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冷燕》文艺复兴的女人

2、往事不要再提（2） 第

　　第二天一早颜曦之在香江见了宋任远，正巧他最近来这边办事，两人就近在一处高档酒店开了个顶楼的包房吃午餐。

　　香江一年四季树木长青，房间里敞了窗亮堂堂的，初春的微风初起，风中充盈着桉树的清香，风拂过发光叶子的呢喃窸窣，金色的岁月重回了大地。

　　宋任远如今声名显赫，成功站在了新贵的位置，生意上帮了他不少忙，向来是以亲善人才著称，如今想发笔横财的底层年轻人都想见见他。

　　圈子里倒时常有些宋任远还没闻名于世时的传闻——他身份低微，从前过的是些垦荒生活，现在家里的老人还在风中飘摇欲坠的瓦砖老房子里，深受痴呆症折磨的同时，每日都期盼着自己飞黄腾达的儿子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却忘记了他们的儿子如今身披锦衣，已经彻底与过去的生活决裂。

　　宋任远闻听时总要大发雷霆，标榜自己分明是中产阶级出身，借着上帝的恩赐与铁一般的意志跻身了上流社会。

　　实际他那双经年劳作变形的双手与偶尔表露的习性早证实了他早年的贫苦，任凭那身昂贵的西服或是故作矜持的姿态如何都掩饰不住，出生名门的人虽慨叹他的作为，可多是心里看不上他的，因而没有那个名门望族的人愿意将自己宝贵的女儿嫁与他，上流宴会上女士们见着他来都要想方设法地离远些。

　　他如今的处境既尴尬又惹人艳羡。

　　平民与中产阶级渴望成为他，上流社会却抛弃他。

　　宋任远从前是骑兵军官，年轻时上过战场，兴许是日子好过后尽管大吃大喝，那身形吹气球似的，他上次见宋任远还是半年前，这次竟又胖了好些，下巴堆积了好几层肉，面色红润，有秃头趋向，神情骄傲，活像个发了福的公鸡。

　　“颜总一个人来？”宋任远坐下，将位子都塞满了，银碗勺的光辉映的他面色更红了。

　　“不是，只是苏柔说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买些东西回去。她什么也不懂，何必带她来，我们别扭她也无聊。”

　　宋任远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小明星。

　　“美人真是眼睛与身体的天堂，钱包的地狱。谁不知道她们为了钱来？但看着美人一笑，也觉得值了。”

　　宋任远这番话带着他自以为的幽默，还为此洋洋得意着。

　　这么一想，颜曦之倒也笑了，宋任远便更得意了。

　　“早听说了颜总是结了婚的人，可一次都没见过你的妻子和孩子。”宋任远又起了个头。

　　他心绪一下子沉下来：“还没有孩子。妻子是早年旧识，从小到大的人。”

　　宋任远点点头，又一副明白的样子：“小时候的人感情虽然深，可那时候还没见过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与妻子关系还好吧？”

　　“好过。”他端起面前的香槟抿了一口，不避讳地说。

　　“我就不想着结婚！”宋任远耸耸肩，自鸣得意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样子真像要干什么大事的。

　　“听起来您是还有抱负？”

　　颜曦之低头拿着银制的刀切三五分熟的牛排，饱满的血汁流出来。

　　“现在时代变了，那帮靠着门第出身的废物已经落魄，也该我们这些有真才实干的人登上舞台展现自己。”

　　颜曦之再度笑了一下，他认为宋任远对上流社会出身的人深怨全然是阶级性的。

　　尽管他发迹全靠着上流精英的提拔，功成名就后也要与曾经的贵人反目，那些昔日精英为他所称赞的大度提拔与优良教养都成了他如今的耻辱，只要想想便映刻出卑微的自己。

　　他的自卑迫使他要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话题兜兜转转绕回正题——芸府最近拆老兵医院的地产投标项目，宋任远说给了颜曦之指标，刘元豪也要进来分一杯羹。

