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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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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皇宫
昏暗殿内,年轻的皇帝只着单衣,低垂着眉眼,对面前的人恍若不觉。
权势滔天的奸臣冷笑着抓住他的头发,声音森冷:“陛下,你当真以为你的动作我不知道吗?”
“……”
“你给姓李的通风报信时我就让人盯着你了,你难道忘了吗?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
沈越许眼睫轻颤,他略微抬眸,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乖顺得不得了。
他生了张极漂亮的脸,若非名义上身居高位,恐怕早已被人染指。
“是我错了,下次不会再跟你对着来了。”沈越许抬起手,手腕清瘦,小心翼翼地碰上贺江澜面色阴沉的脸,“你就饶了我这一回罢。”
他从未这般示弱,饶是贺江澜也不免一愣,半晌手上松了些力,冷冷道:“那陛下记住今日所言。”
沈越许眉眼弯弯:“嗯,记住的。”
“……太医说你今日身子愈发差了,好好吃药。”贺江澜缓了脸色,扶着沈越许坐到榻上,手搭在他腰间时忍不住皱眉,“陛下如今怎的这般清瘦?”
沈越许声音轻轻:“无碍。”
“……好好歇息,我先去处理李浓尘的事。”
“好。”
贺江澜走后,宫殿内彻底静下来,没有一个宫人在殿内服侍——这倒也正常,他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连这条命也是在贺江澜的施舍下才留着的。
贺江澜独揽朝政大权,哪怕他已经十九了,也不曾让他接触朝堂之事,摆明了要做一个权臣。
沈越许眼眸逐渐暗淡,唇角生硬的弧度被压下。
十年了,十年来,他唯一一次是在自己的意愿下做的事竟然是在摄政王的手底下救一个人。
李浓尘与他不同,他只是皇室宗亲里的旁支血脉,而李浓尘是货真价实的先帝遗子,又聪明机警,难怪贺江澜如此忌惮他。
沈越许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宫殿,已经很晚了,外面黑沉沉一片,没有人想起来要给皇帝的寝殿点灯。
沈越许就这么木然走着,走到了那棵桃树下。
桃树已经枯死了,却一直没有被砍掉。
天寒地冻,沈越许的身体撑不住了,他脚底一软,直接跌倒在树下。
他一手扶着干枯树干,忽然笑出了声。
他这辈子何其可笑?作为九五至尊,却靠着权臣对他那一点不可言说的情愫——或者不叫情愫,只是恶心的妄念——活到了现在。
哪个皇帝有他憋屈?哪个皇帝过得如他这般行尸走肉?
刺骨寒风吹的他浑身都在疼,他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从不后悔救了李浓尘,他信李浓尘可以给他报仇——做不到也没关系,到了地府,他总会再见到贺江澜的,到那时,他恐怕早已成了厉鬼,足以让贺江澜魂飞魄散。
也无需那般惨烈,光是想到贺江澜设计已久的设计已久的陷阱被他毁了,他便痛快极了,哪怕在贺江澜面前示弱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恨极了贺江澜,恨极了那个把他带到这朱红宫墙之中的人。
他想回雍州,想回他真正的家,想回到那个无拘无束的日子里……
他的笑声一点点低下去,天地皆静时,他的呼吸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大胤的皇帝,生生冻死在了雪夜。]
“哐——”
贺江澜摔了电脑,双眼通红,一把扯过旁边的兄弟的衣领,悲痛万分:“贺江澜那个混蛋!阿许居然被冻死在皇宫里了!”
兄弟听到他骂着自己,也不意外,心里了然他在看那本《折花录》,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想开点,只是一本书和几个纸片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贺江澜幽幽道:“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
“什么?”
“迫不及待。”
“?”
贺江澜一锤桌子,愤愤道:“我现在迫不及待要去改名!我要连名带姓改掉!我不要跟那个王八蛋同名!”
兄弟扶额,嘴角微抽:“你认真的吗?你别忘了你可是咱们系的系草,这副德性让别人看了还以为你中邪了。”
贺江澜喃喃道:“我不是中邪了,我是对他动真感情了。”
兄弟嗤笑:“得了吧,一个纸片人,你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算现在同性婚姻合法了,就算他从书里出来了,你也没法认出他。”
贺江澜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一定能认出来!”
“行行行,能认出来,诶你干嘛去?”
