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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多懂一点没坏处 ...

  •   游清淮带来了银钱,工匠,木材,劳力,以弥补自家哥哥犯下的过错,此行一来是赔罪,二来自然是要拜乐正为师。游清淮见过文相后,听闻乐正已经回了崎叶山,再三确认了方向后便火速出宫了。

      颂辞处理完杂事,走出政德殿,只见文昭正坐在高墙边的阑干之上,双脚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宽大的云袖将阑干上的泥土擦了个干净,头上的白玉笄在阳光的浸染下透着淡柔的光辉。

      一旁的敬安眼瞪得极大,极为紧张的盯着文昭,内心万马奔腾:“为什么?为什么那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他可还记得自己曾是双袖不染尘埃,仿若天神下凡?殿下让我看着他,要是磕着碰着,或是从这儿掉下去,虽不过半丈高,哪怕是崴下脚,我埋哪儿我都想好了!与其过这种日子,我宁愿去牢里蹲着……他脚晃个什么劲儿?这是要下来的意思吗?”

      文昭想踩住横杆,脚下却一个打滑,刚要掉下去,只觉腰间被紧紧搂住,翻了个身,脚尖触及地面,抬头便迎上了颂辞的目光。

      敬安见状连忙转过身子,趁颂辞还未找到他头上,得果断离开才是。

      颂辞松开手,将文昭身前的发带抛回脑后,一边拍着他云袖上的泥土,一边用略带责备的语气问道:“怎么爬那么高?”

      这倒像是父亲在说教儿子!

      文昭笑道:“哪儿高了?你不扶我,我也摔不了。”

      颂辞嗯了一声之后,便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心力交瘁的模样。

      文昭抿嘴问道:“父亲同你说了什么?”

      颂辞垂眸,沉吟片刻才说道:“群臣上谏,要处死颂凛。”

      文昭明白此事并无任何转圜的余地,虽然这两兄弟幼时便已分离,但始终是血脉相连,文昭问道:“何时?”

      颂辞望向东宫的方向:“入夜。”

      如今城中百姓白天搭完屋子,夜里就跪在宫门口,高喊着要处死颂凛,群臣更是激愤,想到皇后的那句越快越好,现在看来,的确是迫在眉睫,却不想如此之快。

      颂凛派人前来传话,称他无畏赴死,但只求能回趟城外的庄子,希望颂辞能看在一母同胞的份儿上,将他带出宫去。颂凛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皇上皇后已不便出面,颂辞也就向文相诉说了此事,既是颂凛唯一所愿,文相便应允了颂凛的请求。

      皇陵与颂凛所住的庄子相隔不过五里路,刚到皇陵边上,颂凛便喊停了马车,文昭这才明了,颂凛此行并非为了相思,而是想最后再祭拜苏绾心一次。

      皇陵依在群山的层层叠嶂之中,山林葱郁,穿过一条幽静的青石板小径,便见着道路两旁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数对石像,迈入裬恩门后,再往里走了一段路,才进入陵墓,只见苏绾心的陵墓纤尘不染,且碑上只刻了苏绾心三个字,并无其他赘述,看起来像是颂凛的手艺。

      颂凛上完一柱香,随即坐在地上,倚靠在石碑旁边,喃喃细语:“绾心,我想你定不会责备我留下相思一人的,因为你也明白我不会教导孩子,我只懂得给她很多很多爱,望她能无病无灾。相思同我住在这荒郊野外,是委屈了她,毕竟这是我的选择,而非她所愿。你常常同我说,你很喜欢文兮的性子,无畏、天真、勇敢、活泼,如今我把相思托付给文兮,你大可安心,她将来也一定会是你所喜爱的样子。”

      暮色西沉,文昭上了一柱清香后,便与敬安等候在外,他们两兄弟也应该好好道个别。

      颂辞站在一旁,眼神有些飘忽,颂凛看向他:“皇兄,自出了这事,父皇和母后从未来看过我一眼对吗?”

      颂辞凝眉不语。

      颂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天下人皆说帝王之家无情,若是为了争权夺势便罢了,可为何母子之情也如此淡薄?”

