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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将军的行军生涯 向晚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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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十六岁那年,仍然没有凑够钱,穷得叮当三响。
与此同时,南方行虿岭,鬼族首领蚩寅作乱,仙门百家讨伐多年无果。宣城自然也是一落千丈,就像个嘎嘎叫的鸭子似的,被人一刀削掉了脑袋,只剩两只鸭掌还在一个劲的扑腾。动荡局势之下,人人自危。宣城常常有长歌派的修士在那里为讨伐蚩寅,招兵买马,吆喝个没完。
向晚向来不忍心从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人身上摸钱,然而现如今这世道,宣城遍地是穷人。有钱人谁还呆在这儿啊?
她倒是有时间听书了,闲来无事,她走进了那家茶馆。
“鬼族蚩寅是个祸害,简直比得上当年那穷奇凶兽!穷奇凶兽被长歌派初代宗主沈清河斩杀于穷奇雪山,如今这蚩寅想必也是难逃一死!”说书的一脚踏在茶桌上,差点弄翻了茶盏,引得后屋老板娘一句骂:“死老头!你给我安生点!”
听这老头说书的,也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向晚,另一个是雪儿。雪儿是冬梦的女儿,比向晚大两岁,打小在梦华楼里长大。但向晚常常领她到乡下婆婆的住处去玩,那雪儿也是个贪玩的性子,当年婆婆骂向晚的时候,也有事没事雨露均沾地把她也一起招待上。
“那蚩寅,都做了什么坏事?”雪儿问道。雪儿除了跟着向晚在乡下瞎转悠,就是在梦华楼里打杂。像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大闺女似的,说好听了是文化底蕴尚有欠缺,说不好听是四六不懂三七不分。
“蚩寅行那虿虺之邪术,用活人炼蛊,抓了满兴城的壮年男女!行虿岭下的兴城,如今是水深火热,惨不忍睹。此等邪术伤身损性,蚩寅早已走火入魔,竟将自己一双儿女也丢进那蛊池里去!”
说书的大爷讲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眯起眼睛的同时,又悄悄注意着向晚和雪儿,等待她们接着发问。
“什么叫活人炼蛊啊?”雪儿问。
“蛊师炼蛊,多以百虫相斗,以毒攻毒,最终只得一只极品。蚩寅召集数千名蛊师,得极品蛊虫上万,再度炼蛊,留了那极品中的极品,三百只。”
“再准备活人做蛊虫的容器,让容器之间相互残杀。那剩下的……就成了蛊王。”
雪儿绣眉一簇,吐了吐舌头:“真是恶心。”
向晚听得并不专心,身边那些修士们召集人马的声音总是不停地回荡,在她的心底,来了又去,去了又回。
“讨伐蚩寅!立功者,赏黄金千两!围剿行虿岭!有意者,详为登记!”
向晚的心早已经随那些修士飘了老远出去。
“小晚弟弟,你要去吗?”雪儿见向晚心不在焉,猜透了她的心思,这心思向晚也只同雪儿讲过。
向晚沉默许久。
“你最好别去。”司命的声音在向晚脑海响起。
然而,她凭着自己找死的天性,把司命的话当个屁放了。到了下午,向晚就跑去登了名。
倒也是一种经历,向晚体验了几年的行军生涯。凭着自己偷鸡摸狗顺手牵羊的本事,帮长歌派多次刺探敌军情报,还被封了个将军名号。
关于这件事,倒也有趣。男人们听说来了个老大,自然要团团围在一起,问自己家将军姓甚名谁。向晚心想自己这瘦猴一般的模样,若是直接说了,定不服众。于是干脆胡说道:“姓沈,你们且就叫我沈将军吧。”
这“沈”字可不是谁都能姓的,一个瘦猴做了将军,还姓沈。人们在私底下传言说,这沈将军其实就是长歌派宗主沈明仁的干儿子。
“原来如此……”大家对这个解释十分认同,倒也省了向晚继续编胡话的麻烦了。
“我说祖宗,您真是嫌命长。”司命的声音在战前又一次响起:“您今年多大?十七?还沈将军?给你能的,等着沈明仁找你算账吧!”
