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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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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他们去怀仁的日子,出乎钟祯意料的是,他在随行队伍里竟然见到了苏栾。
“苏栾?!你怎么在这里?”
苏栾见到他,含着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恭喜钟大人高中状元呢。”
“多谢多谢。”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来这里都是为了大人您啊!”
钟祯好像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少贫了,快回答本大人的问题吧。”
“遵命。”苏栾光是想到眼里都满是开心,“我师傅说,这次我要是做的好的话,回去就可以安排我进太医院了。”
钟祯知道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也为他高兴:“恭喜啊!”
现下不能多聊,燕楷和很快就找过来了,他上次也见过苏栾,还有些印象,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转向钟祯:“我们先去商量一下?”
钟祯点点头,和苏栾说:“那我们之后聊。”
钟祯跟着燕楷和上了一辆马车,段奕宏已经等在里面了:“钟大人,燕将军,怀仁的情况已经送来了。”
看了这战报,钟祯想,皇上还真是信任他。
怀仁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恶劣,马匪肆虐,地方官员不作为,大批耕地被毁,百姓养的牲畜也都被杀了,简直称得上是人间炼狱。
钟祯皱着眉问:“我始终觉得这些马匪出现的突然,现下可知道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段奕闵摇摇头:“还不知道,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一路奔波,越靠近怀仁,他们一行人越是心惊,这里比他们想象的情况还要糟糕的多。这一路上,他们竟没遇到一个流民。
马车上,燕楷和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为什么百姓都没有人往出逃呢?”
段奕闵闭目养神:“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马匪太过凶残,百姓逃不出来,另一种便是马匪得了民心。”
钟祯:“那段统领觉得哪种情况的可能会更大?”
“第二种。”段奕闵没有停顿,“天下还算是初定,各个地方大概还有的是官员实行暴政。”
钟祯点点头:“我也觉得,怀仁这地方最多的就是小路,若是里面的人想跑出来,绝不是难事。”
燕楷和插话进来:“也不知道我们这一次能不能拉扯出什么大人物。”
钟祯:“如果拉扯出来的话,将军打算怎么做?”
燕楷和指指段奕闵:“有他在,当然是上报皇叔了。这就不用咱们管了,是吧?段统领。”
段奕闵只当没听见。燕楷和也没再说话。
还是钟祯打破了沉默:“我看距离也差不多了,那……我们就按之前说好的走。”
两人点点头,都跳下马车,各自拿着钟祯绘制的地图带领一个小队前往不同的方向。而钟祯继续带着大部队,他们扮作普通百姓叩响了怀仁的城门。
钟祯隐藏在队伍中央,听前面的人同士兵说话:“军爷,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吧。”
“你们都是从哪儿过来的?”
“我们都是从安阳来的,听说来这会有活路,这才来投奔。”
“这你们还真没听说错,真等着那些狗官手里漏下的钱财,咱这些人早就饿死了!”在外守着的士兵有些骄傲,“你们等一会儿,我去请示一下。”
很快,那士兵就又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我们统领一听说就立马同意了,都是可怜人。你们跟着他们进去就好。”
钟祯一边跟着大部队走,一边想,情况似乎已然明了了,原怀仁的官员不作为,于是一帮百姓揭竿而起。
他在心里长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最是难办了,最为主要的是陛下的态度不明朗,若是陛下下令将这些马匪悉数剿灭,他又该如何做……
若这些马匪皆是被逼上梁山,且并未作恶,他定然是下不去手的,可是皇命难违,真到了那时,他又该如何走出第三条路。
钟祯不愿多想,继续跟着往里走。
他们刚一进去城门便立刻被关上了,一行人交换了下眼色,不动声色地进入戒备状态,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钟祯观察四周的情况,可是这里又并无百姓活动,过去他在时,偶尔进城里,虽说这里算不上繁华,但也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寂静的时候。
他微微上前几步,依旧混迹在人群中:“大人,这城中怎得没有百姓啊?”
那人回过头看了眼,看不出是谁问的,含糊其辞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这群马匪的统领,是他预料中的标配,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旁边跟着一个白面书生,想必是他的军师了。
带他们来的那人只躬了下身:“统领,这些就是我刚刚说的人了。”
上面传来声音:“你们这些人都是汉子,怎得就混到了来投奔我们的地步?莫不是个个都是懒汉,不愿意做活,这才没法生活?”
这是他们早便预料到的,走在前面的那人一开口便带了些哭腔:“统领!我们这些人都生在安阳,长在安阳,根都在安阳。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那愿意背井离乡啊!”
“那安阳的狗官占我们的耕田,还要我们每年上交一斛米,除此之外竟还强抢民女,我们这些人的妻子皆被掳去。”
那统领一听,果然义愤填膺:“岂有此理!你们放心,既来了怀仁,便安心住下吧。总有一日,我带着你们杀回去。”
说完之后,他便招手让人来把他们一行人带下去安顿。
刚转过身,钟祯脚边便有了从上面掷来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果核,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便听到:“诶!这位留步。”声音与刚刚的不同,应当是那位白面书生了。
钟祯停下脚步,转过身,其他人装作与他不熟,在接收到钟祯投来的无事的眼神后,脚步都未停地跟着走出去。
钟祯又走回他们进来时的位置:“阁下有何事?”