      颂辞垂眸:“你出生那日,母后难产,险些丧命,可父皇却在那日醉酒宠幸了他人,你是知道此事的。”

      这些话一直在颂辞脑中打转,虽然牵强,但总能安慰到自己,如今也想用这番话说服颂凛,是父皇让母后伤了心,所以母后才不再疼爱他们的。

      可颂凛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母后是极其疼爱皇兄你的,你名字里的‘辞’字,寓意是多么美好纯粹,而我的‘凛’,你知道出自哪儿吗?”

      颂辞抿了抿嘴,坦诚地回道:“不知。”

      颂凛摊开手,苦笑道:“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

      这样不吉利的诗词怎么会用来取名字?

      见颂辞愕然,颂凛又道:“皇兄,你曾同文相说过,幼时母后常唤你乳名,自我出世之后,便再未听过,你还问文相是不是母后有了我,便不再喜欢你了?”

      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颂辞敛住气息,不发一语,听起来,颂凛只是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并不是为了听什么宽慰的话。

      颂凛估摸着时辰快到了,手轻轻抚过碑上的字,低声说道:“皇兄你在镇安那些年,一直有命人看顾文公子,可有发现什么端倪?他病了那么多年,为何而病?为何这么快又好了?你可去查过?你当真以为几个小孩子的拳头就能让人病成这样?”

      闻言,颂辞僵直在原地,正欲问个究竟,宫人便奉了一盏酒进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酒中掺了什么。颂凛并无二话,一口饮下,随后便将头靠在墓碑上,好似解脱了一般,嘴角噙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看颂凛的样子,追问下去,也是无果,言尽于此,循着这苗头查下去便知。

      饮下毒酒,不一会儿便会毒发,发作时的惨状,颂辞不愿让人看见,自己也不忍看,便解下披风盖在了颂凛身上,而后领着宫人缓步走出皇陵。

      听到身后传来痛苦挣扎的喘息声,一滴泪悄然滑过颂辞的脸庞。

      待颂辞走出皇陵,道路两旁已经点燃了烛火,月亮伴着繁星,看着极为氤氲冰冷,文昭见颂辞眉头紧锁,刚想让敬安驾马车回宫,颂辞却道:“去瞻芜庄。”

      文昭想颂凛离世,颂辞虽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心里无论如何也是哀伤不舍的,现下自己只需安静陪在一旁即可,这种心绪还得自己去渡,旁人说什么也无用。再者去庄上看看也算是慰藉,顺道去看看文兮和相思,那儿住了乌泱泱的一堆人,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果然,刚到瞻芜庄外,便见着里边乍现出一道道红光,忽而又是一道白光,交相辉映,扑朔迷离,时不时还从里边传来掺杂着沅稚娆和玉兰的欢呼声。

      文昭摇了摇头,叹道:“若是先生在这儿,也能管管他们。”

      敬安推开门,偌大的院子里,只见乐正蹲在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游清淮和栾宿之间的法术对决,时不时还指导游清淮该如何反击,游清淮掌下亦毫不留情地运转着一团又一团流光往游清淮身上砸去,沅稚娆和玉兰则在廊下坐着窃窃私语,屋顶上还赫然坐着一人,细看之下,原是楼檍在那儿饮酒赏月,一旁的凉亭中,柳思思与幼香蹲在地上,见小霸王转着圈咬尾巴被逗得哈哈大笑!

      环顾四周,唯独不见文兮和相思。

      见文昭和颂辞来了,众人像是见着长辈一般,有些心虚,莫名规矩起来。

      颂辞依旧拱手唤了声:“师父,师伯。”

      栾宿是个没心眼儿的,只道:“徒弟,这小子还真有点天赋,不比你差。”

      乐正从树上跳下来,见颂辞眼角微红,而文昭盯着颂辞的模样却显露出几分小心翼翼,便已明了发生了何事。乐正摸了摸胡子:“我在山上清清静静的,栾宿前来磋磨我便罢了,这浑小子也跟着来了,闹得我实在心烦,便下山来了。”

      文昭笑道:“看来平遥王殿下已经得偿所愿了。”

      游清淮站直了身子,腼腆一笑:“师父让我背的经书,我已经背熟,五十万字的文章我也作了出来,师父念在我的一片诚心,兑现了承诺。”

      几人你来我往的交谈着,一旁的颂辞神色自若,可看起来却比往日又清冷了几分,颂辞问道:“文兮在哪儿?”

