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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盏清茶 本宫的茶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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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蜜儿长了张小圆脸,双颊甚至微微鼓出来,脸颊嘟嘟的带点婴儿肥,小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丝凌厉,偏偏瞳仁又大又圆,滴溜溜转时何谈凌厉,就是明媚精神过头!但因为常年在沈尚书府受欺负,看起来让人觉得呆呆的,就好像此刻,没有人知道披了柳蜜儿皮囊的沈饴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姑娘是在跑神罢了。
夏季是个多雨的的季节,积攒了一夜的水汽终于在清晨化作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浇灌在睡醒的植物与忙碌起来的宫人身上。此时,沈饴正透过小木窗凝着院子,她并不敢在一切未弄清楚时轻举妄动,至少,身边还没有能给予她庇护的、可靠的人。
这是一间十分陈旧的房子,甚至有些古老了,院子里铺了大块的石板,被磨损的看不出上面的纹路,一棵不高不矮的枣树长得歪歪扭扭,看来也是高龄了,斑驳的灰褐色枝干上冒了一点点鹅黄带绿的嫩芽,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姑娘,漱口。”宫女将洗漱用具随手扔在小桌上,碰撒了酒樽中未饮尽的清酒,瓷杯坠地碎裂,那宫女却嫌弃地狠狠皱了皱眉头,敷衍地唤新上任的小皇后。
她是沈府从小长大的大丫鬟,自幼明白这柳蜜儿不受宠,不过是在沈府沈饴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丫头罢了。
且不说沈老爷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想起了后也是赶紧送进了宫,沈府上下都知道,沈老爷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夫人伤心,至于皇后的身份,想来也是个虚的,毕竟昨晚皇上来的那样晚,今早走得又那样早呀!
宫女眼珠乱转,转头去收拾大红婚床,自己向来有八九分姿色,又从小识了字学了礼,那丫头能做皇后,自己怎么就不能呢?
长时间被雨水侵蚀的窗柩留了大大小小的坑洼,寻香而来的蜜蜂围着窗口飞舞,沈饴漫不经心地挑起纤细的指尖,修剪整洁的指甲将不小心跌落进一汪雨水中的小蜜蜂挑起,搁到一旁晒干。
小蜜蜂挥挥湿淋淋的翅膀,跌跌撞撞试着起飞,波光粼粼地翅膀好似剔透的湖水,映衬出身后那宫女脸上不可思议又沾沾自喜的表情。
沈饴转过身,淡然平静的目光从她平平无奇的脸滑至她傲人的胸脯,滑落到她手中无暇的白帕。
白帕啊……
大宫女抓住床上取下的白帕,愤懑鄙夷尖叫:“你这贱女!怎么能不守——”
“本宫可否要去拜访太后娘娘呢?”沈饴打断了她。
大宫女一愣:“哪里有什么太后!?”转念一想,这丫头常年被关在偏远的庄子,果真鄙薄粗俗,竟连宫里最基本的事都不知道。
“太后娘娘三年前早已仙逝,哪里用得到你去拜访?”
沈饴又问:“太后名何字何?谥号是什么呢?”
大宫女皱眉,不耐烦道:“姓沈,太后的名号也是你能叫的!?”
沈饴瞳孔募的紧缩:“皇上呢?皇上的名号是什么?名何字何,八字是什么?”
“陛下姓沈名唯依,字玉汝。”大宫女眉头越皱越紧,“你这乡巴佬,连这也不知道!凭什么当皇后!”
玉汝……玉汝……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啊!
沈饴声音发紧:“那如今是何年呢?”
大宫女瞪大了眼,如果前两个问题她还能当柳蜜儿常年在乡下不知,那这个问题就让她很是疑惑了,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如今是哪一年呢?
她疑云重重地瞪向沈饴,却见沈饴抬起眼帘直愣愣望过来,双目相接,那眼睛无光,乌黑一片,死气沉沉,厉鬼般一步步逼近,竟完全不似活人!厉声呵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说!”
