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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破镜难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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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餐吃的很安静,餐桌上除了轻微的咀嚼声和刀叉互碰的声音以外没有杂音。
这和宋晟乐家截然不同,虽然老话说食不言寝不语是礼貌有教养的传统美德之一,但要真的一句话都不说,气氛就说不上来的闷。
晚餐结束后,邢予呈在客厅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电视,安阿姨回自己房间休息。
邢肖利身为府邸的主人则亲自带他去了提前让管家为他专门收拾的大客房。
宋晟乐开门进去坐在阳台的沙发椅上看了会儿窗外的后花园。花园中央还有喷泉,独栋别墅周围没有高楼大厦阻挡夜空,拥有无边界的孤独自由。
忽然看到不久前就说要去书房看书的邢肖利,此刻出现在后花园的玻璃亭中,那模糊的一点红色光点似乎是烟星。
……
“邢叔叔?”
宋晟乐凭着记忆找到了后花园的玻璃亭,果然看到邢肖利在抽烟。
邢肖利闻言转过身来,见他来也不惊讶,慢条斯理地将含着的烟拿了出来,“小乐,怎么不找小呈玩?”
宋晟乐想了想,笑着说:“他回国那几个月天天跟我待在一起,跟小时候一样粘人的很,所以我也要偶尔躲个清净啊。”
语气轻松又愉快,邢肖利静了片刻,似乎很惊讶,但又对此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很是心酸,“是吗,第一次听说他会粘人,看来他离家出走还真是称得上是个正确的选择。”
说着,他偏头吸了口烟,自嘲地笑了笑说:“他开心就好。”
宋晟乐微微一愣,邢肖利在名利场上是一个绝对的佼佼者,属于绝对的成功人士,对于隐藏情绪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更是容易。可现在宋晟乐看到他毫不掩盖眼里的悲伤,于是心也跟着触动了。
虽然是过往的伤心事,但邢予呈与邢肖利之间的隔阂一直也是他心里的疙瘩,他不想看到邢予呈失去了母亲,还要把父亲推得那么远。
亲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一定会有办法化解。
“叔叔,予呈说你们当初搬家是因为周妈妈是吗?”
邢肖利料到他会提曾经的事,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睫点头说:“嗯,搬家是迟早的,小呈妈妈的家在这里。至于病,本以为可以治好了再跟你们家说,结果……”他勉强笑了笑,“没和你们说清楚就一声不吭的离开,真的很抱歉。”
宋晟乐摇头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只是担心予呈。”
邢肖利颇有些意外,“担心什么?”
宋晟乐抿了抿嘴,“其实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我不想拐弯抹角的说,所以我就直言不讳了,如果有冒犯到您,我事先跟您道歉。”
邢肖利轻笑一声:“你是个懂礼貌的孩子,怎么会冒犯。”
能得到邢肖利这样的肯定,宋晟乐只是黯然失笑,他问:“一个年幼丧母的孩子在最需要家人安慰陪伴的时候,您为什么没能在他身边呢?”
如此直白的话让邢肖利愣住了,手里的烟从指间滑了下去,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他沉默了很久,但这次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情绪,选择掩盖过去。
宋晟乐以为他的反应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还是太直白了些,刚想要在此说一些道歉的话,他就见邢肖利一手捂住了上半张脸,看不透他的情绪。
他问:“小呈是怎么和你说的?”
宋晟乐将邢予呈曾经说过的话白话的说了一遍,语气平常的就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在他的视角里,您在他失去母亲后莫名失踪了一个月,期间他非常痛苦又无助,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的时候,您带安阿姨回家,他多了一位继母和一个未出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说完,他咬了下嘴唇,发自内心的说:“如果是我,我也接受不了。”
邢肖利慢慢放下手,终究还是流露出全部的悲伤,凉薄的一层月光下,那双与邢予呈十分像的眼眸闪着泪光。
宋晟乐最看不得的就是一向坚强直挺的大人躬身示弱的样子,就像他的爸妈一样,总是轻易刺痛他的心脏。
他自小就明白成年人的示弱里藏着无法丈量的痛苦,就如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血泪皆往心里流。
何况是一位父亲。
宋晟乐问道:“他所看到的就是事情全部的样子吗?”
邢肖利的声音依然很温和,眸光转向身旁的象腿丝兰盆栽,手抚弄了一下尖锐的绿叶,“那你在怀疑什么呢?”
宋晟乐注视着他的侧脸,“他话里有很多不知道原因的结果,比如那一个月您去哪里了?”