白面书生笑的跟只狐狸似的,让钟祯有些不适:“在下是统领的军师,我观你同旁人不同,便有些好奇罢了。”
钟祯面无表情:“何处不同?”
“你看上去可不像是耕田被抢,背井离乡的人。”
“军师好眼力,在下本是读书人,奈何读了多年,还是落榜了。回乡之后,爹娘让我来投奔远房哥哥,怎奈哥哥早被饿死,我便跟着其他人来了这里。”
那军师还想再问,但统领是个性情中人,似乎对于读书人也有些天然的尊重:“读书人好啊!现下,我身边就缺你这样的读书人!不若……”
军师预料到了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打断:“统领,我们还未曾确认他们的来历,贸然放在身边怕是不妥。”
统领却是没听进去:“你看看他那肩不能扛的样子,能有什么不妥的。”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军师大可放心,你跟着我有功,我断不会让他骑到你头上的。”
钟祯立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搭话:“能为统领效劳是张某的荣幸,张某必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的为统领、军师做事。”
“你看看!”统领对他更为满意,“你叫什么?”
“回统领,在下张真。”
……
于是,钟祯就这样跟在了统领身侧,做了小军师。
他出去走了很远,始终没有见到怀仁的百姓,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敢问统领,这怀仁的百姓怎得一个都不曾见过?”
统领差点忘了这件事,回头问军师:“我也很久未曾得见了,军师将他们安排去了何地?”
军师看了钟祯一眼:“我将他们关在了牢里,自然还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怀仁急报应当已送到了京城,待上面派了兵下来,他们还有的是妙用。”
钟祯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看来送到京城的急报竟是这群马匪写的:“可是,此时应当正是播种的关键时刻,军师若是将百姓都关起来,错过了这段,来年便是颗粒无收了。”
统领过去也是个庄稼汉,一听,这哪行?!当即便下令将百姓全都放回家去,让他们耕种。
军师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轻笑了声:“张兄还真是思虑周全。”
钟祯只是笑笑,没再搭话。
统领倒是高兴了:“有你二人,当真是我的福气。”全然没有察觉出他的两个福气之间的暗潮汹涌。
这些所谓的马匪行事倒是利落,怀仁的百姓很快就被放出来了,好在他和原主都很少来城里,所以并没有什么人认识他。
看着百姓开始忙碌,钟祯想,也不知那两人如何了。
入夜,钟祯想着之后还如何做,就听有人叩响了他的窗,是燕楷和。没过多久,段奕闵也到了。
燕楷和环顾一下四周,调笑道:“张军师这生活环境还真是不错啊。”
钟祯随口应付:“托将军的福。”
段奕闵没等他们继续说下去:“二位可查到什么了?”
钟祯将自己的发现讲述了一遍:“依我看,统领应当只是普通百姓,倒是那军师怪怪的。京中收到的急报乃他们所伪造,怀仁百姓也是他下令关的。我也还不知道,他所说的,待我们来了,怀仁的百姓究竟有何妙用。”
说到正事,燕楷和正了神色:“那军师据说也是别处逃难来的,除了统领,无人知其来历,但他是事发之前来的。我怀疑,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段奕闵正要说话,有人敲响了钟祯的门,几人对视一眼,他们二人躲起来,钟祯大声问道:“谁啊?”
“张军师,是我。”钟祯一听便知道了,正是他们刚刚所聊的主角。
钟祯去给他开了门:“军师,何事啊?”
那军师也不见外,绕过他就进了门:“其实也没什么事,现下这偌大的怀仁,只有你我两个读书人,若是我们二人联手,这怀仁还不是我们的掌中之物?”
钟祯笑了下:“军师未免也太瞧不起他们了些,光是我们二人怎么够?”
军师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我们可不只是两人啊。”
钟祯抬起眼看他:“军师什么意思?”
军师不露声色:“我是指那些和你一样从安阳来的人。”
“还请军师给我些时间,让我考虑考虑其中利害。”
“我懂,读书人嘛,不像那些莽夫,是该深思熟虑。”
钟祯没再说话,军师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等他走远,那躲起来的两人出来,几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还是由钟祯打破了沉默:“我总觉得,他大概认识我。”
说完之后,几人又沉默了下去,段奕闵说:“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今天,三人不约而同地在调查军师,他这一来几人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又干巴巴的聊了几句便都离开了。
夜里,钟祯睡不着,现在他才有了他好像是做官了的感觉,尤其今日他让百姓得了自由,心里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
过去他读历史,只觉得距离很远,现在他身处古代,虽不属于他学过的朝代,但是他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历史的厚度,也明白了什么叫“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1】
思绪万千中,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一大早便有人来敲他的房门:“小军师,统领喊你去议事。”
钟祯应了一声,草草收拾完便跟着去了。
人到齐了,军师开口:“送往京城的急报,想是已然到了多日了。只是这,不知为何,竟迟迟未见有官兵来。”
其他人哪里知道,窃窃私语了一阵,什么也没讨论出来,倒是吵得统领头疼。他看向钟祯:“张军师,你怎么看?”
