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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3 章 旧梦·惊变 她是崔莺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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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怎么不见三姑娘和五姑娘?”一日,来乐寿堂请安时,皇后问道。
慈禧皇太后说:“裕庚病了,她们请假回家照顾他去了。”
“原来是这样。”
德龄温柔稳重,容龄娇憨活泼。皇后对这两位姑娘还挺有好感的。
德龄却再也没有回过皇宫。容龄偶尔回来过,但只是偶尔。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容龄一直没有忘记一个人。
当她穿上鲜红的嫁衣时,她会想起他。当她点起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时,她会想起他。多年后,当她故地重游时,她会想起他。当她经历过一场动乱,在卧于床上的日子里,她会想起他。
他像一阵风,吹进她的生活,在她的生命中来了又走,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一生的方向。
而那个人,他的前半生毁在“不甘心”三个字上。可是,谁能甘心永远做别人的提线木偶?慈禧皇太后,她给了他皇位,却剥夺了他享受父母亲情的权利。她赐予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却让他承受永远的孤独。有时,他甚至希望她去死。但是立刻,他又谴责自己的不孝。而她呢?仅仅是因为他的改革触动了她的利益,她就狠心地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她软禁他、迫害他的时候,可曾有半分顾念过他们的亲情?
有时,他会梦到那个“她”。
她是崔莺莺、是杜丽娘,是所有戏文里的女主角;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那个“伊”。少年时代,他读李煜的词,有“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的句子。那时的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横生的媚态。后来,他才见到了。
在梦中,他像从前那样,抚摸着她光滑的、平坦的腰腹。
他在心中感叹,小小的一个她,竟容纳得下他全部的欲望。
“别!”她嗔道,“怪痒的。”不知是因为痒,还是因为有些害羞。
晨光照射到她的脸上,显出一层细细的、金色的绒毛,像个鲜艳欲滴的水蜜桃。
梦醒了。身边没有她。
光绪三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是接受朝廷委派出洋考察宪政的镇国公载泽、户部侍郎戴鸿慈、兵部侍郎徐世昌、湖南巡抚端方、商部右丞绍英五位大臣出发的日子。
北京正阳门东车站人声鼎沸。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个神秘的年轻人携带着炸弹混进了火车里。
“轰”的一声巨响。炸弹爆炸了。
火光、浓烟、尖叫声、血腥味充斥着火车车厢。半空中有横飞的血肉。
载泽感觉脸上疼痛,伸手一摸眉间,一手的鲜血。五位大臣中,受伤最重的是绍英,受伤七八处,左大腿处的伤较重。徐世昌被火轻微灼伤。戴鸿慈和端方因为身处后一节车厢中,所以无碍。来送行的伍廷芳两耳被震得听不见声音了,被诊断为暂时性耳聋。随行人员有受重伤的、有死亡的。
投掷炸弹的那个神秘青年吴樾,则当场死亡。
消息传到皇宫后,慈禧皇太后潸然泪下,感叹办事之难。
但这次刺杀事件,并没有断绝朝廷立宪的决心。因绍英伤势未愈、徐世昌有公务在身,两个多月后,尚其亨和李盛铎接替了这二人的位置,重新出发。
“袁世凯。”在一次商讨立宪事宜时,皇帝突然说。
“臣在。”
袁世凯深知,皇帝因戊戌年之事,一直将他视作叛徒。当年,他在得知皇太后重新训政的消息后,为求自保,将谭嗣同等人兵围颐和园的计划透露给了荣禄。此举大大加深了政变的激烈程度,直接导致康广仁等六人魂断菜市口。在丁未政潮中,袁世凯联合庆亲王奕劻,斗倒了瞿鸿禨、岑春煊等人。虽然权势如日中天,但有皇帝在场的时候,他总是尽量低调。没想到,皇帝竟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你的心事,我全知道。”
袁世凯跪在地上,头低得更低了。
“我在和你说话。”皇帝说。
“臣惶恐。”
皇帝笑了:“你有什么可惶恐的?难不成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
“皇上圣德如天。即使臣曾经真有过无心之错,也望皇上宽宥。”
走出殿门,袁世凯用衣袖擦了擦自己满是冷汗的额头。一阵风吹过,他感觉更冷了。
自从在西安时被皇帝的冷言冷语伤了心,皇后对皇帝的态度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可是她不甘心。明明现在已经没有障碍了,为什么她还是得不到他的心?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她对自己说:试最后一次。如果仍然不能打动他,那从此就死了这份心。
面对皇后又一次的示好,皇帝冷冷地说:“虽然咱们两人的婚姻是皇太后安排的,但一开始,我是想好好对你的。但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从大婚那天夜里,你就态度倨傲。冷嘲热讽、争风吃醋更是家常便饭。你说,这样的你,我怎么会产生好感?”
皇后竭力去想新婚之夜自己的言行,却想不起来什么了。
“不是的!”她跪倒在地,“当年大婚,奴才自知年龄不小了,所以心中有些自卑。至于吃醋,那是因为我太在乎您了!您对珍妃越好,我心里就越恨。我控制不住自己。或许千百年后,人们会赞美、会歌颂你们之间的爱情。到那时,我作为这段爱情的陪衬,应该会被塑造成一个小人、一个丑角吧。但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是有心、有感情的!您能明白永远只能追逐着别人的背影的滋味吗?您能明白自己爱的人爱的却是别人的滋味吗?您能明白,你们在燕喜堂,我独自在体顺堂,我听着……听着你们的欢声笑语的滋味吗?你们男人,一生中可以有很多女人。可是我们女人,只能守着一个男人。得不到他的心,就得不到一切。如果有下辈子,我不会再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说着说着,皇后已是泪流满面。
“说完了吗?”
“说完了。说了这么多大不敬的话,要打要罚,奴才听凭处置。”
皇帝的目光平静。脸上没有愤怒。
他并非铁石心肠。对于皇后的这番自白,他的内心是有触动的。她是他的妻,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皇后,”平生第一次,他向她伸出手,“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