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噬》蛆

100、第七十二章

　　爱她，却离开她，只为了让她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好像只有在小说中才存在的笨男人。
　　然后后悔一生。

　　 
　　 
　　 
　　十二仙和与其平辈的仙人里，就只有云中子知道凶人的存在。
　　他知道，却始终没有告诉其他人。
　　因为他有着那一代仙人当中，仅有他才拥有的善良。
　　在他为这善良付出代价之后，这世上又有第二个人，通晓了凶人的奥秘。
　　那个人叫做张道陵，也被称为，诸葛亮。

　　为了封印道的存在，他劳苦奔波，在天下间寻觅能够成为凶人的武者。

　　封印“道”，他确实做到了，而且整整做了一百年。

　　凶人，能以杀气破散掉道势的绝强武者，其实能够在自然状态下形成。
　　但需要以本就强绝的资质经历大痛大悲。

　　自然形成的凶人，虽然存在，但数量几乎是零。

　　只有张道陵知道凶人修炼的方法。

　　所有生灵的生命力都是随时随刻改变的，这生命力只是被维持着大致的平衡，而维持这种平衡的，就是轮回。

　　轮回无处不在，它把你送来这个世上，在最后又带你走。但其实，在你生命中的每时每刻，都与轮回有着一种连接。可以理解为，轮回在你活着的时候，于你的灵魂中开了两扇门，一扇叫“来”，一扇叫“去”。
　　轮回把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从“来的门”灌注在你的灵魂里，又每时每刻把这些能量从你灵魂中“去的门”吸走。
　　这是你永生永世与轮回的羁绊。

　　而凶人的含义，就是或无察觉，或主观地，把魂灵里“去的门”彻底轰碎。

　　可想而知，这会导致千万年平均的能量聚集在一世，从而成为何其伟大的武力。

　　而理所当然的代价是，再也无法轮回。
　　击碎那扇无形的门谈何容易，需要极强的猛者这是自然，但这只是最必要的资质。
　　想要将一个人变为凶人，另一个最大前提便是他本人的完全自愿。
　　这自愿的含义很深。
　　有资质成为凶人的凡人，一定更有资质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道士，凶人的门槛比道人要高出一截，那么问题来了：道人可以在殒命之前用瓦解一生道行的代价换取今生记忆的深层睡眠，然后就这样进入轮回，等到来生再慢慢找回记忆，重新修炼，这是所谓道者的永生。
　　看似如果没有其他方法的话，这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成为凶人，代价可是毁灭这一世以外的所有轮回。
　　成为凶人的过程必不能存在任何谎言，道者、凶人，或者是凡人，这个三选一的命题必须要由准凶人自己来完成。
　　选凡人的当然微乎其微了，那么，道士还是凶人？
　　有谁会为了单单一世的强大而牺牲永生吗？
　　在一些凡人的看法当中，这无疑是荒谬的命题。
　　有谁会为了一世强大，而牺牲永生，这看似滑稽的疑问，早在四百年前就有了答案。
　　魏文长会，吕奉先会，姜伯约会，关云长会，张翼德会，甘兴霸会，马孟起会，许仲康会。
　　这些人粉碎了自己所有的来世，来换去今生纵横天下的一搏。
　　大江东去，浪淘尽，如此人物，千古风流。

　　可到了这一代。
　　时间涌动，直到璋琨拿到了方天戟以后，他从那凝结了一代凶人碾压凡尘之霸气的大戟上，体悟到了凶人的修炼方法。
　　当时璋琨的第一个想法是：
　　张道陵。
　　你究竟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只为了，拿我开一个玩笑。

　　璋琨从那戟里明白，成为凶人最终的真正秘密，就是已知自己放弃了所有轮回、却仍然要昂首挺胸地战死今生、欲将自己的神兵利刃狠狠插】进史册的，猛者的决绝。
　　可璋琨不同。
　　魏蜀吴时代的所有猛者凶人们，都是人类，可璋琨不同。
　　璋琨是狼妖。
　　不论妖的原型是什么，妖族，本就是没有轮回的。
　　不管是能力多么强横的大妖，在死去之后，那灵魂深处蕴藏的庞然能量都会被轮回全部吸吮，连同灵魂一起挤碎，化为轮回运转的能量。
　　不论再怎么修炼，妖族也都还是没有轮回。
　　可冥冥之中，造物的力量为何会对妖族如此的不公？
　　有人说，以神的立场来看，这世上此消彼长，并不存在着不公平。
　　很多人并不认同，但单单从妖族的轮回这件事上看，确实是如此。

　　妖族没有轮回，但它们却有一种多少道士梦寐以求也终是无可企及的体质：
　　妖同时也没有自然死亡。

　　打从妖之为妖的那一个刹那，时间就成了妖永远的朋友。年龄越大的妖，道行普遍也就越深，但妖不会寿终正寝，不会老死，除非是被外力所杀，否则妖类便会永远活下去，而且越活越强大。
　　妖没有轮回，因为不需要轮回。

　　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是，既然璋琨本就不会有来生，那么他想要成为凶人，砸碎那扇“去的门”，哪里还会有什么“击碎来生的决绝”？
　　成为凶人最大的契机，就是那种死士一般的决心，可璋琨根本就无法产生这种决心，因为成为凶人对妖族来说乃是百利无害的天大喜事。
　　可于是，璋琨便失去了成为凶人，最关键的钥匙。

　　看似完美，实则不可能。

　　璋琨在东海叹了一口无尽哀愁的浊气。

　　然后，握紧了方天画戟。
　　“那如果，”璋琨自语，他知道他再无选择，“如果我将不可能变为可能，那么我便是无坚不摧的战神。”

　　璋琨没有剧痛的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有另一种情绪。这情绪需要绵长而浓烈，不可避免，不可化解，缠绕终身，只有这样才可以替代万世浓缩于一世的壮烈。

