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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舍友 一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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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前。
江沐白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大包小包以及一旁的两个行李箱,凉嗖嗖地开口:“你把家搬来了?”
“……”林繁心虚了一秒,辩解:“这些都是我的生活必需品。”
他指着黑色背包:“喏,那都是我的换洗衣服。”
又用脚踢了踢那两个褐色大袋子:“这个,是我的沐浴露洗发水什么的,那个,装有我的牙缸牙刷毛巾等等。”
江沐白问:“那两个行李箱呢?”
林繁诡异的没了声。察觉到江沐白探究的眼神,他才支支吾吾开口:“这两个……里面都是我的鞋……”
青春期的男生感兴趣的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东西,鞋、游戏、球星。林繁也不例外。他初中以后便开始热衷于收集各类各样的鞋子。同学、亲戚送他的鞋,以及他自己买的,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塞满一柜子。当初决定转学时,他看着自己的鞋柜肉疼了好久,最终还是抵不过诱惑,把绝版的、限量的、贵的都通通打包带来了。
“你是八脚螃蟹?”江沐白没忍住问。
“……”
林繁深知自己理亏,况且他们距离宿舍楼还有一大截路程。江沐白目前是他的免费苦力,他得先把人哄着。
忍一时风平浪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看爸爸以后再怎么教你做人。
太阳还没西沉,晒在人身上,非常灼人。江沐白左手提包,右手拎箱。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落在衣领,很快洇成水渍。
林繁难得有了点负罪感。
他殷勤地问江沐白:“你要喝水吗?”
江沐白目不斜视:“不。”
林繁闭了嘴,不再自讨没趣。他心里骂骂咧咧,爱喝不喝,给你脸了。
他故意坏心眼地推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在江沐白面前溜溜达达,看着对方愈发不爽的眉眼,心情陡然变好。
到宿舍楼下,江沐白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林繁额头也覆上一层薄汗。
“你宿舍门牌号多少?”江沐白问。
“2109。”
江沐白短暂地怔了一下。林繁看他,问:“你累了?”
“没有。”江沐白否认。
两人费劲吧啦将行李搬入房间。一中宿舍是四人间,有单独卫浴,还算宽敞。
林繁初高中学校都离家不远,他还没体验过住宿生活。一进门,便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碰碰西摸摸,看什么都新奇。
“唉?这宿舍就住一个人?”四张床上只有一张床铺有床铺,屋里也很干净简单,实在没有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居住过的痕迹。
“原本是三个人,另外两个今年退宿了。”江沐白解释。
“噢。”
江沐白随手抽出书桌上的纸巾擦汗,接着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白T和一条黑色长裤。
“你在干嘛?”林繁皱起眉,语气尽量委婉,“这是别人的衣服,你这样不太好吧。”
“……”江沐白看他,问:“你是傻子吗?”
?
??
???
还没等林繁回过神,他就进了浴室。
林繁反射弧有点长,在原地懵了两秒,才猛然反应过来。
靠!我可去你的吧!
林繁没想到,自己居然和江沐白阴差阳错间成了舍友。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了。
他黑着脸掏出手机,给林蓉发信息。
lf:你把我转回去吧。
林蓉这会儿应该没在工作,很快回复。
小明:怎么了?新学校不好吗?
林繁只是习惯性发发牢骚。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林蓉的话,抿着唇打字。
lf:挺好的。
小明:那就好。跟同学好好相处,生活费不够了记得跟妈妈要。
lf:好。
他等了会儿,直到确认林蓉那边没有了动静,才摁息屏幕。
林繁打开背包,拿出被单被套。他以前的饮食起居都是家里的阿姨负责,简而言之,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生活废物。
林繁看着光秃秃的床铺,有些牙疼。
他将被单展平,铺在床上。边边角角不是太长就是太短,他皱了皱眉,将多余的部分稀里糊涂塞好,虽然不是很平整,但面子上也算是看得过去。
林繁看着被套,又开始发愁。他把被褥塞进去,但角总是对不上角,整个过程异常困难。
江沐白洗完澡,一打开门,看见的就是林同学和被罩苦苦斗争的画面。
他整个人钻进里头,只能看见身体轮廓在底下扭动。
江沐白欲言又止。他走到桌子旁,打开手机,一溜串张琦发来的消息。
……
琦实我很帅:你不来食堂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一份?
江沐白:嗯,谢谢。
琦实我很帅:你怎么才回我?我都差点报警了。
江沐白抬头,一眼便看到某人还在床上蠕动。
他放下手机,不准备再理睬张琦,走过去,扯开被罩。
“啊,我差点憋死。”林繁的碎发都粘在了皮肤上。他大口呼吸着空气,脸上泛红。
“你在被罩里都能迷路?”
?
??
???
林繁脑海中浮现了今天某些不愉快的经历,垮了脸:“要你管!”
江沐白没和他计较。他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点开微信。
江沐白:带两份饭,谢谢。
琦实我很帅:?我都出了食堂了。
琦实我很帅:一个月没见,你现在饭量这么大了吗?
琦实我很帅:不对!
琦实我很帅:你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琦实我很帅:看透一切jpg.
