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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确实,奴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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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是不是个奴才,比我差的那种?
我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还梦到了,我梦到了大牛跟我一起站在大少爷房门口,后来他就跪下了,喊了声“大少爷,奴才知错了”,然后大少爷就出来了,夜色黑得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只露出了他那有些泛黄的牙,他没说话,就又合上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他什么都说了,没开口前我就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狗东西。蠢玩意儿。无非就是这些。
大少爷见过大牛好多次,数不清的打过碰面,可他一次都没骂过他,当然了,也不正眼看他。我试着问过大少爷,他只给了我个耳刮子,还是没张嘴,我就又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也是差不多的话,总之就是在骂我。把那些话揉成一团,就是一个滚字。
我后来不死心,又问过他一次——
“您为什么不骂他?”
“谁?”
“大牛。”
“我看着就那样闲?见着个人就骂?那不是常人,那是疯子。你说我是疯子?你胆子又大不少。”
我问大少爷这话前,他还是笑着的,低头看着一封信。我这话问出来,他抬眼间脸上皮肉筋骨就一齐收紧了,他把手里信纸搭在一根手指上,像绳子上晾晒条床单被褥,他嘴里说话时候的气流出一阵风来,信一晃荡,我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好奇。”
“好奇?这没什么可好奇的,你离了这陆府,我照样不打你。到那时,我只把你当成个熟面孔旧相识,见了面说不定还向你作个揖呢。”
我慌忙摆手,“我不敢受。您永远是少爷,我见了您,乐意永远都做那低头弯腰的买卖,气力壮,吆喝响。”
他蔑声一笑,眼里也是透着冷调儿,“那我也不打你,你不是陆府人了,我就再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了。”
“为什么?”
“好歹做一场主仆,有命,也有情分。”
我摇摇头,“我听不懂。”
“真不懂?”
“真不懂。”
他就又拿个耳刮子答我话了。
“不过,只要你还是陆府里的人一日,我就能打你一日。”
肯定的嘛。这话是我在心里说的。
等我再睁眼时,是被院子里的一阵责骂声吵醒的。
一听便知,是刘老妈子的声音。
等着我出去院子,见她正掐着腰,仰着脖子,嘴里飞出来的唾沫星子在空气里跟飞溅,忽上忽下,继而四仰八叉,散一波臭烘烘的浊气。
她在骂小雅,小雅低着头,像个小鸡仔似地老老实实站那儿领骂。
这样的场景一下子就让我兴味索然了。
应该吵起来,闹起来,打起来的。女人之间的斗争只有那样才能显得有些水准,有些灵魂。
我懒懒地走过去,站在她们俩中间。
“你干什么?快给我滚开!好狗不挡道。”刘老妈子在府里常说这样的话,一天顶不过也得说上那么个七八次,经磨得时间久了,早已没人再当真了。
我打了个哈欠,将两臂高举伸了个懒腰,“我该起床,还没睡醒,懒得滚。要不那您老人家赏我几脚,把我直接踹到大少爷跟前,也能让我在今日少费点鞋子了。您做这功德,顶头上的菩萨佛祖,都瞧着一清二楚。可要多做些,利得您长命百岁永生不死的。”
她朝地下空空啐了一口,“哪里撒放出来的狗东西,一大早起来就吠叫地没个安静。”
她在骂我,也像在骂她自己。
我笑,借这笑,也顺便抖落困意,“刘妈,就咱们这样的人,谁年轻时候还没当过个狗东西呢,都不过是后人学着前辈。”
她剜我一眼,哼气声粗壮,“我不跟你讲这些有的没的,你该去哪里去哪里,我只是跟这个丫头片子有话说。”
我长声儿再打哈欠,又伸个懒腰,“那可真是巧,我恰好也跟她有话说。昨晚上做了个跟她相干的梦,得说出来拆解拆解,也免得那噩梦不说破,成了当头祸。”
她瞅我一眼,又看向小雅,阴阴地笑起来,“你这一大早起来,舌头还真是不闲。我看你这是浑小子梦浪丫头,色心色胆藏不住了。”
我回声呛道,“比您差些儿,老人勤着锻炼舌根,我们小辈人也不能荒废了口头不是?”
刘老妈子像吃东西噎着了一般,两眼直瞪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见状,又乘胜追击一句,“奴才老了也还是奴才,就算是骑在了别人的头上,与原先年轻时候,也还是一般高的,也还是一般轻的。”
她的嘴里没再是那种怨毒的责骂,只是很平静地咬了咬牙,强撑着败下阵来的那种体面,指了指我,然后将手垂下,继而说道,“一个男汉子家家的,嘴巴这样子伶俐,可不见得是件好事。后来事儿后来看,这会儿抢嘴压过我去,算不成你得的便宜。过日子得往长了看,看你以后死不死在你这张嘴上。”
我乐呵呵应道,“我一个奴才想那么远干什么,当下先过一把嘴瘾再说,走一步看一步,看远了容易摔跟头。您做奴才的时间比我长,这个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都是二少爷惯出来的毛病,满身冠的主子威风。”
她说完就走了,步态看上去真有些蹒跚,她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可能也是这一大早起来,骨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开的缘故。
我这样想着,猜着,就笑了,回转过头来对着小雅笑,她没笑,泪水从眼眶里出溜下来了。
“她怎么骂你呢?总有个由头吧。”我问。
小雅委屈道,“她嫌我前几日绣的鸳鸯不好看,说跟个野鸡差不多。”
“我也看过你绣的鸳鸯。”
“像野鸡吗?”