“算账?等这场仗打完了,爷就带着黄金千两回宣城,他上哪找他的沈将军去,我把这身衣服扒了,再也不搞这二椅子模样,哪个又认得我。”
司命冷笑一声:“话别说太满,咱走着瞧。”
向晚无奈一笑:“你要有本事,就给我凭空变出黄金千两,没本事,就好好看着吧。”
这一年向晚究竟是怎么磨练的,暂且按住不表。关于先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说书先生,他虽然向来说话不着边际,可唯独这一次,他竟实打实地讲了句真事。
蚩寅的确活人炼蛊。
这事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别的不说,蚩寅这人真真也是行虿岭千年难遇的蛊术天才。他三个儿女继承了他的血脉,亦是天赋异禀。
大儿子蚩磍,善蛊术,二女儿蚩郁,长巫术,小儿子叫蚩碣,不如自己的哥哥姐姐,但却也是一样的天资聪颖,远超同族。
蚩寅想做修真界的始皇帝,而有如此子嗣本应是一件美事。可蚩寅同始皇帝一样,妄想长生不老。他害怕自己的孩子,害怕他们有一天夺了自己的皇位!
蚩寅野心昭然若揭,大儿子早知父亲的杀意,因此计划带着弟弟妹妹出逃,却被蚩寅无情虐杀,那两个小的更是无处可躲,被噼里啪啦扔进了血池。
不过,蚩寅显然低估了自己的血脉。这天黑云压城,各门派直打到了城根底下。他放干了血池,想去看看蛊王炼得怎么样了,却发现血池里只有成堆的死尸。
蛊王跑了。
他甚至不知蛊王是谁。他更想不到的是,那对可怜的姐弟之一,正是他心心念念的蛊王。
蚩郁带着蚩碣连夜逃跑,她们自小就被禁足在行虿岭,只听见四处都是杀伐声,不知哪才有活路。两人一路都蹲在灌木之中行进,被那些枯枝硬杈划破了皮肤,甚至都不觉疼痛。
然而,他们还是误闯了战场。
“姐姐,怎么办……”蚩碣抓着姐姐的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别怕,我们可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蚩郁蹲下来,把头贴在弟弟的额头上。
他们向来如此。
血池之毒,闭人耳目。姐弟两个相依为命,这额头相抵,便是蚩郁对蚩碣最安心的誓言。
然而,虽离开了血池,他们却并不知道怎样运用体内的蛊虫,几乎就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而普通的孩子是断断无法从这全身而退。
蚩郁一手护着弟弟,观察着身边,分辨着杀伐声。突然不知从哪冒出一个提着银枪的男人,几乎不等她反应,两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开了。
“向晚,向晚!你清醒一点!不能杀她!”司命的声音忽然响起,然而这点声音,根本不足立刻把向晚从那杀红了眼的劲头中薅出来。
向晚此时正跪在地上,一把锃亮银枪被她高高举起。血水顺着枪尖,滴在身下一个孩子的脸上。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姐姐……”一个男孩跪在她身旁,嘶声裂肺地朝她哀求。
“你最起码得为了我的年终业绩!!”司命又大声喊道。
然而,向晚那银枪早已有了落下的趋势。在那兵刃落下的瞬间,一股杀意在向晚心中窜腾而起,那是在血腥味和杀伐声的轮番刺激下,被激活的原始冲动。可那孩子的哭声,却让她及时对这种冲动产生了强烈的畏惧。
尤其是那什么狗屁的“年终业绩”,好像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银枪镲地落在了女孩的脑袋旁边,仅一个指头的距离。
女孩瞪大了双眼,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滚落。她的肩膀被向晚按在地上,挣脱不掉。向晚感受到这小小身躯的颤抖,也能感受到她正渐渐从过度紧绷的状态瘫软下去。
向晚缓缓起身,那女孩连滚带爬拽起她的弟弟跑开。
“杀了他们!杀了这帮妖人!”身后的将士们大喊。
“冲啊!杀了蚩寅!灭了鬼族!”