　　颜曦之面色复杂：“刘元豪？他不是顾墨琛的人么？说回来，拆迁医院那事儿真定了？”

　　宋任远冷笑：“你尽管放心，议案都出了，也就是顾墨琛一人反对，国会通过议案后打算交给我办。刘元豪么，那个蠢货天天把企业带到财务危机的烂泥坑去，顾墨琛反对他哪里敢吱声，私下求我的。”

　　“您要救他？”颜曦之笑问。

　　宋任远沉思片刻，诡计地轻笑了起来，也没回答救不救，只是半晌后撂下句意味深长的话。

　　“刘元豪那底层爬上来的，你真觉得他能服顾墨琛？”

　　颜曦之想了想，明白这些年两人都在争议员之位，便觉得两人相残的事很滑稽。

　　他不知道那位出身名门的仁和内阁长官到底能不能招架住宋任远的卑鄙手段。

　　午餐结束，颜曦之让司机接了苏柔一起回芸府，苏柔斩获了不少东西，购物袋塞满了后备箱，还往后座拿了些来。

　　颜曦之冷冷地瞧着她，“你让我坐哪儿？”

　　苏柔撇撇嘴，显得可爱又娇俏，

　　“这不还有地儿吗？我坐你身上就好！”

　　司机听的脸一红，狼狈地赶紧坐到前面去等着开车。

　　苏柔笑嘻嘻地爬上颜曦之，抱着他亲了一口，

　　“好不容易来一次嘛！谢谢你，曦之”

　　他蹙眉，别过头懒得搭理她。

　　司机朝着镜子偷瞟了一眼亲昵的两人。

　　真是好一段俊男美女的“佳话”。

　　“曦之，你今天中午见了谁？”

　　苏柔边问边翻购物袋取出一个礼物盒递给他，他这才想起来把答应冷云梦的礼物忘得一干二净。

　　他将苏柔给的礼物随意放在座位角落，拿出手机发了短讯问秘书在哪里，秘书说刚和这边的客户签了文件在机场候机，他让秘书挑个在机场挑个雅致的珠宝回来。

　　苏柔对他的敷衍很不满，还是一副乖模样，才听见他熄了屏说：“宋任远。”

　　这号人物苏柔也知道，不过是私生活方面的事。

　　“我听说他从前和夏瑶有那种关系，夏瑶还绿了自己从前的贵人。”

　　夏瑶从前也是混娱乐圈的，从前有阵子还很红，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销声匿迹了，也难怪苏柔知道。

　　“听说夏瑶以前是战地护士，在战场上认识的那个贵人。夏瑶命就好了，那人愿意一掷千金的捧红她，宋任远也送资源送钱讨她欢心，现在说不准是肚子争气已经嫁进去了。”

　　颜曦之不喜欢八卦，可确实知道这件事儿，为着在这圈子里混，可少不了这些消息，省得得罪了哪位还不自知。那贵人就是顾墨琛。

　　颜曦之接连谈了几天生意，这儿会也累，便在回程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苏柔还软软的躺在他怀里，司机见他醒了，和他说，

　　“颜总，快到了，您再歇会儿。”

　　他将苏柔推开，点了支烟。

　　苏柔泛着迷糊地睁开眼，浮艳的脸还算是可爱，问他怎么了。

　　他不回答，只顾着抽烟，漠然望着窗外，眉目冷峻。

　　车子停在别墅前已经凌晨一点了，苏柔撒娇问他怎么不进来。

　　“还有事”

　　秘书给他传了行程，他这几天需要见吴氏，还要准备见顾墨琛，他如今事业做大了，圈子与上流社会也有了交叠，为着老兵医院这事儿已经安排了和顾墨琛的应酬。

　　这些曾活在少年们光芒万丈美梦中的名字，这些毫不费力优雅活在无数平凡人挣扎之上的精英们。

　　他几乎舍弃一切，终于换来与他们在同一桌吃饭谈判的资格。

　　“喔”，苏柔嘟着嘴不大高兴，转脸又笑嘻嘻地亲吻他，

　　“别忘了周末陪我挑礼服！”

