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噬》蛆

102、第七十三章

　　泉千流躺在地上，几乎毫无生机。
　　颜瞳若坐在他身旁。
　　颜瞳若的体内还剩下七个灵。泉千流的体内，就只有象征性的一个阴灵。
　　而这两个人，便是昆仑山这一代无可挑剔的“最强”。

　　一切就像个笑话。

　　晓夜就站在离二人不远处，维持这种听得见他们交谈，但却并不会造成干扰的体贴距离。

　　颜瞳若的神情，早已浓缩成至哀至痛的绝望。
　　但泉千流的五官，却竟突然狰狞起来。
　　“道貌岸然。”泉千流咬着牙说。

　　“？”颜瞳若一愣。他完全不明白此时此刻，生命就将走向终结的千流，为何说出如此话语。

　　“你从最开始就是，口口声声说要善良，装模作样救死扶伤，收起你的悲天悯人吧！”泉千流突然对着错愕的颜瞳若怒吼，“你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从小时候，到现在，像你说的那样……那天！我放出敖离想杀掉庆天零的分身，同时却把一个树妖和那个叫什么叶子的女人一并杀掉的那天！你要是真的和你表现的一样善良，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不救他们俩？”

　　“我……”颜瞳若不知所措，但他可以感觉到，千流自从失去婉以来直到现在所有的愤怒，突然无可名状全部爆发。
　　以如此畸形的方式。

　　“没话说了吧！说什么帮我报仇，到最后呢！”泉千流用他仅有的气力，声嘶力竭地吼叫，“你根本就没有好好想一个杀死庆天零的办法你没有！你根本就在散漫！玩乐！游戏人间！你这样算什么兄弟！”
　　远处的晓夜突然几步上前，正欲开口想说什么，却被颜瞳若一个手势止住。

　　“你说教会我罡步，你教得会吗！你教会了吗！你身上的那些能耐，我要是会一半，哪怕会一个，我早就杀得那畜生魂飞魄散！你到底知道什么？我从来就不信任你你知道吗，在你身上有一种道势，那种道势庆天零身上也出现过！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关系！当时我放出敖离，你竟然真的以为我想要杀你？！你口口声声说善良，其实不就是说说，你身上有千言铄骨铠，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敢对你念咒，你天下无敌你到底能体会到什么！！你竟然以为，我就算冒着被千言铄骨铠毁坏到神形俱灭也想要杀你？？现在呢？现在我躺着这里，像个女人一样大吼大叫，数着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就要魂飞魄散，这算什么！！！！你告诉我啊！！！！”

　　颜瞳若凝视着他这一生当中唯一的好兄弟，一个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说你喜欢一个什么叫做韵的歌姬，但是之前你却带着一个什么树叶的女人，现在呢？又换了个女人？你到底算是什么啊！”泉千流指着晓夜嘶吼，“亏我信了她什么庆天零在茅山脚下一直等着你要和你对决，什么你正在往这里赶应该已经早早就到了，亏我听了以后赶过来救你！你呢？你连帮我杀个人你都做不到，我没有你这种兄弟！”

　　然而就算颜瞳若再怎么拦着晓夜，晓夜却还是开口。
　　并不是以一种“实在看不下去”的表情，而是以一种，无比错愕的表情：

　　“我……没有啊，我没有和你说颜瞳若早就到了茅山，我从没有说过……”

　　颜瞳若根本听不进去晓夜这番话，他只被掩埋在即将丧失亲人的巨大悲痛里。
　　但泉千流的表情却重重一顿。

　　“不过……”晓夜突然变得有些懵懂，“不过……我好像没有我和你对话的记忆……我本来想过来告诉你，庆天零说会在和颜瞳若约定的那天在茅山等他，我想来告诉你，让你们联手御敌，但是我根本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我甚至连怎么找到你的我都不知道……”

　　“晓夜，你在胡说什么啊。”颜瞳若轻轻摇摇头，一脸漠不关心的惨然。
　　泉千流却浑身剧颤。
　　泉千流的表情，愤怒而恐惧，却又，难以名状的悲伤。
　　“扶我起来。”泉千流对颜瞳若说道。
　　“……什么？”
　　“你他妈扶我起来！！！！”泉千流毫不讲理地大吼。
　　颜瞳若丝毫没有生气，只是依言扶起除了言语之外，一切都奄奄一息的泉千流。
　　泉千流万分勉强地站着，一手高举，拼尽全身的力气，念了一个龙皇水镜术。
　　然后，这洞察一切的法术之下，泉千流看到了，颜瞳若也看到了，就在晓夜的身体里，那生灵都具的十灵当中，有小小一团扭曲的，充满不详的乌黑。

　　“畜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泉千流暴怒大吼，那声音悲惨的笔墨无以形容，他燃烧掉自己最后的生命能量，朝着那团乌黑猛砸出一个不能称得上是道术的、浑浊拼凑的道势。

　　那团乌黑却突然灵动，似有似无地“嘻嘻”笑了一声，然后以迅雷般的疾速逃出生天，消失不见。

　　那是，庆天零的一个灵。

　　晓夜当然不记得她到底是怎么和泉千流交谈的。
　　因为她根本就没和泉千流谈过。
　　她和颜瞳若分开之后，一路被潜伏在自己十灵深处、庆天零的一个灵引导，轻松将她导向她想要向其求援的泉千流身边。
　　然后，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这个灵突然控制了晓夜的整个身体，向泉千流说出了那一番话。
　　泉千流马上赶来茅山“来救颜瞳若”，而晓夜更对此毫无记忆。
　　控制一个生命的神识身体，也就仅仅在这一刹那，才能够办到。

