之清不安分的心神。

      “所以呢,要本王告诉你。”宋之清恨得咬牙切齿,平静如水的双眸燃起火光,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那些全都是假的,本王根本没有心上人,可以了吗。”

      “那不行。”卓珩显然不吃这一套,佯装纯真无邪地看向宋之清,“素有霁月清风之名的容王,当然要顾及七妹妹的名声。刚刚是臣女的不对,说穿了心事,望容王和七妹妹谅解。”

      她像正中彩头的对手,吃了甜头后开始肆无忌惮地搜刮战利品,甚至占山为王。一个优秀的攻击手不考虑后果的袭击,看似一同毁灭却留有后手的熟悉招式,这让他想起了故人。

      宋之清额上的青筋暴起,火气漫上天际,强装镇静地说:“那你还想怎么样?”

      “臣女想要邀请灵王,与容王一同担任判官。”宋之清听到卓珩这话时,似乎看到她神气十足地向自己挑眉,意思是你奈我何。

      宋之清努力抚平心中怒气,沈承恪应声出现在他的身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恰巧本王在琴艺上略有建树,曾拜访过胡暮秋西席。既然六小姐盛情邀请,那本王就与之清一同好好欣赏。”

      胡暮秋是清祐书院的院长,西席是荟蔚书院下辖书院对老师的雅称。沈承恪在琴艺上成就颇丰,素有“葑京第一琴”的美誉。

      “六姐姐,虽然你说得对,但我不会输给你的。”这是赵琦月第一次对卓珩发自内心的笑容,满是青春朝气,还带着些小女生的羞怯。

      卓珩深知赵琦月对自己的不友好,源自庭院里的算计和流言蜚语,对其没有过分责怪和要求。她收到敌人真心的礼物时,打了一个冷藏,还是感叹爱情能使鬼推磨。

      赵琦月弹奏的乐曲是玉楼春晓,此曲表现了春意氤氲、晓风轻拂之中闺中女子的情愫。曲子描绘女子于春眠乍醒之时蓦然醉于楼外春光明媚之中,心怀无限幽情。

      纯粹无暇的爱意注入指尖,沁人心脾的花香流连于琴弦,悠扬的琴声肆意挥洒着无畏的勇气,每一个音符都倾诉着春日闺中最隐秘的少女心事。春风将婉转动听的少女低吟吹入心中最柔软处,掀起阵阵掌声和不止的赞美声。

      “好。”沈燕茹赞许地点点头,眸中赞赏不言而喻。

      “这次弹得,比上次在你的生辰宴上要好一些。”沈承恪还不忘损宋之清两句,表面真挚地为赵琦月鼓掌。

      宋之清假笑地说:“如果清祐书院头名赢不了初出茅庐的中等生,那我要替胡暮秋西席除掉师门败类。”

      “你不觉得她挺有趣的吗?”沈承恪看着认真思考的卓珩,“葑京难得一见有趣的女子,我很期待。”

      “我不敢期待。”宋之清一想起刚刚卓珩的话,两眼发昏,“我怕她多待一秒,我下一秒就真得和赵琦月踏入洞房了。”

      “原来你真考虑过和赵琦月结为夫妻的事情。”沈承恪侧目,对上宋之清杀人的眼神,佯装咳嗽,稍微离远了些。

      卓琏替女儿卓珩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裙,略带担心地说:“不紧张,会赢的。”

      “我可是头名,相信我。”卓珩安心地抱了抱卓琏,自信地笑着,吩咐道,“梨衣,带夫人回去坐着。”

      卓珩的琴与赵琦月相比,破旧不少。经过岁月的打磨,琴身斑驳,破损痕迹明显,琴弦看起来似断非断。卓珩不经意的拨弦,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琦妍皱眉,与母亲范春婕耳语:“这琴,能弹出好听的声音吗。”

      范春婕看着镇定自若的卓珩,想起昨夜卓珩在陈晴耳边说话后,陈晴骤变的脸色和呆滞的目光。她抿了口茶:“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与曲意绮丽的玉楼春晓不同,卓珩的曲子开指平淡深远,缓缓弹去,犹如侠客行走江湖。忽然琴曲变奏,抑扬顿挫,起伏跌宕。一只穿云箭擦着侠客的脸颊而去,萧瑟的秋风吹着虚无的空寂,等待着对手现身。紧密的战鼓奏响,刺客破风而出,刀光剑影,难分伯仲。

      但琴曲的结尾突兀,众人像突然堕入清冷的月夜,饮下一杯孤酒,聊逍遥于空寂的凡间。

      或许是琴曲结束得过于仓促,沉默是留白与回味的时间。直至卓珩谢礼,掌声四起。

      沈燕茹特意起立,走向另一旁喜悦的卓琏,真心地握住她的手说:“您真是培养了一个好女儿。”

