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怀表 “叫我伦恩 ...
-
一到冬天,维吉尔夫妇的气管里就拉起了风箱。
城区的烟尘污染越来越糟糕,他们决定去空气清新的南海岸过冬。他们一边同斐·路维塔嘱咐着店里大大小小零件和开关的注意事项,一边收将衣物塞进那只老式行李箱。行李箱的拉杆明显有些生锈,它挣扎了半天才极不情愿地伸出手来。
斐·路维塔注视着维吉尔夫妇离去的背影,拉动了门口系有铃铛的细绳,一块标有“正在营业”的挂牌顺势落下,稳稳挂在外侧的黄铜把手上。
这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周末,斐·路维塔用坩埚煮了一份黑咖啡,从那块不知存在了多久的硬吐司边上切下薄薄的一片,抹上黄油和维吉尔太太自制的榅桲果酱,大口咀嚼了起来。这套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半年有余,即便闭上眼睛也能熟练地找到每一份原料。
收拾好餐具,斐来到操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遮尘布并叠好。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只贴着标签的松木盒子,几瓶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玻璃瓶和石制墨水瓶,架子上放着几卷厚厚的夹满便签纸条的文件和几本基础机械操作指南。
斐从文件夹中找到了她的设计稿,密密麻麻的单词和线条边留有许多用红墨水书写的批注,这是她的毕业作业之一。
三年前,路维塔家族在萨尔兰特王国的最后一座古堡惨遭大火洗劫,她依照祖父的嘱托来到了恩斯顿王国的威切斯特市,并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入了威切斯特魔法学院的魔导机工系。这是她在学院的最后一年,她在维吉尔先生的钟表维修店做学徒的同时,还要准备一份毕业设计和一份机械分析报告。
周末的客人往往不多,毕竟谁都想多睡一会,巴不得全世界的钟表都坏了。斐拉开碎花窗帘,清晨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橱窗照到操作台上,窗外的街景映入眼帘。
维吉尔先生的钟表维修店开在蒸汽城区的齿轮轴街,这条街上随处可以听见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和蒸汽机械运行的汽笛声,各家店铺风格迥异,最漂亮的是贝丝夫人的商店。商店橱窗的展柜里摆放着奶油色的餐盘,雕刻繁复的手工香皂,还有机械拼装的华丽烛台。
而靠近玻璃窗这边,柔软的黑丝绒窗帘前放着一块带着魔力的透明“告密石”,它正散发着幽光,将魔法书写的一条条流动广告词投影到玻璃窗上:“正在售卖:路德维西牌愈合魔药,大陆第一款无痛愈合魔药,永不过时!贝丝魔幻幽夜熏香,带给您绝佳睡眠体验,夜晚独一无二的选择……”
斐收回目光,念了个魔咒,桌上的鹅毛笔随即飘了起来,在演算纸上自动推演起算法,她则翻开维吉尔先生留的维修清单,从盒子里取出双目放大镜和手套戴好,埋头专心对付起那些复杂的钟表零件。
直到圣安曼达大教堂的钟声从临近的圣贤者区飘来,她才再次抬起头,望向墙上的大挂钟——现在是下午四点。桌上还剩下最后一份订单,那是一块表扣磨得锃亮的机械腕表,它看起来很有年代感,指针被替换过很多次,崭新的银针和破旧的表盘格格不入,机芯里的轴承依然用的是上个世纪的黄铜,而油槽已经干涸,积累的灰尘形成的腐蚀物质损坏了黄铜和枢轴。斐从清单上找到了这份订单的主人的名字,是恩斯顿一个古老的姓氏。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细雪,透过模糊的橱窗玻璃,隐约可见街对面杂货店橱窗里的河狸香油和草药器皿。昏黄的路灯下,一个撑着伞的人影正向维修店靠近。
他似乎在雪中站了很久,走进店里时长靴已经完全湿掉了,雪水顺着他压得低低的帽檐滑落到地毯上,溅起一圈水花。他用伞柄支撑着门,以防它关得严严实实,寒风随之灌入室内,斐搓了搓手,歪着脑袋想要看清他藏在帽檐下的脸,“需要帮忙吗,先生?”
“是的,一件老古董,有些麻烦。”他边说边从大衣口袋内侧取出一只生锈的铁盒,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修好后送到这里,会有人支付报酬。”
斐接过铁盒和名片,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人便匆忙跨出了门,迅速消失在雪中。
名片上画着一只巨大的帆船,用优雅的古恩斯顿语书写着“航海家气象局”这个名字,“北国王区白鲸街21号”斐默默念诵着这个拗口的地名。即便在威切斯特市待了三年,她也极少涉足国王区——那里的名声向来不佳。
她费了很大劲才打开那只铁盒,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只老式怀表,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五点四十二分。斐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发现怀表边缘磨损得比调节器还要厉害,她扫去覆盖在上面的灰尘后,在磨痕处看见了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名字——
T·L·德·路维塔。
这是她祖父的名字。
而祖父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在路维塔家族的那场劫难中。
斐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惊异和悲恸,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四周没有任何人,橱窗外也没有,只有水淋淋的玻璃上她那模糊扭曲的身形。确认没有人藏在暗处盯着她后,斐才稍稍松了口气。
毋庸置疑,这只怀表属于祖父,属于消失的路维塔家族。斐不自觉地握紧了它。
三年来她从没忘记那场大火。令人窒息的浓烟直冲天际,熊熊烈火吞噬了古堡内所有旷世珍宝,斐亲眼看着这座早在她记事前便存在了无数个世纪的古堡一点一点分崩离析,亲眼看着祖父从容不迫地转身,扔掉手杖,直挺着背走进那片烈焰的中心。
“自由独立,明哲保身。但愿你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曾是一个路维塔。”
斐摩挲着怀表,耳畔回荡起祖父的嘱托。怎会忘记?她自记事起便从未离开过路维塔家族的古堡,她曾经是路维塔,现在也是,未来永远都是。
怀表背面刻着斐再熟悉不过的狐狸图案,那是路维塔家族的族徽。谁会故意把它送到她手上?斐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威切斯特市东边的国王区,斐曾在地图和年鉴上见过这个名字。它的南北两区只隔着一座悬索桥。悬索桥以北靠近东海岸和国王码头,那里聚集着一些新兴中产阶级和少数没落贵族。
悬索桥以南和海岸之间还隔了个工厂区,那里曾经有许多海洋冒险家的酒吧、旅馆和武器店,现在则成了失业工人、渔民和流浪者的收容所。早在二十年前,随着靠近赤道的南部群岛的开发,更靠近南边的伊斯福克市东区修建起了新的码头。新码头吸引了大批商人和航海家的兴趣,逐渐代替了国王码头的存在。
圣安曼达大教堂敲响了傍晚五点整的钟声,北国王区的海岸边,一群红嘴鸥被惊起,随着飞雪飘入夜色。布兰奇将擦拭好的打字机放回窗边的胡桃木书架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终于下班了。布兰奇怀着愉悦的心情收拾好文件夹,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门外传来响铃声。她拉开门,看见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请问这里是航海家气象局吗?”
