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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惊弓之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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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载,乾元四年的冬,有一场彻骨的寒。
宫里偏苑的积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亦不见有宫人洒扫的迹象,里头烧的碳早就罄无,一股股往里头窜着寒风。
“王大人,九殿下……”徘徊在院里的御秉笔云珩疾疾迎上前去,拦住方从寝屋里出来御医王永吉。
王永吉停下脚步,侧目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并不回话。
云珩紧紧攥着袖角,往日里谦和平静的神情如今也盖上了一层急躁。
王永吉为难地叹气,还是侧过身给云珩行礼:“云秉笔,小九殿下这辈子也是可怜,您……再陪陪殿下罢。”
他深深地作揖,全然不顾身边白色身影撞开他冲进了屋里。
他直起身,不再往后去看,只是兀自叹气而去。
今年的梅花开得很好,只是可惜了这位九殿下。
“老师,这九殿下到底是怎么成这样的?”离了栖霞宫,王永吉身边的小学徒四顾无人,便问出心中所疑。
王永吉转过身,将手里的折书放到小学徒怀里,低声说:“你记好了,在这宫里,有些人的生死,重要的只有结果。”
小学徒愣了片刻,倏地反应过来,向着王永吉拜礼:“学生谨受老师教诲。”
床帷里的九皇子宫连阙惨白着一张稚嫩的脸,微弱地气息出入于鼻间,听闻动静,知是云珩来,也只是颤了颤睫毛,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滑下。
云珩跪坐在他床边,敛目一点一点用手拭去泪痕。
“阿珩哥哥……”宫连阙的唇微微翕动,轻生唤着云珩,又努力抬起手抓住云珩的手指,“云哥哥能不能……”
他的嘴角又渗出血来,云珩只是用手帕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掉,却别无他法。
“你能不能……求求天上的神仙……小阙还……”
云珩赤着眼眶作出一个温柔的笑,任他抓着自己的手指:“九殿下向来是最乖的,神仙怎么舍得带你走,你瞧今日陛下还派了王御医来,陛下想来也是舍不得你的……”
宫连阙怔怔地看着云珩,眼中忽然清明起来,他挣着坐起来,侧倚在云珩小臂上,认认真真地问他:“云珩,本殿下问你一个问题,父皇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死活?”
十一岁的他扯着嘶哑的嗓音靠在云珩怀里,皇城里腥风血雨铸就的锁链终是扼紧了他的咽喉。
皇子,无权,无母,年幼,庶出……这一切都昭示着他不过是一颗无用的废子,甚至连一颗子都称不上是。这么多年独居栖霞宫,除了云珩,他甚至从没见过一个真正眼睛里有他的人。
“五年前母妃被赐死,三年前平娘病逝,我早就知道了……”鲜血混着浊泪洇透云珩的宽袖,宫连阙靠在他怀里,那双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最后滑下了一颗泪,“云珩……在这里只有很大很大的权力……才能主宰自己的命……”
他朝云珩笑说:“小阙没法和云哥哥一起变得很厉害了……”
腊月的北风吹透窗棂,栖霞宫里最后一片黄叶堪堪飞落,隐匿进了深深的宫闱里。
云珩就这样看着十一岁的九皇子在自己怀里失去了生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元四年腊月廿六闻,九皇子连阙突发奇病薨逝于栖霞宫,因新年吉时不可相犯,念司礼监秉笔云珩于九皇子生前多有关照,特命扶柩往京郊秘葬,切记不可宣张。钦此。”
诏书是被云珩砸到地上的。
“云秉笔节哀,这陛下还说了,若是这差事秉笔干得漂亮,待秉笔回来了,陛下可是有重重封赏。”宣召的太监朝天做了个礼,眼珠一转帮云珩捡起了诏书,安慰似的塞到他手里,露出一个谄媚的笑,“你想想,如今你可是因完全之身饱受弹劾,得个好差,可还忧心那些人不能闭嘴吗?”
“云某的好差事,便是要九殿下的死才换得吗?”云珩低吼着,甩开宣召太监肥厚的手,“若云某是个阉人能换得殿下活,云某甘愿而为!”
