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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瘟疫 云浅的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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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叫郑钱钱的少年,听到我提到他姐姐的名字,脸色忽然黯淡下来,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姐姐她早就过世了。只是姐姐她说过,她对不起阿音姑娘,所以嘱托我务必要找到姑娘,将事实真相告诉姑娘。”
我听他如此一说,心知其中必有内情,便坐在他身边听他一点点慢慢讲述。
原来芊芊本姓郑,家中有一孤寡老母和年幼弟弟,芊芊为了补贴家用,便进宫当婢女,后来芊芊被遣来服侍我。那时就有人找上了芊芊,说只要她将我的生活起居情况暗中向那人汇报,便能让家中老母和弟弟衣食无忧,否则就杀了她的亲人。芊芊无奈之下,为了保住家中亲人,便偷偷将我的情况暗中告知别人。可芊芊毕竟是被迫无奈,并不是真心想害我,所以就趁着给家中亲人捎钱物的时候,将那发钗偷偷夹带在其中带了出去。
芊芊身死之后,郑钱钱暗想,既然他姐姐已经死了,那么他们一家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唯恐被人斩草除根灭了口,所以就收拾细软带着老母亲连夜出逃。可是路上还是遇到了来杀他们的黑衣人,老母亲被杀,郑钱钱自己身中数刀,那刀上还淬了毒。幸亏郑钱钱从小干粗活重活干习惯了,体力好,脑子又机灵,才死里逃生。
后来郑钱钱想起,他姐姐在死之前的几天里,曾经托人暗中带话来,说是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就让郑钱钱带着那发钗来寻我。那时郑钱钱也没当回事,觉得姐姐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可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原来姐姐是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郑钱钱觉得他们郑家愧对于我,想着按照姐姐的托付来寻我,打算为我做牛做马,来弥补他姐姐生前所做对不起我之事。可是事情过了那么久,郑钱钱也不知上哪里来寻我。不过幸亏有一次他被黑衣人追杀,躲在小巷的筐子里逃过一劫,又恰好听见黑衣人说的话,才知道原来他姐姐口中的离音姑娘,正是如今西律王的义妹昭和公主。郑钱钱还得知我带兵出征,便一边打听大军行踪,一边来寻我,中途又遇到数次追杀,可都有惊无险,终究还是被我救了回去。
我听他磕磕绊绊的讲完,沉默着握着那发钗不语。原来竟是芊芊……我凝视那发钗,叹了口气。若是这郑钱钱所说为真,那么当时我怀孕的消息,也定是从芊芊那里走漏的风声。这么说来,阿晴她除了隐瞒了身份,真的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不住我的事。
可是芊芊她……虽然她背叛了我,可她亦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不受伤害。现在人都已经死了,时过境迁,若说恨她,我还真的是恨不起来。
郑钱钱见我沉着脸不说话,忐忑的瞅着我,“阿音姑娘,若是你怪我姐姐、恨我姐姐,你就算一刀杀了我也成!你要是不想杀我,我就为姑娘做牛做马,为我姐姐赎罪!”
我叹了口气,缓缓对他说道,“我不恨你姐姐,也不会让你做牛做马。你姐姐生前与我有几分情谊,虽然她背叛了我,不过她也是有苦衷的。既然事已至此,她都已经去世了,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至于你,外头有人追杀你,不如你就留在军中可好?”
郑钱钱一听此话,眼睛立刻亮了亮,憨憨的问道,“阿音姑娘,你、你当真不恨我姐姐,还愿意收留我?”
我冲他苦笑,心想此时说什么恨不恨的,又有何意义。芊芊已经为她的背叛付出了代价,眼前之人虽然是她的亲人,但他又何其无辜。我收留他,也算不负他千里送发钗的情分吧。
郑钱钱便在军中住下,毒解了,伤也好的快。为了掩人耳目,我让郑钱钱顶替军中一个战死的孤儿身份,取了那位战死的士兵的名字,改名叫王小虎。我看他生的憨厚老实,又有些小机灵,便将他派去先锋营历练历练。
至于那翡翠发钗,芊芊让她弟弟送来给我,并非没有理由。此发钗做工精巧,镶嵌翡翠之处是中空的,那日我将发钗带回自己帐中,当着师父的面拆开看,里头果然有一团小纸片,上书一个“苏”字。
那个“苏”字看的我心惊肉跳。一直以来,我都将丽妃及其家人视为一大威胁,可我却一直忽略了那人,那个娴静端庄的苏氏之女,在她温柔的外表下,究竟藏了一颗怎样的心!