贺江澜穿上外套打开宿舍门:“改名去。”
兄弟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毕竟他知道贺江澜跟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贺江澜,性别男,取向男,二十岁,某知名大学系草,《折花录》的忠实读者,虽然目前因为心中白月光领了盒饭貌似马上就不忠实了……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称号。
贺江澜要去改名有一半是认真的,他很少有太大的感情波动,而《折花录》里沈越许第一次出场时,就与他的情绪连上了线。
爱上一个纸片人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可这并没有错。
如果不是对现实失望透顶了,谁会把感情都倾注在一个纸片人身上呢?
何况不是有句话吗?相信即存在。
贺江澜吐了口气,脑海里仍是评论区读者的声讨。
沈越许的人气很高,甚至超过了原书的第一女主,只因为他是男主爱得最深的白月光。
白月光,一见钟情的白月光,死去的白月光,因他而死的白月光……这些buff叠起来的效果可真是无敌,男主李浓尘就凭着给白月光沈越许报仇的那股劲儿一路打倒终极BOSS摄政王贺江澜。
沈越许的死是诸多读者心里的意难平,他出场时有多惊艳,死时就有多让人惋惜。
越想越难受,贺江澜吸了吸鼻子,正好抬头望向对面,然后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隔着一条马路,对面仿佛换了个世界,古色古香的建筑,朱红宫墙,烟雨朦胧,画有红梅的油纸伞,翩翩白衣的执伞人……
执伞人左手拿着伞,右手握着一串佛珠,缓缓拨弄着,白衣不染纤尘,袖袍滚有金丝云纹,以彰身份之尊贵,手腕清瘦,身形伶仃,长发泼墨似的浓黑,侧眸时伞檐微微抬起,露出那雪白的下颌,线条凌厉,唇色浅薄,无端带着浓重病色,再抬起时,左眼尾的朱红小痣显露,盛尽了世间风华,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五官极其漂亮,是种不可言说的惊艳,带着冷淡气质,黑沉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边,容不下半点尘世烟火。
就像贺江澜自己说的那样,若是沈越许就在他眼前,他一定能一眼认出。
沈越许出身江南,性子本是温温润润的柔和,年少时性格软糯,可又生了副凌厉漂亮的眉眼,以至于摄政王能在一众皇族子弟里挑中他。
沈越许性子软,可并不无能,他能在摄政王的重重看管下救下李浓尘,也能轻而易举让摄政王吃瘪。
沈越许漂亮,却并不娇媚,端的是清风明月之姿,但又足以惊艳京都那些赏惯了风月美人的权贵世家。
他就该是这副模样的。
贺江澜呆住了,他以为自己是太难过才出现了幻觉,试探着喊了一声:“阿许!”
白衣人偏过头,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贺江澜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李浓尘对沈越许一见钟情的那种心动。
可他好像要走了似的,转身一步步离去。
贺江澜下意识迈开步子追上去,才跑了没几步,尖锐急促的喇叭声生生让他回神,下一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都被撞飞出去,身体狠狠砸到地上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望向了那个身影的位置,而后才察觉到口中不受控制地涌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眼前,那手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如玉般好看。
沈越许跪坐在他身边,一手拨弄佛珠,一手碰了碰贺江澜的脸颊,眼睫轻颤,半晌叹了口气。
贺江澜呆呆地看着他,直到脸颊有冰凉的泪珠滴落时,他才忍着周深剧痛,抬起抖得不像话的手给他蹭了蹭眼尾泪滴,声音如羽毛般轻:“别哭……别哭啊……”
沈越许握住了他的手,佛珠不知在何时沾上了鲜血,被扔在一边。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握着他的手落泪。
贺江澜心疼得不得了,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阿许……别……别哭……”
“……求求你。”沈越许眼睫挂着泪珠,声音哽咽,“救救我……”
“我不要做笼中雀,不要做那樊中人……”
“我不要权势,不要荣华……”
“我只想要有一个人……有个人陪陪我……”
“我想念江南的朦胧烟雨了……”
“求求你,救救我……”
贺江澜声音嘶哑:“好……我救……我救你……”
沈越许微微一怔:“你真的……会救我吗?”
“我发誓,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贺江澜抚着沈越许鬓角碎发,脸上血色不剩,“辱你的……辱你的人……我要他身首分离……欺你的人,我要他粉身……碎骨……”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眼前瞬间黑了下去,就像彻底脱离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