“哎呦,你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这些做公公的,哪个不想要做个好好的男人,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呐,”那太监脸色冷了些,昂起头不去看他,“秉笔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尽管面圣去便是,可别怨小人不曾提醒过你。”
那太监扯挺了袖子,没好气地踱小步离开了凉气袭人的栖霞宫。
于是那天大雪迷蒙里,一道单薄的身影在金銮殿外的白玉阶下跪了一日一夜。
他怀里抱着宫连阙未凉的尸骨,一遍遍声嘶力竭地高呼着不公。
“罪奴云珩,只为九皇子殿下求个公道!殿下死于鸠毒,罪奴求陛下彻查!”
“九皇子殿下伶仃十一年,罪奴今日以下犯上,跪求陛下彻查此案!”……
年关已近,整个宫里都忙于张灯结彩,宫人们拿着大红灯笼同横幅对联来来往往,见他一身素衣还怀抱尸骨只觉晦气难耐。
“好了!云秉笔还要胡闹到何时啊?”总管太监提着袍子匆匆跑出来,想要将云珩扶起来,却在见到他怀里的宫连阙那一刻在石阶上住了脚。
他皱了皱眉,似无奈般叹气道:“你说你啊,干点什么不好,偏偏要赶着这大过年的抱着个……来跪求面圣……哎呀!陛下这都快恼了,你还是快些回去。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这九殿下都已经薨了,你不如让他好生安息,如今闹得谁面子上都过不去,最后自己也别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安息?你叫九殿下如何安息?”云珩眼里尽是凉意,“九殿下安安分分不争不抢,凭什么到头来被害死的首先便是他?”
总管太监辩不过,愤愤回头跑回了殿里。
望着他避着风雪奔回去的身影,他眼中的神色又黯了几分。
为何这世道凉薄至此,竟要一个无辜的孩子作他们权势相争中的牺牲品与垫脚石?
为何他终要孤独一人?为何命运将所有于他重要之人尽数抹去?
还是如宫连阙所说的,这世上,只有权,方得以让自己活下去,甚至于主掌身边一切人的生与死……
他噤了已然嘶哑的声音,攥着藏在袖下的玉扳指,低头去看宫连阙全无生气的眉眼,再次抬头时,眼里往日温润尽失,有的只是赤红的眼眶里嵌着一颗冰寒入骨的瞳目。
他想要为了小九,为了他自己,争一回。
“陛下说,只要你领旨,待你回来,封赏加倍!你想想陛下几时这般待人好过,别胡闹了,起来接旨吧。”大太监又一次打着伞带着下人走了出来,说罢见云珩愣在阶下不动,自以为他仍不肯接,便没好气地转身准备离去,不想身后那人低哑的声音喊住了自己。
“恕奴久跪腿僵,不可上前接旨。”他垂首将宫连阙的身子平放在面前,缓缓行了一个大礼,“奴,领旨谢恩!”
云珩抱着尸骨回去的路上,以至于扶灵出宫的路上,皆不乏许多宫人皆笑其重利忘情。
“以为与那宫连阙有多深的感情,看来不过是借此往上爬罢了。”
“也是啊,这宫里哪来这么多情感,想来这云秉笔也是明眼人……”
云珩只如一具躯壳,缓步往外走去,他的脸罩在素帽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议论与讥笑是在云珩回宫后骤然消止的。
后来,无人再记得云珩是如何踩着尸山血海一步步爬上了高位,只世人皆畏于那一身绛色云袍所投下的阴影,惧于翦翎属司丞之威。
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死在乾元四年的一场风雪里,自那以后活着的便只有踽踽孤身的司丞大人。
他竭尽全力以沾着血腥的权为片羽,织起以为能自保的缚牢,畏惧着所有人的靠近。
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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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烬宁的暴乱频起,近日皆被那新来的远疆人镇压了下去!暮琊倒是有了个强劲的主心骨……这下再如何收的回来!”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了!听说那远疆少年是呼兰达人!……你说他和云司丞放在一起,谁更厉害一点?”
“你要说好看,我倒没见过能比得上司丞的,论这厉害……我们怎么能评头论足……”
宫婢的私语顺着春风细碎地飘进正斜靠美人榻上的云珩的耳中。他敛着眸子垂首,如玉雪白的腕上玉珠串的细链精致无二,透着明媚春光,一点点驱却了料峭寒意。
远疆人……
他也是几分异域的样貌,笑起来很是明朗。
如今活在哪里,倒是疏忽了。
——《宣南赋》万景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