相比与丽妃这种将一切行动摆在台面的人,端妃这种不动声色致人死地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当初知道我怀孕的人明明就是端妃,可她竟能巧妙的让丽妃出头去除去我,这样丽妃不仅仅担了假传圣旨的风险,还要被息夜所憎恨。而她端妃和苏家,表面上做出一幅深明大义的样子,背地里搞出那般的勾当,当真是不好对付的主儿!
再回想起内漪那件事,那位死的莫名其妙的端妃宫里的小宫女。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我心中渐渐也明晰了,原来端妃她一直都想置我于死地,只不过她手法巧妙,做的不动声色。
苏亦是,端妃之父,如今官居一品,掌握着西律的经济命脉……我顿时觉得头大起来,目前虽说我兵权在握,可是将士要吃穿用度,这些都得从国家里拿,而国家的经济命脉被苏亦是所掌握……
我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苏家若是当真要将我处之而后快,那么这个隐在暗中的敌人,真是防不胜防。我不仅不能和苏家正面冲突,还要虚与委蛇,因为我大军的军粮,正是被苏家所掌握。
这种情况让我十分烦躁,这样算起来,苏家就是我的仇家,也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报了那仇。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容若师父点点我的额头道,“阿音,你莫要为此事而烦躁。如今我们断然不能与苏家翻脸,想要彻底除去苏家,也要等到天下平定之后。那时候,不仅仅是你,就连西律王也容不下苏家。有些事,西律王看的清楚着呢,苏家的野心未必就比吴家的少。阿音,先走好眼前的路吧。”
师父一番话让平定下来,师父说的没错,眼前我所要关心的事,是如何打胜仗,其余的事我干脆通通扔给师父。后来容若师父找了具与郑钱钱身形相似的尸首,仿制了伤痕和毒,毁了容貌扔在山崖下,免得被苏家知道我收留了郑钱钱而对我产生戒心。
从此这世上再无郑钱钱此人,只有王小虎。
王小虎在先锋营历练了一段日子,随着大军打了几次不大不小的胜仗,我见他乃是可塑之才,便让他担任我的亲军,从此以后跟随我左右。
大军继续东行,一路势如破竹攻下几座城池,直到东篱一座富庶的城镇涠洲,大军才停下歇了口气。
此时表面上来看,大军一路东行,对敌作战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因此西律朝中对我突然驻扎不前颇有微词。
我亦是知道,若能趁着大军连连得胜之际,一鼓作气攻入东篱主要都城,那便是最好不过。可我更知道,大军目前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粮饷不足。
此时方才过了青黄不接的年岁,可又入了梅雨季节。军中很多粮食在这种潮湿的天气下,因为储存不当都发霉了。一部分军士食用了发霉的粮食中毒,上吐下泻无力行军。
一方面我忧心着军中的粮饷供应,像息夜发出紧急军情要求增加粮食供应;另一方面,我心里因为一个人而揪了起来——云浅。
梅雨到了,也不知云浅的旧疾是否复发了,也不知他身体情况可好……
大军在涠洲驻扎了七日,军中疫病渐渐蔓延,初时我只当是食物中毒,可后来发现蔓延的速度极快,并不像简单的食物中毒,我便亲自去军中查看病号。可却发现,这竟然不仅仅是食物中毒,而是瘟疫!
梅雨季节潮湿,本就是瘟疫传播的大好时机。我紧急调集附近的大夫为兵士们诊治,熬药分发给每个人,可是瘟疫不仅没有控制住,反而传播的更为迅速!我心中大叫不好,恐怕西律大军是遇到了十年一遇的瘟疫了!若是不赶紧控制住,恐怕西律军的战斗力要打折扣。我忧心忡忡连夜将最新情况飞鸽传书汇报给息夜,息夜一边调集粮草,一边调配药草。
可是瘟疫还在扩大蔓延,即便我将得病的军士都隔离开来,每日还是不断有新的染病的人。更为可怕的是,已经有人因为瘟疫而死了!