      玉兰回道:“相思刚睡下,文兮在里边陪着。”

      闻言,颂辞径直穿过院子,走向里屋,文昭拍了拍游清淮的肩膀道:“你们继续。”可目光早已跟随颂辞的背影去了,栾宿还想拉着文昭说两句,文昭却朝栾宿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

      栾宿吃瘪,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说道:“这儿本来也没几间屋子,我们住就已经够呛,这可怎么睡?”

      敬安瞥了眼乐正,不敢应声,延衡城的不眠之夜又浮现于眼前。

      幼香对着屋顶上的楼檍喊道:“小楼将军能否与敬安凑合一晚?”

      只剩一间屋子了,那可得留给颂辞和文昭。

      小楼将军惆怅地饮下最后一口酒:“都行。”

      栾宿道:“我已许久未同我徒弟谈心了,清淮啊!文公子是个和善人,你今晚就……”

      游清淮正欲答应,乐正却道:“这话你若在你徒弟跟前说,只怕会自讨没趣。”

      玉兰以扇遮面,几位女子皆将耳附过去,只听玉兰小声嘀咕道:“这人可真没眼力见,最不能去搅和的,他偏要往里挤。”

      见柳思思与幼香点头称是,沅稚娆摸不着头脑,瞪大了眼问道:“为何?”

      玉兰低声道:“你不知道?”

      沅稚娆头摇成拨浪鼓,玉兰抿嘴坏笑道:“那我可不能说,此事需得你慢慢揣摩才有意思,说破了就不好玩儿了。”

      对此,幼香深表赞同。

      瞻芜庄并不大,但清丽雅致,种满了玉兰,唯独在书房的庭院中栽植了一树桃花,树下放着木色的躺椅,此情此景瞧着倒像是回到了之前在城外的庄子上,好像也是那时苏绾心知晓了相思的到来。

      推开房门,文兮正伏在床头小憩,相思的小手紧紧攥着文兮的大拇指,看起来睡得极为香甜。

      听到这轻微的动静,文兮骤然睁开了眼,见着是文昭和颂辞,明显松了口气,文兮起身给相思盖好被子,又拿来几个枕头将床沿给挡住,这才示意两人随她至院中说话。

      颂辞开门见山地问道:“文昭的病确如太医所言是伤及内里吗?”

      文昭不解,怎么扯到了他身上?

      文兮细细回想,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得问父亲才知道,我只记得自打我记事起,文昭就在喝药了。”

      文昭问道:“怎么了吗?”

      颂辞眼神稍显柔和看向文昭:“无事,待我查明之后再同你细说。”

      既是如此,文昭便不再多言。

      颂辞又问道:“颂凛的书房在哪里?”

      文兮指了指文昭身后紧闭的房门,颂辞会意,两三步便上前将门推开,屋中除了桌椅和一些书卷并无其他,颂辞便开始翻翻找找起来,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古籍,皆以乌金纸装裹,唯独花瓶旁边的架子上垒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册子,颂辞拿起一册,双眼微微睁大,随意翻看了几页之后,默默放回了原处。

      文昭双眼一直扑在颂辞身上,自然发现了他这细微的动作,便凑上前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只见册子上赫然写着《我与殿下风花雪月的日子》。

      这大概是苏绾心的东西,翻开一看,这不是话本竟是画本,这………画得还挺生动。

      对于这些,文昭早已司空见惯,只怕颂辞是第一次见,可他看过之后却能面不改色,只怕已不是什么纯情少男了。

      文兮听着两人没了动静,这才回头,文兮有些诧异,却看见了文昭身旁那一堆书册,连忙上前把它们给抱了下来,文兮道:“这些可都是绾心姐姐与我的至宝。”

      颂辞假意咳嗽了几声,便去查看其他地方了。

      只听文兮一边整理那几本书册一边喃喃自语:“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在这儿,啊!这本我还没看完呢!咦?这是………”

      颂辞耳力极佳,回首看向文兮,只见文兮手里拿着一本《我的致命夫君》。

      颂辞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文兮摆了摆手中的书册:“这本是以前先生给绾心姐姐的。”

      闻言,颂辞接过此书,只看了一两页后便道:“借给我看看。”

      文兮:“…………”

      颂辞脚刚踏出房门,文兮便将那本风花雪月塞进了文昭怀里,文兮小声提醒道:“殿下看字,你看画,多懂一点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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