　　璋琨呆呆望着方天戟，苦思冥想，日以继夜。
　　从最初的心虚无底，到后来想起泉千流，变为怒不可遏，最后却只会记得，那拼了性命也想要忘却的人。
　　囚肜。
　　我不该让你跟藏落走。我不该放手的，我不该。
　　囚肜……

　　想起那个已逝的女孩。
　　不论她美艳的目光曾何等地轻贱过自己，不论她对自己说过多么冰冷的言语，不论自己怎样的爱她，恨她，拼尽了余生试图忘记她，她也最终，被轮回吞没，小时于这天地阴阳之间。
　　这一世我一定见不到你了，而我们妖族，根本就没有下一世。

　　刹那间，璋琨心如死灰，觉得不论自己把仇人切割成何等微小的碎块，任何事情也终究不会改变。

　　于是，想到这里，他终于闭上了眼，把大戟丢到一边。
　　事实上，是想要把大戟丢到一边。
　　但他却愣住了。
　　丢不掉。

　　这杆大戟，自己无法从手上，带着“舍弃”的念头放下。
　　因为它已经毕恭毕敬地，将自己认为主人。

　　为何？！

　　璋琨难以置信，用那戟中所载的方式回顾自己魂灵中，与轮回相接的那扇“去的门”。
　　那扇门理所当然没有被粉碎，就应该是这样，因为璋琨确实没有那种震碎天地的决心。

　　但那扇门却被堵住了。
　　那扇“去的门”，被彻彻底底地封死，再无半点与轮回连接的缝隙。
　　门被堵死了。
　　被璋琨那，就算倾尽整个东海之水也无法冲淡的，哀痛思念。

　　璋琨再次抓起方天戟，东海深水中的黑暗仿佛刹那间化为雪白。

　　囚肜。

　　虽然你根本就从没有爱过我，虽然我再也、再也无法一睹你的容颜，但我会让杀害你的凶手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因为我是璋琨。
　　从洪荒世界到如今，整个妖族当中，唯一的凶人。

　　 
　　 
　　 
　　于是，在颜瞳若将泉千流的生命力，浓缩到一个时辰之内的之后，仇人，和复仇的人，终于再度交手。
　　最后一次交手。
　　 
　　 
　　 
　　开战后，大约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整个历史当中独一无二的兵刃方天画戟，穿透了泉千流的胸口。

　　至始至终，颜瞳若都没有帮泉千流念出，哪怕一个术。

　　泉千流刚才确实在用巅峰的巅峰与璋琨对战，一对一的死斗，分毫不假。

　　“我……留……留手了吗？”泉千流倒在血泊里，提起仅存的气力问道。
　　“没有。”颜瞳若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如此凶猛的攻击里，怎么可能留得了手。”
　　“那，如果不是我，而是你，你能赢吗……？”
　　颜瞳若发自真心地回答：“赢不了。别说是我，我甚至觉得，就连庆天零都赢不了他。”

　　泉千流喷出一大口血，嘴角却挂出了，无比开心的笑容。

　　“我想请问你一件事。”璋琨说道。

　　“请说。”泉千流的语气不带有半点恨意。

　　“你把你杀死的那只，叫做囚肜的狐妖，怎么样了？”

　　“葬了。”泉千流如实回答。

　　“葬在哪里？”

　　“幽州。”

　　“谢谢。”

　　璋琨走了。
　　头也不回的走掉。
　　那杆由泉千流胸口里咬出的大戟，就那样丢弃在地上。
　　璋琨再也没有捡起它。

　　是的，方天画戟穿透了泉千流的胸膛之后，璋琨并不是把它拔】出来。
　　而是咬出来。

　　因为璋琨仅剩的右手，早已被泉千流用青尺削断。
　　 
　　 
　　 

　　“他是要去幽州吧？”颜瞳若问。
　　“嗯。”
　　“去做什么？”
　　“去做一件，”泉千流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悠长的回忆里，“如果我真的杀死了庆天零，我也会回去昆仑山，然后做的一件事。”
　　 
　　 
　　 

　　“……自尽？”
　　“嗯。”泉千流说。
　　 
　　 
　　 

　　“千流。”
　　“？”
　　“你能杀了他。”
　　“我不能。”
　　“你能。”颜瞳若回想刚才的战斗说道，“虽然可能你我二人联手都无法击败他，但他变得这么强大的时间一定不长，他的战斗中有很些微的、不致命的漏洞。但这些漏洞在那一个他情绪波动最强烈的时候却变得致命。你自己知道是什么时候。”
　　泉千流不语。
　　颜瞳若继续说道：“就是那个，他把戟插】进你胸口的刹那。”
　　泉千流不语。
　　“在那个刹那，虽然你受到了致命伤，但你一定可以杀掉他。就只在那个刹那，你自己也发现了。”
　　泉千流还是不语。
　　“千流，”颜瞳若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安，愧疚，不放在心上，又或者根本就是你想在死之前打一架，我管不到，我不管。但是，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人，都有权利杀死，夺走自己性命的凶手。”

　　泉千流却笑了。
　　“阿桂，庆天零杀了我心爱的女孩，我拼尽一生想要杀掉他报仇，却被他打得一败涂地，还被他夺走了九个灵。”
　　颜瞳若听着。
　　“刚才那个妖怪，他心爱的女孩被我杀了，他当时的实力和我的距离，就好像我现在和庆天零的距离。”
　　颜瞳若听着，但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千流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他却做到了，就仅仅凭着他那妖族微末的道行。”泉千流说道。

　　“我只是想看到，我只是想看到。”泉千流说。
　　颜瞳若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只是想看到，在这个世上，有哪怕一件看起来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经过努力，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