我心知一旦开始死人,便意味着此种瘟疫定是会致人死命,若不及早找到治愈的方法,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去。人命关天,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急急又上书一封,请息夜让云浅亲自前来为军士诊病。
我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息夜是否会准许此事。毕竟云浅是他握在手中的筹码,他若是放手让云浅离去,也是个极为冒险的事。
我问容若师父对此事是怎么个看法,容若师父沉吟片刻,淡淡道了一句,“西律王手中并非只有云浅这一个筹码,他还有玲珑,还有云家其他人。至于儿女私情与国家大事,他是个合格的君王,孰重孰轻,他分的清楚。阿音,你就等着云浅前来吧。”
果然不出师父所料,息夜一接到我的信,便排了大队高手护送云浅前来,就连岳阳在其中,负责贴身保护云浅。在一队高手的护送下,云浅一行来的很快。
此时我心中都是矛盾,一方面希望云浅快些来,好及时阻止瘟疫蔓延;另一方面,他势必要连夜赶路奔波,我又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这路途的奔波。
那日我带着阿碧小虎,立在营帐门口远望着西律王都方向,看到一队人马远远出现在视线里,我的心紧张的都几乎停止跳动了。
我看那马车前坐着岳阳,我知道云浅定是在那车厢里!身在军中诸多不便,我强压着冲上去的冲动,看着那队人马飞速的朝大军方向前行。
直到军营前一里路,我终究是按捺不住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激动,施展轻功朝马车奔了过去!
岳阳沉默的看着我,在我快接近车厢时,身手敏捷的从车上跳了下来,为我让出位置。我感激的看了岳阳一眼,飞身上了马车钻入车厢里。
车厢里是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味,云浅白衣胜雪,坐在车厢里,微笑看着我,温柔的唤了一声,“阿音……”
“云浅、云浅……”我觉得鼻尖一酸,扑进他怀中抓住他的衣襟哽咽道,“云浅,你竟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阿音,我来了。”云浅捧起我的脸颊,落下一吻,皱着眉头瞅着我,“唔,让我看看,我的阿音瘦了呢。”
我摸了把眼前从他怀中起身来,抓住他的手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急急问道,“你的旧疾如何?梅雨季节了,腿疼吗?能走路吗?”
“我没事,我很好,真的。”云浅笑着捏捏我的脸颊,拭去我的泪水,“都当了大将军了还哭鼻子,当心被手下人看到了笑话你。”
马车很快驶进了军中。息夜派来的高手被我安顿到军中营帐里歇息,本来我与云浅是夫妻,理应住在一处,但是由于息夜的意思,是要我与云浅分了帐子居住。本来按照岳阳传达的息夜的意思,是让云浅与我住的越远越好。可是一来我们久别重逢,我想与云浅多相处相处,二来云浅身子情况不大好,我想就近照顾他。所以我便坚持让云浅住在我隔壁的帐子里。
可岳阳似是临行前得了息夜的口谕,不肯让步一丝一毫。我大怒,索性直接将云浅安排进了我住的主帐,反正众所周知我们是公主驸马,住在一起也理所当然。况且将在外,连军令都有所不受,何况这分帐子的小事。
我态度坚决,岳阳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着我排人将云浅的东西搬进我住的帐子里。
虽说云浅来了,可我们两人单独静静相处的时间却很少。云浅稍作安顿,便急着要为军士看病,看看这瘟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心知他医者父母心,心里必定万分焦急,一安顿好便亲自陪着他去。
我暗中观察,云浅尚能行走自如,想必当真是旧疾无碍。我思量着,去年他病发的严重,那是因为救我太过劳顿,今年只要我好好照顾他,再有容若师父从旁协助,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
我将隔离病人的地方安排在了军营最边角的下风处位置。我陪着云浅,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前往病区。进入病区,云浅的眉头就拧了起来。我看他脸色,不由的心中一沉,小声问道,“你可是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了?此病可严重?可能治愈?”
云浅面沉如水,“待我诊脉之后才能确定。”
进了帐子,云浅挑了几个病人一一诊脉。我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诊脉完毕后出了病区直接回到我们居住的帐子之中。
我看云浅脸上挂着阴霾,心知此病定是让他头疼。我端了杯茶给他,让他坐在榻上,捏着他的肩膀柔声问道,“是不是很难治?”
云浅握着茶杯叹气,“阿音,此病几年前我曾遇到过。那是个小山村,地处偏僻,人烟稀少,索性没有广泛传染开来。”
我听此言,眼睛一亮道,“你曾遇到过?这么说你有办法医治咯!”
云浅的眉头拧的更深了,过了许久,吐出两个字,“没有。”
什么!没有?我忽然感觉浑身无力,此病究竟是何病,难道就连云浅也无能为力?