　　庆天零想要泉千流的“灵魂”，所以，他做得十拿九稳。

　　泉千流整个人昏厥在地上，片刻才醒过来。

　　他的口中，反复呢喃一句话：

　　“他只用六个灵的身体就能杀了我，杀了我，就用六个灵……六个灵……”

　　他的表情木然，双目流下最最绝望的泪。

　　遑论颜瞳若，就连晓夜都不忍再看。
　　她强忍着自己的灵魂当中曾被附入另一个人的一个灵，这种毛骨悚然，别过头去，不再注视着泉千流。

　　但泉千流却又再次怔住。

　　只因为，龙皇水镜术的作用，还继续存在。
　　在那透视着周围空间的特殊道术里，泉千流看到，颜瞳若的骨骼上光滑平整。
　　根本就没有千言铄骨铠那所谓“遍布周身骨骼”、阴刻阳刻的咒文。

　　可颜瞳若之前骨骼的样子，泉千流用这个术看过。
　　咒文曾经存在过，确确实实。

　　“你……你的……”泉千流愕然，“你的咒呢……？你的千言铄骨铠呢！”
　　颜瞳若仍然不发一语。

　　“你的天下无敌的千言铄骨铠呢！！你给我说话啊！！！”
　　颜瞳若紧闭双眼。

　　“你告诉我！你给我说！！”泉千流吼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脑子非常、非常的乱，乱到无视自己马上就会死掉。

　　“你跟我说实话！我要听实话！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我……”

　　没有叹气，颜瞳若终于开口。
　　只因为突然间他感觉到，就算是让千流陷入最彻底的悲伤，他也不想对自己的兄弟隐瞒真相。

　　“我……并没有对她见死不救啊。”颜瞳若说着，刻意不去看着泉千流狰狞扭曲的表情，“我瓦解掉千言铄骨铠的禁锢，释放出它全部的势，保护住小叶和小根的灵魂，就在他们两个被吞入轮回的瞬间，这样轮回才没有洗掉他们的魂魄啊。”

　　泉千流闻言，浑身巨震，一字也无法言语。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可泉千流虽然刻意这么想，但他忽然想起，就在那个时候颜瞳若有一个动作，他抓住自己右手拇指，按在左肩划至右肋，又折向自己小臂。
　　那个动作曾经让泉千流无比恼怒，因为他不识得这微小的举动，他认为颜瞳若对他有所隐瞒。
　　却不知那个动作的作用，原来竟是解除千言铄骨铠。

　　“所以啊千流，”颜瞳若用喃喃自语一般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所说的善良并不只是说说，而是我真的有在做，我有在办到啊……”

　　泉千流的脑子一片空白。

　　颜瞳若继续说着，好似一旦说出来就止不住，倒不如说个痛快：
　　“但我用千言铄骨铠救小叶并不全是为了小叶，你说我竟然以为你想要杀我，你都已经放出敖离来了，那种情况下，我难道不会认为你真的想要杀我吗？可是，千言铄骨铠会倍化至我于死地的道术，反弹给施术者，敖离能量何等强大，如果真的连我都杀得死，反弹给你的话，岂不是你当场就被彻底湮灭？所以我解除掉千言铄骨铠，用那能量救了小叶。”

　　“所……所以呢？”泉千流，“为什么我要杀你，你就解除千言铄骨铠……？”

　　“因为啊，因为，如果千流想要杀我的话，”颜瞳若说着，悲痛就这样被承受着，“千流想要杀我的话，我只要安安静静被你杀，就好了啊。”

　　竟然。
　　是这样。

　　泉千流突然大呼出一声，无限懊悔的哭声。

　　就连凡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我泉千流，竟然在马上就要死的时候，还去质疑，还在用这种方式，去怀疑自己的兄弟。
　　自己的哥哥。

　　泉千流的双眼填满木讷而又无地自容的泪水。

　　阿桂。
　　阿桂！
　　我根本就不配当你的兄弟。

　　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

　　泉千流这才想起，那天“死掉”的女孩子，是叫做小叶。
　　而现在兄弟二人身边的这个女孩，名叫晓夜。
　　原来就是她，她回来了，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也正因为颜瞳若千言铄骨铠内蕴藏的庞大力量，才可以保全这女孩的灵魂。
　　轮回的业力洗掉了那巨大能量所形成的“壳”，削磨殆尽这个不凡奇术的全部能量，却伤害不到这个壳内所保护的，小叶的灵魂。

　　于是，她以六阴玄女的根质，转生为妖，才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竟然是如此。

　　“只是有一点，”可能太过悲痛，颜瞳若的思维出现了些许问题，竟然没有专注于泉千流，而是把脸朝向晓夜，问道，“小叶，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想你提前一步守在通往茅山的要道，让你阻拦千流，不要让他与我同赴十天之约，可是你为何却说你想让他和我联手制敌？”

　　晓夜盯着颜瞳若的脸，倾听他的疑问。

　　“你不是怪我当时对你见死不救，想要来杀我吗？你不是想我死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只要拦住千流不让他和我联手，我就一定会被庆天零杀死，正常的逻辑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你反而要让我们联手呢……？”

　　晓夜看着颜瞳若，看着看着，忽然落下泪来。
　　继这两个大男孩之后，晓夜也如此的落泪，然后说：
　　“你傻吗？你是整个脑子都傻掉了没药救了吗？我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你死了？”
　　 
　　 
　　颜瞳若的思维也无法运转，只是呆呆的问道：
　　“那为什么……不想要我死…………？”
　　 
　　 
　　 

　　“因为……因为……”晓夜哭道，美绝人寰
　　 
　　 

　　“因为……
　　 
　　 
　　 

　　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