邢肖利沉默片刻,手上的动作停下,带他到亭里的座椅坐着,做好了长聊的准备。他说:“告诉你也没关系,但这件事不能跟小呈说。”
玻璃亭中都是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品种不同,颜色姿态就各不相同、百花争艳。
品种最多的大马士革玫瑰,玫瑰香味浓郁地令人沉醉,而现下灯光微弱,黑暗的地方又独数夜光玫瑰夺人眼球。
宋晟乐左边就是夜光玫瑰丛,他避开玫瑰的尖刺,轻揉着它散发微光的羽翼,琥珀瞳被装饰了寒光而黯然失色了,“可我觉得不管是什么,他都有权知道。”
邢肖利一手折烟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长久的沉默里,他想了许多,最终选择了一个适当的开头开始讲起。
“葬礼是在曼哈顿的墓地举行的。”
“起初我在旧金山谈生意,收到小呈妈妈过世的消息后赶去机场的路上有人蓄意制造交通事故,导致半路出了严重车祸,当晚我被送往中心医院抢救了。”
宋晟乐的手一抖,玫瑰从他的手中逃脱。他转向邢肖利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对成年人的世界一无所知。
邢肖利的语速较为缓慢,好像这些话能轻易夺走他全部的气力。
“从赶到旧金山的机场直飞到纽约,再行车到医院至少要七个小时左右,一切根本都来不及了。”
*
伦纳多是邢予呈外公在国外的名字,居住在长岛,也是第一个收到邢肖利车祸消息的人。他得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和邢肖利不约而同的达成一致,没有暴露给任何人。
他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打电话派人去调查车祸背后蓄意滋事的幕后主使,同时让他友人的女儿去照顾邢肖利,也就是安文玉。
“车祸?”
伦纳多说:“嗯,这你们不用担心,但是现在肖利身边没人照顾,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帮我这个忙。”
安文玉握着手机的手微颤着,心情很矛盾,“对于邢太太的事,您请节哀。照顾邢先生的事情您就放心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好。”伦纳多憔悴的面容上尽是岁月蹉跎的痕迹,他握紧手杖,眉眼凝重,“还有,等肖利出院,还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谈谈……”
安文玉正坐进副驾驶,听到伦纳多低沉沙哑的嗓音,她贴紧手机听筒静静聆听,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的蜷起。
“辛苦你了,孩子。”伦纳多说完,便把电话挂断了,威严肃穆的表情也就没有维持多久,罕见的陷入情绪的挣扎。
安文玉怔愣地看着手机,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真不知道是喜是忧。
医院内,安文玉在手术室外等候了三个小时,终于见到心念的人出来。
据医生了解,邢肖利身上多处不同程度的骨折,已经脱离生命危险,需要住院两月,后续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要继续留院观察,即便是出院也要静养,需要有人常伴身边做好术后护理工作。
安文玉自然而然的成了那个常伴左右的人。
然而在后续的全身检查中发现邢肖利的潜在疾病——肺癌。
……
邢肖利缓缓睁开眼,被灯光照的恍惚了一下,第一眼见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右侧坐在椅子上翻阅书籍的女人。
没有麻药的麻痹疼痛神经,他的身体处处能感受到剧痛,四肢动弹不得,只有抬手指的力气。
他刚刚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嘴唇上一下一碰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媛……媛媛……”
女人手一顿,手里的书顾不得的掉在地上,她激动的上前握住邢肖利的胳膊,“肖利,你刚才说话了是吗?你等一下,我帮你叫医生。”
邢肖利半睁着眼看向安文玉,刚才的声音不是周媛的,他刚苏醒的心又瞬间冰冷下来,看清女人的样貌后有些惊讶。
虚弱的声音说道:“你,怎么来了?”
医生来询问病人身体情况,带了几句话和医嘱后便走了,安文玉重新来到他身边守着:“你岳父跟我打电话拜托我照顾你一段时间。”
邢肖利闻言微微颔首,他闭了闭眼睛,将视线转向窗外,“车祸的事,谁知道?”