“阿音,你知道玲珑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大哥大嫂他们早逝。那时大哥大嫂就是染了此病,医治无效而死。那时我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病死,如今我……”云浅眸子中涌动着深深的痛苦,睫毛垂了下来,看的我一阵心痛。
我从身后将他环住,柔声安慰道,“云浅,你莫要过分自责。那时你年纪尚小,医术自然是没有如今这般的精湛,那时你做不到的事,也许现在就能做到呢。”
云浅依旧无力的垂下头,摇摇头道,“阿音,你不知我大哥的死对我的打击有大。我身为医者,就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大哥死后,我曾经便查药典,想找到治愈此病的方法,可是终究是无果。书中只记载了此病名叫疟病,对如何治愈此病却只字未提过。”
我的心咯噔一下。那时亲人逝去,云浅却无能为力,这让他自责至今;若是如今他眼睁睁看着大批军士因为同样的病而死,那他内心不知要受何种煎熬。
我默默抱着他,柔声劝慰道,“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你马不停蹄的赶路,想必也累了,今个早些睡,明个一早了有精神了再说。”
我担心云浅心中忧虑夜不能寐,便吩咐阿碧熬了安神的汤药给云浅喝下了。看着他躺在床上渐渐睡着,我心里也在发愁:若是此疫病在军中蔓延开来,那定是给西律国军事上的重大打击,息夜想要一统江山,可难道说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场突入其来的疾病就要将西律军打入深渊么?
夜深了,我还是睡不着。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叫我,我披衣出去,见到岳阳立在月光之下。
“公主,今日云公子去看病人,可有什么结果?”岳阳问道。
我揉揉眉心,简略的将病情告诉岳阳,岳阳听后也是满心的忧虑,“公主,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要告知王。”
我点点头,这般重大的军情,定是要告知息夜的。
“对了,岳护卫,我唯恐东篱方面知道我军中瘟疫蔓延,战斗力削弱,已经将消息封锁,还望岳护卫对王说明。”我补充道。
岳阳惊讶的看着我,带着几分赞许,“公主考虑的甚是周到,属下会仔细禀告王的。还望公主保重身体,属下告退。”
说罢,岳阳转身回去,我在外头巡夜转了一圈,带着一身的寒意回到帐中,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
云浅睡的正香,被我惊动了,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睛,翻了个身将我搂在怀中。我看他连醒都没醒,就知道搂人了,不禁觉得心里暖融融的,窝在他怀中。连日来我心神不宁,今晚总算是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云浅起的很早,急急的去诊病。此时军中的重点放在疫病之上,我将军中其他事宜交给容若师父打理,自己则一直跟着云浅奔波在病区。
云浅这几日苦思冥想,想出了几味药方,我命人煎熬了送给病人饮用。可是这些药方也仅仅只能够延缓发病,使死亡的时间延后一些,并不能根除。
云浅为此病十分的头疼,整日夜不能寐,在灯下翻找他带来的医书。我看着他在灯下查找医典,暗暗的心疼,也帮着他一起寻找。虽说我医术不如他,但查找医书之类的事,我还是做的来的。
又过了两日,依旧毫无结果。军中疫病进一步扩大,原本的隔离区已经不够用了,我不得不让人扩建了几个帐篷来安置病人。这几日幸亏有阿碧悉心照顾饮食起居,熬些滋补的汤药来给我们喝。
“将军,云公子,先吃饭吧,吃了饭再查。”阿碧送来饭菜,忧心的劝着我,“将军,您看您都瘦了一圈了呢。”
我叹了口气,拉着云浅来吃东西,阿碧站在一旁为我们布菜,我本不习惯被人伺候,此时又见阿碧脸色不好,想必是这几日太过劳顿,便让她回去休息。
阿碧转身朝帐子外头走了几步,忽然身子摇摇欲坠。我眼疾手快的接住她,阿碧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将军,奴婢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想必是昨夜没休息好,让将军担心了。”
我仔细端详着阿碧脸色,心中忽然一沉,捏着她的脉门。
果然……我心中大惊,又让云浅为她诊了一次脉。
“阿碧,你……”我一屁股坐在桌边,手掌撑住额头。阿碧她居然也染了瘟疫!
“将军,奴婢、奴婢怎么了?”阿碧看我脸色不好,想必也猜出了几分。
“阿碧姑娘,你恐是染了疫病。”云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啊!什么,怎么可能!”阿碧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后退两步,直直撞上了刚刚入帐子的岳阳。
“吾王有令,得疫病者,斩立决!阿碧姑娘,得罪了!”岳阳沉着脸,忽然抽出腰间佩剑,朝着阿碧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