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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伙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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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同心长到六岁,她比八九岁的孩子还懂事,村子上上下下提起陆同心总是赞不绝口,自家小孩还趴在玩泥巴的时候,她已经到刘家帮她娘的忙,更不时到林田戍家帮忙做点家事,人人都想这么一个可人儿怎么不投胎到自家来,同时也想,有这么一个好女儿,林福萍的好日子不远了,女儿将来定能嫁好人家。
但所有人,包括亲娘也不知道,陆同心的成熟懂事,不光是为辛劳的母亲着想,而是要讨好身边的大人。她的早熟,令她对身边的所有人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违和感,尽管她对他们充满感恩。
她知道即使她像所有的六岁孩子一样,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会疼爱她,但陆同心想要的是他们更多更多的重视她,一想起她便满脑子都是她的好,然后,每个人看都是带笑的。
陆同心只是凭直觉的讨好别人,长大了以后也亳不觉得这样不妥,也不觉得委屈,要得到什么的话,不就该先付出,小小的陆同心明白,世上平白无故的喜爱是可遇不可求的,即使是生父,也没有必然的爱。随年岁渐长,即使未能释怀,当别人提及她父亲,她也能平静以对。
纵使常常会忙个团团转,陆同心也觉得,只要能看见娘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样子,其他人对她慈爱的笑脸,再累也是值得的。
如果说亲人邻舍为陆同心构筑了一个平安静好的家园的话,豆子就是她快乐的泉源。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是一种奇妙的东西,陆同心和大她四岁的豆子比人家亲生的更要亲上几分。
自五岁那年豆子一家到村子定居,陆同心便和他形影不离,有好吃的,好玩的。。。全都会和彼此分享。
所有快乐的,难过的,说不出口的,她们都能与彼此分享。
有了豆子在身边,陆同心不再孤单,不再寂寞,她有如株长在山冈的向日葵,欣欣向荣,美丽而活泼的成长。
豆子的本名是窦富贵,一个很俗又很直白的名字。
豆子一家一穷二白是人尽皆知的事,生活水平连和清贫的陆同心母女都比不上。
自从陆同心五岁那年豆子一家五口搬到村子,这窦家就被村子裹的人骂个一文不值,不是村子裹的人排外,而是这一家子到村子定居不到一月,偷鸡摸狗的事都被窦家当家的窦大山和他大儿子窦富宝给做尽了。
陆同心第一次见到豆子,是在一个大晴天,她一个人走在田边,日头毒辣辣的晒到的小脸上,汗珠淌到衣襟去了,这时,一个素未谋面的半大小子走到她身边,用一块大大的芋头叶子为她挡住太阳,对她笑说:“妹妹,叶子你拿,别让太阳把你晒坏了。"
陆同心呆呆的接过,打量眼前的人:头发又脏又乱,脸上衣服上沾着泥巴,衣服満是补丁,连鞋子都没有穿,但那黝黑的脸上的微笑却令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盯着他白白的牙。
“死崽子,敢到咱们的田偷东西,看你往哪跑!、突然,一声怒吼打断二人的对视。
那小子马上慌乱起来,看她一眼便捧起搁置地下的东西,拔腿就跑。
这时陆同心才发现,原来他脚下放了好些芋头玉米之类的,想来他是偷了人家田地裹的东西。
那李叔一面骂骂咧咧的,想要追上去,但年纪一大把了,跑不过小伙子,便只狠狠啐上几口,由他去了。
李叔看看一旁的陆同心,放轻声量说道:“丫头是去你舅舅家吧?、
陆同心说:“大伯,不呢,我刚给舅舅送午饭,正要回家。"
“丫头,你可得小心,现下村子不太平了,那姓窦的一家子都是贼,你可要离他们远点!李叔指指那小伙走的方向,那贵小子看着是老实,没想到跟他老子一样的货色!"
“他是新迁来的?"
“可不是,他哥叫富宝,他叫富贵,呸,听名儿就知道他爹是财迷,到咱们村子来不到一月,赊借不还,骗吃骗喝,什么不要脸皮的事儿都做!丫头可别让他们带坏了。"李叔又暗付,自己活了好几十个年头,头一次看到长这么水灵的娃,这姓窦是外来的,又不是善男信女,可别哪天缺钱了,看了这不懂事的娃娃就生出什么没天良的念头来。
陆同心点头,别过李叔,在回家的路上想想那小哥哥的脸,直觉他不会是坏人,甚至有一种亲切感。
陆同心再早熟,也只个五岁多的孩子,对别人的评价往往只凭直觉,她对那小哥哥很有好感。
走到家门口,却隐隐听到女子悲伤的低泣声,陆同心立马跑进屋,生怕是自己娘在难过。
但见娘蹩着眉坐炕上,另一头一个脸容干枯苍老,衣衫破旧的中年女子流着泪,看到冲进屋的小女娃错愕一下,便慌忙的抹去泪痕,更挤出笑容,把陆同心拉到跟前,接着不禁赞道:“萍妹子真是有福,生出个像仙女般的姑娘来,是叫同心吧?模样好,性子好,将来要什么一个人才配的上像玻璃一样的人儿。"
林福萍笑着摆手,“玉姐,她才几岁的人,怎么就看得出美丑?别把丫头惯坏了,她也不是能省心的主。"脸上却是表现出无比自豪。
“唉,村子上下对这丫头可是赞不绝口的,妹子你命是好的,有娘家人和女儿可靠。。。可我。。。"说着那妇人又哭了。林福萍叹口气,拍着她的肩:“我又哪好呢,家裹男人跑了,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这苦是你们不知道的,你再怎么说也有两个儿子不是?"