不等向晚反应,只见一个人头,骨碌碌滚到向晚脚边,头发粘着血,缠在那人面目上。向晚只是冷眼看了看,一脚把那颗头踢到一边去。那颗头撞在树根上,舌头从嘴里掉出来。
紧接着,又一个破锣嗓子发出叫嚷声从她身后传来,由远到近响起,向晚下意识提枪在背后一挡。铮的一声,一把长刀劈在银枪上,火星直冒。
她重心一移,将那人侧身让过去。长刀霎时又朝她脚下扫去,向晚后撤几步,一记回马枪,捅穿了他的心肺。
他一口血喷在银枪上,死死抓着枪缨,眼睛直勾勾看着向晚,最后还是倒在一旁。向晚一下没能从他手中拔回长枪,于是又一发狠,一个重心不稳,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妈的……”她骂了一句,表情十分难看。
……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上男人们的吼叫声渐弱,接着便是鸦声遍野、哀嚎声四起。
暗无天日的行虿岭下起了大雪,遍地皆是尚未冷掉的尸体,甚至还蒸腾着热气,仿佛是死者的灵魂在四处游荡。
“将军,前方传来的消息,蚩寅已死,那些战俘如何处置。”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恭敬道。
“给些水,让他们活着。回头交给长歌派的修士们处理吧。”这是长歌派交给她的任务。
向晚来到战场外,一处空地,那里有十几个战俘,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起。一个个面露凶光,也不知道在盯着哪里。
她拖着这一身冰冷的铠甲,一步步向战俘靠近。突然,士兵老郑迎上来:“将军,不可再前进了。这些都是鬼族的死士,光是逮住他们,不少弟兄就被下了蛊……刚刚有个年轻人去给他们送水,也……”
“他人呢?”
老郑于是带着她,来到一处帐篷里。
一排士兵都躺在那里,向晚刚想问哪个是,只见一人伸着脖子,竭力喊着:“将军!不能贸然靠近他们!有蛊毒!蛊毒!!”他喊得撕心裂肺,脖子上青筋暴起。
向晚跨过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将士,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了。”
“听不见。”老郑解释道。
向晚看了看两人的耳朵,汩汩的鲜血正向外涌,接着那血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淌个没完。
“我想我娘……将军,我想我娘……娘——”他双目失神,抓着向晚的那只手手越来越紧,然后忽然松了,最终沉沉垂下去。
向晚心里一惊,她还抱有一丝妄想,把那垂下去的手又提起,但只要微微一松,它还是会重重落下去。
“蚩寅明明已经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他们还非死不可!”向晚也不知道自己在质问谁,这该怪沈明仁吗?难道真正下令的不是她本人吗?
向晚于是把心一横,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她站起身,冷冷道:“蚩寅已经死了,那群死士留着也没用,通通烧了。”
老郑领命退出帐外。向晚看着眼前年轻的尸体半晌,也走出帐篷。士兵都在忙碌着,清扫战场,救治伤员。她恍恍惚惚走到刚刚那片绑着战俘的空地,远远的就听到一阵阵响亮的惨叫和问候自己爹娘的咒骂声。
走近看去,那些战俘的身体都在熊熊燃烧,仿佛地狱的恶鬼。然而她自己又与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呢,她顿时感极而悲,却挤不出半滴眼泪来。
身侧的灌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向晚警觉地握紧长枪,小心翼翼用枪尖细细挑开灌木。接着就看到了刚刚的那对姐弟。姐姐护着弟弟,像是护崽的母兽。
向晚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立马把银枪收了回去。让灌木把那两个孩子再度藏了起来。
“沈将军,好消息!蚩寅被杀了!”
向晚杵在原地没有反应,这件事已经不下十个人来跟她汇报了,根本不新鲜。
“沈将军,你这是高兴傻了吧!”那人乐得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去:“就能回家了。”
“我,我已经知道了。”向晚生硬地回答,勉强笑了笑,然后目送对方离开。
等人走远后,她才跨步迈进那灌木,这次那对姐弟没有抱在一起。姐姐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弯刀,把刀尖对准向晚。
“等等,”向晚后退几步,但那女孩突然冲过来,向晚下意识把长枪提在身前。不曾想,那姑娘竟然松开弯刀,一手抓住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身体,霎时血流如注,那热腾腾的血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掷地有声。
而她的弟弟正躺在一旁,奄奄一息地睡着,对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