安文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说:“只有伦纳多先生和我。其余人都已经让先生处理好了,你放心养病。”
“小呈呢……”
安文玉微微一愣,一直顾着邢肖利的病况,没有顾全所有,她感到有些抱歉,“小呈还在曼哈顿,今天是举办葬礼的日子。”
“谁的……葬礼?”邢肖利转过头来,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本就了无生气的眼睛写满了绝望。
安文玉看得心里难受,手覆在他的手臂上想安慰他,可说出来的话无法温柔,“邢夫人,您的太太。”
“什么……”邢肖利眼前一黑不可置信的渴望有人能给他一线生机,泪意顷刻间崩溃牵扯一身伤痛,失去爱人的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脑海里都是周媛温柔的笑,和生前最后的时间里遭受病魔无情摧残的样子。
那段时间的绝望再度席卷而来,扼住他的喉咙使他不能呼吸。
“怎么可能……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找她,她一定还在…..等我回家……”
邢肖利奋力挣扎的想起身,却依旧在床上动弹不得,安文玉见状赶紧阻止他不要乱动,可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部分伤口都因为他的动作而裂开,鲜红的血液正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在他的病服上。
不一会儿就因为心理与身体的双重打击而疼昏了过去。
由于他的求生欲太低,一睡就是十天半个月。
安文玉在他身边无法抽身离开,只好每天都打电话给刘姨,询问邢予呈的情况。
苦命的孩子也没好到哪去,从火化间开始到结束一直在外面等妈妈回来。
葬礼结束后整天发烧食不下咽,一度脚不沾地的躺在一样的白色病床上。
一个家忽然支离破碎,破镜难圆。
*
邢家老宅里,刘姨独自一人照顾着邢予呈的日常起居生活。她正在厨房里做饭,还是按照周媛生前做粥的做法为邢予呈熬了他常吃的牛奶燕麦粥。
七岁的邢予呈一言不发的坐在餐椅上,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红绳发呆。
“来,小呈,阿姨给你熬了你最喜欢的粥。”刘姨把这碗粥放在邢予呈面前。
邢予呈又尝试着最后的打结,两次失败后才对坐在他旁边的刘姨说话,“谢谢,不想喝。”
刘姨看着日益消瘦的孩子,出了最开始的一星期里出了哭就是发脾气不让人靠近,后来的时间里开始闷闷不乐,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
也是出于本能的心疼,对于这孩子的遭悲惨遇,她也感同身受,心疼他想照顾好他。
刘姨叹了口气,对邢予呈说:“小呈啊,吃点东西好不好?一天不吃饭肚子会难受啊是不是?”
邢予呈这次一句话也舍不得说,专注的为编好的金刚结做最后的打结步骤,从前都是周媛帮他编织最后的步骤,所以他只是看着,没有实践过,于是次次失败不断尝试。
刘姨端起燕麦粥舀了一勺,“就吃一口,尝尝味道也好啊。”
邢予呈闻到熟悉的味道,鼻子突然发酸,又让心里不断地涌出怒气,“我说了不吃。”
刘姨看到他稚嫩的脸庞上故意拗着忍耐,尽管眼睛猩红不停的掉着眼泪,也要坚持凶狠的眼神又不哭出声音。
她看的眼眶也红了,伸手给他擦眼泪,“小呈还是个七岁的孩子,想哭就哭出来,不要忍着。”
邢予呈攥紧红绳,带着哭腔说:“我想妈妈,我想去墓地看她。”
刘姨偏头擦了下眼泪,勉强笑着说:“太晚了,明天吧。想妈妈的话那我们先把粥喝了吧,这粥和以前一样……”
她把勺子递到邢予呈手里,“你尝尝,妈妈的味道。如果小呈想妈妈了,阿姨可以帮你做妈妈的味道。”
邢予呈松开手,眼泪无声的掉着,滴进了那碗香喷喷的热粥,他吸了一下鼻子,哽咽地说:“我……没有了,这辈子再也没有了……你不是、你们都不是……我不要你。”
他说的你们,是指刘姨和晟惠安。
“阿姨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可以把小呈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啊,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叫阿姨叫……”
邢予呈忍无可忍的吼了一声:“阿姨!”
刘姨怔愣的看着埋头痛哭的孩子颤抖的身体,如梦初醒般察觉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
“小呈,我……”
邢予呈呜咽的哭声听的人心碎不已,他转身难忍的捂紧那开了闸不停冒热泪的眼睛。
“……妈妈。”
刘姨的心一颤,想伸手抱抱这可怜无助的孩子,但伸出的手被邢予呈倔强地躲开了。
他只是一声一声执拗的喊着妈妈这两个字。
一直喊到他哭到出不出话为止,每一声妈妈都没有回应。
邢予呈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很刺眼,他睁不开眼睛。
以前都没什么感觉,这栋房子怎么这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