女性的声音,既不温婉也不甜美,像雨滴落在教堂打了霜的玻璃上一样清冷。
只见她解下湿淋淋的灰色斗篷,露出微微有些自然卷的白色长马尾,额前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瞳清透明亮,她穿着优雅,白色塔夫绸衬衫配棋盘格毛线马甲,外搭一件深蓝色制服外套,再加上修身黑长裤和皮靴,一看就是在读学生。
布兰奇打量了她一番,道:“是的,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布兰奇,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斐盯着面前的女士,略有些诧异。她应该是用了时髦的染发剂,发根呈现星芒花般的淡蓝色,发尾则是浅紫色,柔顺自然的渐变如同波涛起伏的海面。
察觉到自己行为的无礼后,斐收回目光:“贵公司近日送到我们维修店的古董,修复难度实在很大,我认为有必要先支付一笔定金。”她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又将铁盒打开一条线,露出那只怀表。布兰奇并没有细看,只是示意她在会客厅坐下,随即转身走上楼梯。
会客厅的白墙上挂满了照片,除了大海、天空,还有许多泛黄的人物合照,茶水台的彩绘花瓶里插的不是常见的星芒花或者郁金香,而是洁白的棉花,看起来也很漂亮,但此刻的斐并没有心思欣赏。
不一会,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一个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哒,斐没有回头,只是镇定地直直坐在皮质沙发上。空气很冷,但她紧握着铁盒的手心却险些蹿出火苗——她主修火系魔法。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走到茶水台,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瓷杯,“茶还是咖啡?可惜没有兰姆高地红茶了……女士们比较偏爱它。”他取出一罐茶叶,又拿起茶壶晃了晃——几乎听不到水声,“原来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抱歉。”
放下茶壶,他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他外表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脸和那头浅金色短发让斐想起了老教堂里才能看到的壁画人物。他戴着挂有防滑链的银边眼镜,一双浅棕色眼睛平静深邃,充满了学术气质,但一身黑色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葬礼。
“听说你收到了我们气象局的东西?”他看向斐手中的铁盒,又补充道:“叫我伦恩就行。”
“是的,它的确是件老古董,在修复前,我想我应该知道它是如何损毁的,以及您准备支付多少报酬。”斐小心翼翼地取出怀表,捧在手心递给伦恩看。
伦恩仔细观察了一番,点头赞同,“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不过这并不是我们气象局的东西,我想邮差可能弄混了。”
“那看来是恶作剧了。原谅我的打扰,再见。”说罢,斐站起身便往门口走,身后却传来伦恩的声音:“倒不如说是有人有意而为之。我虽然不知道这块怀表背后的故事,但我见过陶德·莱昂纳多·德·路维塔先生,以及他的孙女,斐·路维塔小姐。”
斐停下了脚步,转身掏出挎包里的改良左轮,将枪口对准他的心脏,“你是谁?”
“叫我伦恩就行,”伦恩举起双手,满脸无辜,“我这里碰巧有些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
斐步步逼近,将枪口贴在伦恩的风衣上,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你和路维塔家族有什么关系?”
“用枪指着你祖父的老朋友,这可不是礼貌的行为。”伦恩指了指白墙上的照片。
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那排泛黄的老照片里看见了祖父慈祥的面容,她的语气顿时变得缓和了些:“报酬是?”
“一罐兰姆高地红茶,很划算的交易。”伦恩轻轻推开她的左轮,指了指橱柜里那几只空茶罐,见斐没有回答,便接着说:“明晚八点,北国王区信鸽路坩埚酒吧见。”
“成交。”斐收起左轮,从容不迫地披上斗篷,转身推门而出。
“左轮的后坐力很大,当心手腕骨折。”伦恩语重心长地说道。
闻言,斐偏过头,有些骄傲地挑了挑眉:“这是改良版。”说罢迅速消失在雪中。
门外飘着鹅毛大雪,昏黄的路灯在朦胧的薄雾中闪烁,街道上,原本光滑的石砖被经年的雨水打出窟窿,气象局门前的台阶也早已老化,裂隙处还藏着夏日残留的绿意。
是时候修整一番了。伦恩倚靠在门框上,在纷飞的大雪中用指尖点燃了一根劣质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