      清祐书院的头名演奏扣人心弦,极强的感染力和表现力早已吹响了胜利的号角,各个方面的呈现堪称完美。除了结尾的突兀,其他地方不容置喙。

      还可以。宋之清明显感觉到卓珩是收着的,溢满的游刃有余都藏在她狡猾的眼眸中。而身边的沈承恪却皱着眉,正在苦恼着什么。

      “怎么了?”宋之清低声问到。

      “待会说。”沈承恪意识到了失态,换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欣赏地鼓掌。

      卓珩用八颗露齿笑回礼所有的称赞,收到了赵琦月如刀般的目光,见到了卓琏和沈燕茹的互动与曾老夫人认可的眼神。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平视着窃窃私语的宋之清和沈承恪。

      “臣女愚钝无知,自知琴艺不如七妹妹,献丑一曲,又败于七妹妹,望灵王和容王赎罪。”卓珩诚恳地道歉,仿佛这话是真的一样。

      一旁收琴的梨衣拍住脑门,心想:卓青菱没去戏班子,真是浪费了她满身的才华。

      “此话怎讲?”宋之清都快被气笑了,明眼人都知道卓珩弹得不俗,可谓一骑绝尘。她眼底里不屑像是满园春光,无法忽视。

      “七妹妹弹奏轻松流转,不同凡响,颇有春眠乍醒、惺忪欲醉之意。尾声以异常清明之泛音而结束,尤为神妙。”卓珩突然抬头看向宋之清,露出难以揣摩的笑容,让宋之清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融入了心意相通的真心后,我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读过《琴艺》的人都知道,卓珩所说的皆是书上原话。

      趁宋之清还没发作,沈承恪立刻用折扇抵住了即将发疯的挚友,清了清嗓子:“既然卓小姐先言败,那就胜负已分。”

      “一家人,说什么胜负。”曾老夫人打着圆场,亲切地笑着说,“俩小孩间比试,让各位见笑了,辛苦灵王和容王了。”

      “他俩也是小孩,谈不上辛苦。”沈燕茹看着自家儿子不悦的神色,忍不住别过头,轻声笑着,“让他们去玩吧,认识认识。”

      “不必拘束在这了,大家都去玩吧。”曾老夫人和蔼可亲地说,吩咐着下人,“听我们讲闲话,也怪无趣的。”

      此话一落地,这边的宋之清立即锁定盯住台下的卓珩,拂开沈承恪的阻拦,拨开人群,往卓珩的方向跑去。卓珩也不是吃素的,替懵圈的赵琦月指了宋之清的位置,混进人群之中,逃跑为上策。

      对赵府不熟悉的宋之清晕头转向,后方有赵琦月的呼喊,最后还是止于方修然和沈承恪的出现。优哉游哉的方修然,佯装可惜地说:“卓小姐宛如一条鱼,咻的一下,就溜走了。”

      “帮你把赵琦月只走了。”沈承恪说。

      宋之清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说:“我是上辈子欠卓珩一条命吗?我现在真怕,我娘以为我和那个赵琦月,不是,这不瞎搞吗。”

      “话说得不错,你们是初次见面,但看起来像特定为你的局。”方修然同意地点点头,“不过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谊上,我刚刚向赵府里的人,打听了这个初来乍到的赵家六小姐。”

      “赵家六小姐不姓赵,本来就很离谱了对吧。”方修然说,“甚至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公开承认为六小姐,都是赵琦月的母亲辛姨娘搞的鬼。”

      “赵琦月的母亲?”宋之清疑惑不解,她今天除了让赵琦月出丑,其实也在暗自帮了赵琦月一把。

      “她的母亲卓夫人地位很低,她成为了赵府不能说的存在。因赏花宴的举办,卓夫人想要她回来。曾老夫人因此事,与赵大人大吵了一架,卓夫人还被禁足了。”方修然继续说。

      “但是今天曾老夫人对卓夫人和她的态度,像是最喜欢的儿媳和孙女。”沈承恪补充。

      “昨天卓珩一到赵府,即使关系再怎么不好,也会假装欢迎一下,但是曾老夫人直接不见。吃了闭门羹的卓珩见完卓夫人后,直接不顾下人的劝阻,闯入寝院,拜见曾老夫人。”方修然拍手称奇,“别的不说,真佩服她的勇气。”

      “她跟下人说,我有祖母不得不见的理由。”

      “而这个不得不见的理由,驱使整个赵府都对她变脸。”宋之清喃喃自语,依旧不解,郁闷地说,“那请问这跟她说我和赵琦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或许她真认为,你们天生一对?”方修然机灵地躲在沈承恪的身后,不要命地开口。

      “方修然,别以为太师能保得住你。”宋之清阴森地说。

      “那我闭嘴。”方修然立马乖巧懂事地站好。

      “她想要促成你和赵琦月的婚事,这门婚事显然不可能。不过,可以排除一个可能,她不想嫁给你。”沈承恪分析,“那么,她的不得不说理由是什么。”

      “真有人不想嫁给英俊潇洒的容王殿下啊,难不成她想当太子妃?”方修然随意的一说,却让宋之清和沈承恪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件事情。

      赵德文是中书令,掌管整个中书省。于太子和恒王而言,赵德文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卓珩是清祐书院的优生,可能还能得当从未有过的清祐书院的助力。

      “我觉得不是。”沈承恪冷静地说,“你们知道刚刚为什么卓珩弹得曲子最后结尾,很突兀吗。”

      “因为她的结尾,用得是我的曲子。”

      “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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