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差不多冬至 苏北的冬天 ...
-
1 差不多冬至
苏北的冬天一如既往得冷,冬至前后,初雪已经下过了。
好在风停了,太阳一出,篮球场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不会因为早上的底气温凝成一层冰附在地面上。残留的雪水被值日生扫过之后,露出了蓝绿相间的篮球场地面。
大课间的下课铃声刚一响,教学楼四楼的连廊上陆陆续续站了好多人,都是出来透透气的高三学生。大多数高三学生脸上都有一种自己意识不到的麻木和呆滞,好像是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太久,稍稍把头抬出水面时,迎面的海风裹着沙砾把残留在脸上的水吹干,留下的只有额头上的油腻和散布的青春痘。
迟弋上半身靠在栏杆上,听着周围的朋友漫无目的地闲聊,聊来聊去无非就是成绩、篮球、喜欢的人。明德中学是市重点,今年新换的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是迟弋所在的高三理科重点班。听说校长上任开的第一个会就是把高三(1)班的所有任课教师聚在一起,大家一起“商量商量”今年高考明德应该有多少人考上北京的两所名校、市前十名要占几个位置。最后商量的结果是,1班至少一半的人要考上北京两所名校,且,一班前十名必须是市理科前十名。校长原话说:“去年市理科前十名竟然被一中占去了两个位置,大家还没有危机感吗!一中要赶超我们了!”各科老师被拐弯抹角地逼着立下了军令状。校长给老师施压,老师转头给学生施压。一班班主任刘志胜也是高三年级的教导主任,从升入高三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上数学课前站到讲台上环视一周,必然开始每日更新的鸡汤放送。
一个男生学着刘志胜的样子把手臂一挥,压着嗓子学刘主任说话,“同学们,时不我待啊”。大家都笑他活像穿越回现代的五四青年学生,迟弋也跟着笑了两声。说着一个女生路过,话题便转向了另一个男生,“哎哎,这不是那谁吗,你暗恋人家那么久打算什么时候表白啊。”迟弋听了两句觉得有点无聊,无非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怎样的怦然心动、怎样的不敢说出口。太多人的故事都这样,旁观者看上去千篇一律,当事人却又有那么多细枝末节要说。
迟弋盯着楼下的篮球场微微发怔。宋朗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篮球场,说,“雪都化了,今天下午的体育课应该可以打球”。迟弋“嗯”了一声,回过神来和宋朗明商量今天下午谁去借球、谁先去占场地。预备铃声响起,他们准备回班时,迟弋听到那个男生说,“我喜欢她但是她未必会喜欢我啊”。故作轻松的姿态,说出带着自嘲的一句话,迟弋不确定那个男生是否真的像看起来一样洒脱。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像看起来这么洒脱。
下午体育课,迟弋和宋朗明仍然占了球场最里面的篮球架,几个男生打了几个回合,迟弋摆摆手说要脱件外套、顺便喝口水。忽视掉操场上投过来的无数道目光,迟弋拉开外套的拉链,往篮球场边的围栏走。他早已习惯总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目光不加掩饰,有些目光小心翼翼,他觉得没意思极了。从初中到高中,迟弋在明德一路上过来,这六年他一直在明德表白墙上挂着。从高一刚入学军训的时候被偷拍,被称为“最帅学弟”,到现在高三,虽然 “校草”的名称俗气又老套,但提起校草,大家已经默认代指迟弋。
想起“最帅学弟”,迟弋脑海里浮现出当时林风眠打趣自己的样子,心里的弦好像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迟弋升高一时,林风眠升高三。而如今迟弋也已经高三。两年的时间过得飞快,但两年的距离永远横亘在他和林风眠中间。
“迟弋!”
