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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

  •   民国九年夏
      淅淅沥沥的雨落到京北大街上时,丝丝凉爽才试图驱散些闷热的空气。
      徐家是城里有名的书香世家,代代从文,祖上出过好几位文学大家。近些天这家门口挂上了白幡,徐家二爷去世了。
      连着几天各地的好友亲朋前来悼念,这家不重仪式,只在家里立了灵堂留七天供人悼念。
      傅钦是跟着父亲来的。
      按理说他们一家从军,应当和这徐家是不会有太大交集,但他父亲和徐二爷年轻时同一个书院念过书,交情还算不错,每年过节也会来送礼串门。
      傅钦是在灵堂见着淮安的,刚失去父亲的小孩看起来毫无生气,眼哭肿了,瘦瘦的一个站在旁边看着陆陆续续的人悼念来,也不吭声。
      傅钦悼念完后走过去塞给他一个馒头,淮安接过去,看了眼他,似是不认识,说了声谢谢。
      他说:“节哀,保重身体。”他抬手片刻,放在了淮安头上,揉了揉。
      淮安看着他没说话,咬了口馒头,大口嚼了嚼。
      见旁边走过来一人,他转身朝向那人微微颔首:“傅叔叔。”
      傅启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说:“徐兄走得早,平时有什么帮得上的来找傅叔,平时可以和你傅哥多联系。”
      淮安又看了眼傅钦,确定这就是“傅哥”。
      “谢谢傅叔和......傅哥。”
      傅启这些年来徐家次数也不多,他这儿子也的确有可能一次也不来。
      一天的接待结束后,淮安弯了弯僵着的腿,走出家门买报。
      家里订的有报,但是淮安习惯每天出门买。顺便四处走走看看。
      淮安买了报没有回去,沿着京北大街走,路过一家糕点店时见傅钦在打着伞排队。
      对方也瞧见了他,向他招了招手。
      淮安走过去。
      “怎么不打伞?”
      “雨不大。”
      淮安被拉着站在了伞下。
      傅钦微笑着对他说:“别急着走,等会儿分你点点心。”
      “今年多大了?”
      “12。”
      “那我比你大了6岁呢。”
      “之前没见过你。”
      “之前?”
      “过节时候傅叔叔来了,没见过你来。”
      “我当时不在京里,我每年都要跟母亲去外祖家。”
      “哦。”
      “这些天少出门。”傅钦说。
      “怎么了?”淮安疑惑。
      “不太平。”
      队排到了,傅钦买了一些绿豆糕和椰子酥,给淮安分了一小袋让他带回家吃。
      临别傅钦要把伞给他,淮安拿了糕点,没要伞。
      他说:“我家离得近,你家远。”
      道谢后二人便分开了。
      徐二爷的头七还未过,京里接连几日的雨带来的水汽还未散尽,便有人上街了。
      淮安打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长长的游行的队伍从京北大街穿过,政事堂也被围得水泄不通。参与这次游行的是大学的学生,要抗议国际上对华国的不公待遇和本国的外交软弱。
      国民政府刚成立九年,以华国代表的身份在国际上发言,遭遇到的不止是帝国主义的阻力更是国民信任的审视。
      这个新政权在乱世中诞生,取名国民,在黑暗的封建世界里竖起一面旗帜,用鲜血和自由民主升起了新的航标。
      淮安虽仍年少,却也知事。
      他知道这个新政府是好的,但是也明白不会一直好,只有拥有动态的发展中改变观念,在危机与挑战前迎立不屈,才是长久的前提。
      新生与死亡,是徐二爷去世前最后交给淮安的东西,带着一种骨气与韧劲,传给了徐家的下一代。
      淮安看了许久,瞧见一个穿军装的学生路过他家门口,他微微拉开门,与那人对视上。
      傅钦。
      “你也参与了游行?”淮安问。
      傅钦手中还举着标语,上面写着“力争主权,树我国威”
      淮安漆黑的眼珠子里有着明显的疑惑。
      少年早成,正是接触世界,塑造观念的时候。
      傅钦温和地笑着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多读书,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淮安轻轻一笑:“傅哥将来定有所作为。”
      游行被平息了下去,国民政府没有妥协,但这种情况下,妥协与不妥协又有什么区别呢,民众要的是一个态度。
      ......
      徐二爷去世已经四年了,淮安从小少年长成了青少年。
      他读了很多书,晓了许多事,也看了许多人间百态。他常常在下学堂后独自走到京北大街外的小巷子里,看留着辫子的男人偷偷摘掉帽子,看解了裹脚的女人拿破布盖住双足,看少女早嫁娘家笑着数钱,看烟花柳巷里穿着洋西服的得体人进进出出。
      这么对比起来,举着标语在街上寻求一条明路的学生们是显得多么可爱。
      淮安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动。
      他拿那颗纯净的心,那双干净的眼,拿那双不肯歇息的双腿寸寸临摹这世界,让他的底色抹上鲜艳。
      徐家虽是书香门第,但也弥漫着铜臭气,淮安守着二爷的遗存,表现出不理家事的样子,倒让大爷一家心稍宽。
      他每日去取报,却并未回家读,沿着京北大街朝南走,拐弯搭上步车,十多分钟便能到傅家门前。
      小小的少年立在门前叩门三下,不多时便有人迎进去。
      那人从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每天那一时刻都看着表去听敲门声,然后和一位相差了六岁的小友人一同看报,交谈。
      傅钦惯常不会多说,只听淮安讲这些事,偶尔聊几句,也是多提供一种思路。
      “你毕业要做什么?”淮安这日问。
      傅钦沉思了片刻道:“我上的是军校,毕业后要入编的。”
      入的是什么编自然不必多说。
      淮安有些闷,放下报,喝了口茶。
      “非入不可吗?”
      傅钦说:“培养了你四年,可不是为了让你到处乱飞的。”
      “自由,平等。”淮安一字一顿道。
      对方失笑,朝面庞仍带着青涩的淮安眨眨眼:“不一定是坏事,相信你傅哥。”
      淮安虽不太舒服,但也说不出什么来。
      为国效忠,的确并非坏事,就算有什么变故......他一介兵人,也不一定会被波及。
      淮安的学没有上完,他同徐家当家的大爷商量过后,便揣着铜臭和行囊飞到了另一片大陆。
      在那里,仍怀着迷茫和向往的少年见到了与国内完全不同的自由与民主,被修整着成长的树苗长出了自己的枝丫。
      在那里,16岁的少年窥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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