江沐白:……
他抬头。娇这会儿正坐在床沿,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江沐白看了两秒,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我来铺。”
“……”林繁狐疑地注视着他,但又怕待会自己把自己捂死,最终还是妥协,认命地让开身。
江沐白动作很麻利,林繁靠在书桌旁,双手抱臂,看着他忙前忙后,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
“你监工?”江沐白问。
“我怕你在我被里藏针。”
江沐白扭头看他:“那我建议你今晚去门外走廊上睡,不然可能都活不到明天。”
“……”林繁呵了一声,“咱俩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江沐白三两下就把被子塞好铺展。林繁放下心,拿出睡衣准备洗澡。他今个儿跑了一天,身上黏黏糊糊,难受的要死。
江沐白坐到床沿,还没歇两秒,耳边便又传出了林繁的喊声。
“江沐白!”
他捏了捏拳头,冷着脸走进浴室。
林繁苦着张脸:“这怎么没水啊。”
江沐白面无表情,他摁住水阀,向右一拧,热水喷涌而出。
“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林繁张了张嘴,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好不容易冲完澡,林繁瘫倒在床,没骨头似的趴在被子上斗地主。
“飞机!”
“顺子!”
“王炸!”
“又破产?”林繁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破游戏,我卸了你。”
江沐白算是知道了,这人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他掏出耳机,随便放了首歌,隔绝噪音。
林繁正在毫无底线地为了免费欢乐豆看小广告,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在喊——
“小江,在不——”
林繁朝门口望了一眼,又转头看看江沐白。他此刻正塞着耳机,似乎没听到敲门声。
“江沐白!”
江沐白隐约听到林繁叫他名字。他抿着唇,装聋。但某人锲而不舍。
“江!沐!白!”
江沐白取下耳机,语气略微不耐烦:“什么事?”
林繁用眼神示意:“有人叫你。”
江沐白这才听见了张琦的声音。他快步走去开门。
“你干啥呢?我在外面喊了你这么久——唉?”
张琦半只脚踏进门槛,突然看见了在床上捧着手机的林繁。
“林繁?你怎么在这?”
林繁抬起头来,看见张琦,也惊讶了一瞬。
“他住这。”江沐白解释。
“哦,那还挺巧的,”张琦进屋,嘟囔,“我就说你怎么让我带两份饭……”
江沐白没说话。林繁闻言,倒是诧异地望向他。
经过一天的相处,他能感觉的到,江沐白虽然嘴毒了些,人却没话说。但尽管如此,他也属实没想到,江沐白居然还记得他没吃饭这回事。毕竟他们目前看来,并不算很熟。
“谢谢啊,没想到你这么好心。”林繁打开饭盒,闻到香气,这才真的意识到自己确实很饿。
“我下毒了。”
“……”
张琦看着这两人互呛,觉得稀奇又好笑。他冲林繁道:“小江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哎,我记得刚开学那会,他比现在话还少,高冷的一批。不管是谁跟他搭讪,他都嘴里都只能蹦出来个‘哦’、‘嗯’什么的单字。那时候我和老汪打赌,猜江哥下一句话是说嗯还是哦,还赢了他五毛钱。”
林繁边啃鸡腿,边在心里评价:没我帅,比我装。
“我当初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你记得去年新冠肺炎那会儿吗。学校停课了,小区也封了,我烧到40度,根本买不着药,意识都不清醒了。我妈在班级群里问有没有哪家有多余的退烧药,她高价买……唉,真是患难见人心啊,大家都急着保命,谁在乎我是死是活啊。就在那样危机的时刻,江哥联系了我妈,他跑到我们家小区门口送药,钱也没收……那个时候我就想,他是我一辈子的哥们。”
林繁抬眼看江沐白,那人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他们在讨论陌生人。
“哥,”张琦看向江沐白,抬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小的这条命都是你的啊!”
“……”江沐白说,“滚。”
“瞧瞧,他这人就是嘴硬。”张琦对林繁说。
林繁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江沐白那副冷淡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做出那样热心事的人。他对眼前的人又有了进一步改观——嘴毒了点,但也还算能勉强忍受。
“不说了,马上寝室要熄灯了。”张琦垂头看了看表,矫揉造作道,“小江,小繁,明天见哦。”
“……”
等张琦关门后,江沐白才终于开了口:“吃饱了吗?”
“嗯。”林繁见他并不是很想延续刚才的话题,配合道:“不早了,你平时几点熄灯。”
“随你。”江沐白说。
林繁刷了牙,又趴回被窝。空调温度很低,但他很享受这种大夏天裹着棉被睡觉的感觉。
江沐白摁灭了灯。昏暗的房间,只能看见江沐白那儿手机的微弱光亮。林繁把自己裹成蚕蛹,侧着身子注视那么一点儿光源。
他小时候挺认床。甚至于叶绍明和林蓉离婚,林蓉带他搬进新房子后,他还失眠了很久。他不是个恋旧的人,反而更喜新厌旧。可有了新家,他却没有喜悦,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物是人非,他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床好像更硬了,家里好像更空了,空气中没有了原先的温馨香气,只剩甲醛的怪味。
林繁的意识渐渐模糊。他轻嗅着枕头、被褥。房间里弥漫着的味道,他白天似乎在江沐白身上闻到过。那气味和江沐白本人很像,如出一辙的安静、沉稳。
江沐白关上手机,准备躺下时又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借着月光,他能看见林繁此时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
他盖上被子,闭眼,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