“总之不像鸳鸯。”
她就笑了,笑过之后就又恢复了那种委屈的样子,她鼻子里传出一吸一喘的声音。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活儿,是她二道贩地派给了我,夫人交下来的活儿,她不动针动线就想着占功,哪里有这样便宜事,活该她被夫人骂。”小雅说这些,泪就渐渐地止住了,她的脸上有了兴高采烈的苗头。
“夫人竟然骂人了?”我问。
“没有,可能就只是责怪了她几句,她倚老卖老惯了,自然觉得受不了。”
“就是嘛,夫人哪是会骂人的人。把佛经整日噙在嘴里的人,做不来那样的事。”
谁知小雅来一句,“对,她不会骂人,可她会骂佛。”
我一愣,困胆子里又醒了好奇,“怎么骂的?”
她嘟嘴摇头,脸上摆个黏糊糊的怨色给我,“我不说,说出来像是我也跟着骂了,骂佛是要遭报应的。”
我一推她肩,咯咯声笑道,“佛祖才没闲心管我们这样的碎嘴呢,再说了人家是慈悲心肠,他知道我们整日里就得是凭着这个来活,保准不会小心眼地跟咱一般见识。主人们也是,咱们背后说得越欢,他们人前才会活得越欢。”
哄着小雅说实话,我早摸准了套路。
果然,我这话一出,她再开口,语气就虚了下来,“那我说了?”
“说吧,尽量说得添油加醋些。说书人的书,都绘声绘色地写在嘴里。”
“她跪在佛堂里,骂佛祖瞎眼不勘人间,骂完之后又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说,奇不奇怪?”
“真奇怪。”
“奇怪在哪里?”
“奇怪在她胆子大,却在跪着骂。”
“是挺奇怪。”
“真挺奇怪。”
我们一应一和地,像在唱着童谣儿歌。
我见夫人的第一面时,她就已经很沉默了。
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儿,她跟现在却没两样,手里勾着一串佛珠,脖子上也戴着一串。
进府之前我就已经听人说了,府里的太太都时兴这个,跟村野乡间的妇人们在河边漂衣时喜欢谈论男人小孩是一个道理。
她跟我印象中的还不一样,她微闭着眼,呼吸跟她端坐在那里的冷寂融为一体,她应该是借着眼睛眯出的缝隙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你来了。”
那意思就像是在欢迎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也就只是像,我知道。
“夫人好。”我说,跪了下去给她磕了三个响头,这是规矩,管家爷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就跟我只说了这个,他说其他的以后可以慢慢学,这个是要紧的‘保运’东西。保命?我问。不是‘保命’,是‘保运’,运气的运,走运的运。
“知道了。”我说,然后我们就下了马车,陆府的牌匾就这样,在我一抬眼间,仿佛贴上了我的额头。
夫人当着我的面便问管家爷,“手脚都干净吧?”
管家爷回答,“干净,是个村子里的孤儿,一眼子心思,您看他年纪小,经的事儿却多,他知道自己来这儿是做什么的,保准往后日子里,主子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夫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管家爷就带着我出来了。
出了门,才走几步,管家爷敲我下头,清嗓子道,“夫人她不爱说话,可她心里把该说的话都准备着呢。”
我忙说,“我知道,懂规矩是顶要紧的。”
管家爷笑,“我还没说,你就都知道了?”
我便答,“在村里的时候,马叔都跟我说了。”
他把眼睛觑眯了,又缓睁开,“对,对,对,马老二,我差点儿把个他给忽略了。他可是个拔尖儿的奴才,要不是那条腿摔断了,他现在说不定早就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了。”
我顺着话往下接,“马叔他确实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这辈子就是天定了有管家爷的能,没管家爷的命。一条腿摔断了,就彻底绝了这运了。”
管家爷咯咯笑,又拿着我头像球一样地摸,“他倒是还真不谦虚,说这气壮的话,也不怕吹倒了他牙。”
我挑眼斜侧着看他,他脸上的笑容里渐渐地有了种享受,手上的老茧划过我的头皮,我想我有朝一日也要这样做,摸着下一辈的光头,从我的老茧里,他的头皮中,调配酿造出一种怡然自得的享受。
我憨憨地笑了笑。二道院拴着的狗还不认识我,它不停地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