“我男人和大儿子是没救的了,也不怕和你说实话,我们是走投无路才到这村子的,我们本是在一大户人家做事的,但他们爷俩却偷了人家东西,痴心妄想能瞒天过海,结果被人用棒子打出府门,我们之后日日被指指点点,也没人肯再用我们,只好回我这家乡来了,怎知。。。怎知这父子死性不改,又一天到晚在这惹事。。。可怜我那小儿子!难得他是一懂事的,却总被他爹和大哥拖累。。。唉。。。"她又唠唠叨叨的说了些家裹长短的,好一会才止住哭声,对林福萍怯怯地说:“妹子别嫌我晦气,我娘家没人了,实在是心裹堵得慌,只能到你这诉苦了。"
林福萍看她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日子也委实是难过,又想想当年彼此未出嫁时的情份,再有不耐,也禁不住好言劝慰起她来。
“窦嫂子,你家出事了,你公爹正赶人找你呢!"此时,陆同心看见舅娘风风火火的走进门,冲那妇人道:“你家大儿子和武家一家子在闹,都要动手了!"
窦嫂子一下子慌张起来,连忙离开了。
舅娘张望几眼,确定人是走了,便对林福萍道:“她儿子带着武家的光子去赌了,又输了钱,偏这窦家又被拆穿是伙同赌档的人出千,武家恨得牙痒痒,立马抄家伙杀到窦家去!"
“妹子,你可别跟窦家的走太近了。"
林福萍好半响才回道:“我知道常玉嫁得不好,没想到居然。。。唉,才来没几天便闹成这样,以后怎么在村子裹立足?"
“立足?他们一家子说神憎鬼厌也不为过,要不是看在那窦嫂子是村子土生土长的,大伙儿早赶他们出村了,可恶的是他们也不知收敛一下,你跟那窦嫂子可别再常来往了,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打什么歪主意!"
林福萍摇摇头:“哪有那么夸张,常玉的性子我最了解了,是好强了些,但却是顶顶善良的,当姑娘时,我跟她最好,也受她不少照顾,现在她不好过,我怎可落井下石?"
舅娘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好好好,我是三姑六婆,就爱没事找事干。"
“好嫂子,你的好意我哪会不知?"林福萍笑着说,但随即又皱眉道:“常玉是个可怜人啊!她爹死得早,她娘便带她改嫁,但后父一家待她不好,她娘也没能给那家人生养,就休妻另娶了。之后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难过,她娘又改嫁了,生活是好点了,但村子裹的人对她们却没个好脸色。。。"
“为何?"
“还用说吗?娘嫁三家,谁不笑话?当年她在村子可是有名的美人儿,做事也伶俐,但楞是没有好人家要讨她当媳妇儿,还受了不少白眼。"
舅娘点点头:“这样的女娃谁都避讳的,难不成管三家叫岳父?"
“可不是?她当闺女时可没少受村子裹的人编排,也说不到婆家,一咬人,便托人扎找了外省的,后来放了狠话,说是饿死在外头也不再踏入这村子一步,想来是真的走头无路才到娘家村子来的。"
“唉,终归是人心隔肚皮,这么多年不见,又摊上这么个男人。。。"
林福萍看嫂子虽未松口,但脸上却有几分心软,心知她嘴上刻薄,却是极心善的,便抱着她的肩,接过话头:“是是,我避着她家男人,不上她家去不就成了吗?"
接着二人便唠叨别的事了。
陆同心第二天便再见到那男孩,原来他是窦家的小儿子。
常玉带着窦富贵到了林家后,陆同心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像以往一样机灵的奉茶上点心,反而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窦富贵看。
窦富贵便知小妮子是认出自己来了,便伸手揉揉陆同心的头发说:“妹妹和哥哥去玩好吗?"
林福萍看一向过于文静乖巧的女儿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又怎会说不?
二人便拉手着走了。
此后对陆同心而言,窦富贵便成了无可替代的象征。陆同心对窦富贵有说不出的信任和好感,本定来在村子有很多小伙伴的陆同心,自打窦富贵来了以后,便整天只腻歪在窦富贵的身边。
陆同心叫窦富贵做豆子,窦富贵又管她叫小妹,二人比亲生的兄妹还要亲。
也许是缘份,也许是两个内心同样寂寞的孩子相濡以沫而产生的感情,窦富贵和陆同心有年龄的差距,但一个愿意无条件的宠爱,一个默默信任对方,不久,全村的人都知道,窦家的小儿子和陆家小丫头是公不离婆,秤不离舵的一对。
虽然窦家在村子的风评不佳,但林福萍却很喜欢这笑容爽朗,能言善道的九岁孩子,看他对自个女儿又是真心爱护的,便由着他们去了。
在没见识过真正繁华为何物的小同心眼中,故乡是美好的:在那动荡的时代,成长于盛产果蔬,小村庄未有被贫穷和饥饿所浓罩,身边的小伙伴和邻舍家人纯朴而善良。这一切在日后未有被淡忘,反而有如红酒般随年月发酵,变得醇厚而浓郁,成为活在寂寞与痛苦中的陆同心回忆中最美丽的风景,纵然只可望而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