　　颜曦之揉了揉她的头发，漫不经心说知道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公司，颜曦之看着凌晨的芸府，白日繁荣的天堂之景到了夜晚便是阴森森的地狱，太阳落下才彰显出本真面目，又像些红灯区女人卸妆前后的一张脸。

　　他驱车忽然经过与冷云梦的房子，便猜想她睡了没有，在做什么梦。

　　他的心情萧索，连烟草也无能为力。

　　这么多年，他也不得不承认——什么感情再美好也被时间磨成了俗气的结局。

　　阿姨第二天一早拎着行李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冷云梦睡意朦胧地给她开了门。

　　阿姨私心里很喜欢这位女主人，关切地问：“您还没吃早饭吧？我现在给您熬粥，粥最养胃了。”

　　她披着一袭单薄的长外衣，屋里开了暖气，她光着脚倚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抚平衣服上的褶子，柔声细语说：“麻烦你了，一大早赶来，年还过得好吗！”

　　阿姨家里今年新添了孙子，脸上泛着幸福生活带来的光采，边煮粥边和她说小孩子多么招人疼爱，她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意聆听，直到阿姨将粥端了上来，她搅散了热气，拿起瓷勺抿了一口。

　　开了暖气惹得屋里干燥，阿姨将加湿器开开了，冷云梦喜欢素雅的清香，往里面加了些香，满屋子漫着腊梅的清寒花香。

　　没等她吃完早餐，门铃响了，阿姨小跑过去开门，她听着阿姨愣了片刻才僵硬地说：“您来了。”

　　她回过头探听时，颜曦之的母亲许钰已经站在大厅里了，脸上挂着一贯的挑剔，面容刻薄，今天穿了件粉红的貂皮大衣，珠宝首饰挂满了，全身五彩斑斓，她望着这副样子显得诧异。

　　她没起身，心里知道这位婆婆一直瞧不上她，她生来性子并非贤良淑德的，管对方是谁，但凡是瞧不上她的，她也不会给对方践踏自己的机会。

　　礼节还是周全了，她让她坐吧。

　　“这是今年谁送您的新衣？从前不知道您还喜欢这样式的。”

　　许钰其实生得很漂亮，不然不会被年轻时候的颜铭一眼看上，那会儿颜铭到底也是富裕的中产阶级，许钰出身一般，也没有什么高学历，到颜氏当前台被看中的。

　　许钰摆弄着她腕间的大翡翠珠子，为着颜曦之带给她的阶级跃升很满意，滔滔不绝说着自己近日参加的上流宴会，这件粉色像是要在枝头献唱一首的鹦鹉装就是出身名门的女孩儿们送的。

　　她听着心里蛮不是滋味，暗自里知道了真相，想善意提醒她别受了那些女孩儿的恶趣味嘲弄，可思来想去自己何苦呢。

　　“您今天来是找曦之吗？他没回来呢。”

　　这么一提醒，许钰想起自己的来意了。

　　许钰斜眼打量了她几眼，她照旧是一枝娇柔又傲气的玫瑰花，许钰叹了口气，

　　“也不是我说你，你两年前既然辞了职也没再工作，事业是没有了。可在家里总不能也老和曦之吵架，男人吧都爱玩儿，要不是他你能过那么好的生活？而且你们一块长大，曦之从前对你可是好的不得了的非你不可。你这性格可不太好，现在你们也不小了，我劝你现在赶紧生个孩子下来，也留得住曦之。”

　　她没有表态，只是轻轻抬手撑着下巴，头微微转向一侧，目光凝在不确定的某处。

　　许钰顾着教育她：“人这一辈子谁没吃过死苍蝇呢？最重要的是，不能细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