钟祯还没想好应付之词,便问:“还未来得及问,诸位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问题一出,大家都愣了一下。统领说:“我们这些人也都是些农民,被压榨的实在不行了,恰好军师找上我,同我说了此事,我觉得不错,干脆带着兄弟们揭竿而起。若是能帮别人过上好日子,倒是不错,若是不行,那也就算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嘛。”
钟祯又问:“怀仁原本的官呢?”
统领指指军师:“他说要关起来,所以就关起来了。”
钟祯从未听过如此简单的理由,沉默了一下。
“那若是官兵来了,我们便先同他们谈判吧,毕竟我们兵力有限,打也只是无谓的牺牲罢了。”
这话说的对,大家都点点头。军师笑了声:“张军师,统领问你觉得官兵为何还未到,你答得却是若官兵到了,该如何做。”
钟祯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这些他们俩一有人说话便只会赞同的匪,抿了下唇,随口说了句:“怀仁不是什么大地方,许是上边不在意。”
哪成想,他说完这话之后,他们又觉得有理,点点头。
钟祯莫名有些想笑,顿了下还是收敛住了。
于是,他们就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怀仁百姓安居乐业,整个怀仁都笼罩着一片祥和的氛围。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会想,怎么迟迟没人来管,到了后来,便都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可惜,钟祯没过上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精力,每日天不亮便有人来敲响他的房门唤他去开会,可是开会又没什么实际内容,便是一行人在那里干瞪眼。
瞪完眼之后,他还不能去补觉,因为还有人要拉着他训练。
此时的钟祯便是如此……
“小军师,你真得多吃些,多练练。大男人,怎么能像你这般?!看上去竟比女子还要弱不禁风!”
这些天,钟祯几乎每天都在听这话,嘴角抽抽,一如既往:“倒也不至于吧?”
果不其然,还是同过去没有丝毫分别,完全听不进去:“你本就长的好看,女子都要自愧不如,还这般瘦弱,将来怎么好找娘子?”
“那五谷你可找着娘子了?”
五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长得吓人,家中也无余粮,若不是统领,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家里了。怎么找娘子啊。”
钟祯鼓励他:“你这般好的人必能找到两情相悦的女子。”
五谷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未来的美好生活了,抿唇笑了。五谷和他八卦:“你还不知道吧?其实统领最开始起义就是因为他娘子怀孕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统领特别疼他娘子,喜欢的不得了。那么多年,嫂夫人没怀孕,但是统领都没有另娶她人,这下终于怀了,哪能继续过苦日子?”
五谷还在喋喋不休的讲,他简直像个百晓生一样,可以准确说出每一家的事。
钟祯看着他的样子,脸上是笑着的,心里却是高兴不起来,这些日子,怀仁皆是表面平静,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事便能调查清楚了,到那时,他们这些人……
夜间,和以往的每个晚上一样,他这里忙碌的很。
第一个来的是军师,他今日兴高采烈的:“张真,我同你讲,我们的大计马上便要成功了!”
钟祯似来了兴趣,往前凑了些:“怎么说?”
……
军师走后,来的便是燕楷和和段奕闵了。
钟祯先将军师刚刚说的话复述给了两人一遍,三人讨论了一番,又说了他们二人查到的东西。
像往常,说完这些,他们便该分开了。但是今日钟祯叫住了他们:“最后,可否放他们一条生路?”
燕楷和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索性又闭上了。
段奕闵酝酿了下措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样的罪责,很难从轻。”
“可是他们并未伤害百姓。”
“若是陛下开恩,他们或许能逃过一劫,可若是那样,怕是难以服众。”
钟祯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可是他实在狠不下心,毕竟这些天的相处是真的。
两人也知这些话无法说,都沉默下来。
最后,走之前,段奕闵说:“事情大概就在这两天了,你做好准备。”他顿了下又说,“我会帮忙求情的。”
钟祯道了谢,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这些天,想他穿来之后的生活,想他该怎么做。
这些天是他入朝为官以后,过的最为轻松的日子了。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这些人朴实善良,只是想过上好日子才会走上这条路。
他想如果不是自己来负责这件事就好了,那样就不用纠结了,可是转念一想,若真是那样,万一来的人不愿意放过他们,怎么办。
钟祯在这里待的每个晚上总会胡思乱想,他想,若是他穿来的时代是先帝时期,那个百姓甚至会易子而食的时代,他又该怎么办?
现在陛下根基不稳,天下虽然大有起色,可是像当初的怀仁那样的地方绝不再少数,又有多少人过着他想都不曾想到过的日子。
越是想,他越是觉出了社会主义的好处,哪里还睡得着,立马起身记下他觉得可以用在这个朝代的政策。
一想到成功之后,邶朝百姓将会过上怎样的日子,而这日子是出自他手,他便激动的手抖,这时,他才真真正正的明白了为什么要做官。
他就这样睡过去,不知道屋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1】黑格尔《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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