迟弋被一声喊拉回现实,抬头看到林云起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朝他跑来。林云起跑得气喘吁吁,搭着迟弋的肩慢慢平息,嘴上念叨着“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听见。”迟弋笑了一笑,“没什么”,拉着他一起往围栏边走。林云起还在念叨着,“我们体育老师好烦啊,跑完两圈还非要练体能,这大半节课都过去了哪还有时间自由活动。”迟弋早就习惯了林云起的念念叨叨,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半同情半揶揄地安慰他几句,问林云起,“我记得你们班体育课不是这节啊。”林云起喘匀了气说:“换课了,正好跟你同一节,上课前我就听我们班女生兴奋了好久,要看迟弋打篮球了呢!”迟弋笑骂他阴阳怪气。
他们拿了水坐到篮球场边的看台上休息。林云起抱怨高二的数学好难啊,最近学空间向量,老师讲得飞快,好多知识点都有点模糊。迟弋侧过脸看了看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找找你姐的笔记看看”。林云起哼了一声,“我才不去找她的笔记呢,被她知道了又要嘲笑我好久”。
迟弋轻笑。他不知道自己提到林风眠时假装漫不经心是否有效,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声音大得快要出卖自己的秘密。但提起林风眠于他而言,是一种隐秘的快乐。
林云起以为他在笑自己,一把勒过他的脖子,又被迟弋反压制了回去,林云起嘴里念叨着,“我才不看我姐的笔记,有你这个神仙,我还找什么我姐的笔记啊。迟弋把你的笔记借我看。”
迟弋笑出了声,“林风眠听到要教训你了啊,没大没小的,刚才见到我不叫哥,现在借笔记还不叫哥。”林云起大喊:“林风眠还让你叫他姐姐呢,你不是也没叫,还说我呢。”说着装作可怜,摆脱了迟弋的压制,”就这么说定了啊,谢了哦延延哥哥”。迟弋笑骂,“滚。”林云起嘿嘿笑,“让我叫你哥的话我就叫延延哥哥,不想被更多人知道小名的话还是要谨慎哦。”
迟弋跟他扯东扯西聊了一会儿。林云起不经意间提起,“林风眠说她过两天就回家了,好惨啊,我的好日子又要到头了。”
迟弋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今年她放假那么早啊。”林云起还在哀嚎,“是啊!今年她为什么放假那么早,她说跨年前就能回家,救命啊。” 后来林云起又说了些什么,迟弋都不太记得了,他只知道,他终于可以见到林风眠了。
下半节体育课迟弋都心不在焉。林云起回去找同学玩的时候叮嘱迟弋别忘了带高二的数学笔记给他,迟弋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回到篮球场打球,没见过林云起的同学问迟弋那是谁啊,没见过你跟谁又搂又抱的,还笑得那么开心。他心里说,“林风眠的弟弟”,回答他们说,“邻居家的弟弟”。
她是他心里的林风眠,从不泄露的秘密。
宋朗明看了看迟弋,笑得耐人寻味。
下了体育课回班的时候,宋朗明喝了口水,问迟弋,“怎么了,看你后半场心不在焉的。”迟弋刚要回答,宋朗明拦下他的话,自己说了起来:“你先别说,我猜猜什么事在你心里比篮球的地位还高。”迟弋刚要嫌弃他无聊,宋朗明再次拦下他的话,“哦,我猜到了,跟林云起聊天,那肯定是提到了你风眠姐姐了对不对。”迟弋一把勒住他的脖子,“真是后悔让你知道了。”
回到教室,下一节是化学课。迟弋拿出化学笔记,翻开看到昨晚复习时写在一连串化学方程式下面的歌词。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林风眠在冬至前一晚分享在朋友圈的一张截图里,陈奕迅在紫色的灯光中闭着眼睛唱歌,歌词字幕就是这句。
迟弋记得自己从那晚开始单曲循环听《葡萄成熟时》。听得太多,这几天发呆时,脑海里总是会浮出这首歌的旋律,歌词记得比必背古诗文还熟,歌中的道理却悟不透。
其实是他不想懂。
迟弋是骄傲的,他永远清醒,永远游刃有余。刚入学时因为颜值备受瞩目,第一次考试之后又以学年第一的成绩让表白墙再次沸腾。他永远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漫不经心地出现在无数人的青春里,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确实总是漫不经心,不在乎成绩,不在乎人缘,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又或许是他有恃无恐。
他好好学习,因为作为学生每天能做的只有学习,他最明白“做好眼前事”的道理。从高一之后就不再想争什么名次,可是第一永远是他。跟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争着提起他说“迟弋是我朋友”,他不反驳也不排斥,因为多一个朋友或者少一个朋友对他来说真的无所谓。
宋朗明有一次拿着表白墙上的小作文让他一定要看,说这篇写得真的好,要多了解你才能写得出来,这绝对是传说中的soulmate。他一目十行扫完,里面说他的冷淡是他的保护色,内里其实天真又执拗,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他想,我自己都不懂自己,别人单方面主观臆造出来的“懂得”,有什么意义呢。他也不想知道是谁写的,写的人自认为了解他,但其实看到的只不过是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
迟弋懒得剖开自己去分析,他只是舒舒服服地做自己。他不标榜自己,也不在意别人看到的他是什么模样。
他太清醒,清醒地糊涂,无伤大雅。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冲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的人点头,但其实根本记不清这个人到底是谁。也会在被宋朗明拉着加入班里男生们的聊天但察觉到话题总是围着他转时,巧妙地引到别处。
他的世界泾渭分明,里面只有少数珍贵的人,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而林风眠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外,她拥有他所有的无原则的偏爱,可是她不在意。
苏北的冬至只有雪,底气温把未落的雨凝成雪下到迟弋手心里,他凑近了看手心里小小的六边形。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姐姐,你在的城市会下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