“啊——”大宫女惊恐至极,脸色惨白,挤着嗓子几乎尖叫出声,崩溃大喊,“天祈三年!现在是天祈三年呐!你要干什么!”
“你别过来!别过来!”
“哎……”沈饴叹口气,又敛了眼帘,顿下脚步,端庄地矮下身子。只见她温柔地握起那趾高气昂的侍女的手,温柔地拔了头上的素银簪子……
狠狠扎了下去!“滴答——滴答——”
“啊!——”大宫女惨叫,猛地挣开沈饴的手,却因用力过猛,没有稳住身形,趔徹几下后腰撞在桌沿,跌坐在地,惯性地用伸右手撑地,一下子摁在被自己打碎的茶杯瓷片上,鲜血直流!
“啊!——”她痛得呲目欲裂,手忙脚乱从怀中扯出张帕子擦伤口,抬头见沈饴淡然的脸,顿时恼羞成怒,竟抓起一片锋利的瓷片,猛地掷向沈饴!
在房梁上看热闹的侍卫傻了眼。
小绿脚步生风从忆甘宫往皇后娘娘的寝宫赶去。她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也是宫里地位最高的女官,陛下好节俭又没有妃嫔,即使宫里的宫女很少,她的事务也不是很多,但往后这清闲的日子啊,估计是没有了!那刚刚进宫的沈尚书府小姐,第一天就不消停!
“绿!绿!慢点!慢点呀……”
小红一路小跑却还是跟不上小绿的步伐,她和小绿一同长大,一同进宫,一同伺候陛下,却总是傻傻的慢半拍,好在有雷厉风行的小绿照顾,任何时间都秉持一份独有的天真和单纯,并携之长大。
即使没人要求她真的长大。
所以当她莽撞地跑进皇后的寝宫,毫无征兆闯入眼睛的这幕混乱足以吓坏了她。
“哎呀!——”
只见一名身材修长劲瘦的蒙面男子正将一宫女牢牢控制住,这侍女正歇斯底里地嘶吼:“你这个贱人!竟敢害我受伤!我的手!贱人!不得好死!”
沈饴摇摇头,觉得甚吵,只好捏了擦洗桌子的帕子,将那宫女的嘴堵了。
“哎呀呀!——”小红余光看到锋利地反光,定睛一看,惊恐地发现竟是桌脚旁的几片碎瓷片,那瓷片沾的鲜红的血!
刚到的女官相必身份不低,但沈饴却不打算主动给她解释,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定然是个主子,段没有主子给侍女解释的说法,况且,多说易错。
在一切还没弄明白时,沉默,或许是最佳的做法。
于是沈饴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那两名侍女,自顾去桌边洗漱了。她表情闲适,姿态大方,好似完全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又好似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小绿果真没有逼问她,而是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蒙面的侍卫,侍卫抱拳行李,快速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转述了一遍。
小绿心里虽和大宫女一样也有些疑问,但也明白了该如何处置。
“此宫女顶撞皇后娘娘,对皇后大不敬!做事手脚毛躁,不懂规矩!来呀,把这个宫女拖下去,杖——”
“呜呜!贱人!贱人!她不是柳蜜儿!她不是!”
“她是一个失了贞洁的贱人!贱丫头!”
眼看要受罚,宫女竟费劲吐出了塞在口中的东西,恶毒地咒骂沈饴,妄想扳回一城!
沈饴吐了净口的茶水,用锦帕抿了唇:“劳烦姑娘把那个一并拿走吧。”说着,眼睛不经意地划过仍然凌乱的大红床褥。
小绿果真去了床褥中寻找,可大红的床褥中哪里有染了红梅的白帕,只有一方洁白如新的帕子,在一床喜庆的红中,刺眼至极。
小绿缓缓皱起了眉头。
“哎呀呀呀!这是什么!——”呆呆的小红完全没跟上事情的进展,却敏锐地看见了正在被拖出去的宫女怀中露出一角的沾了血的白帕!
小绿一把抽出了那宫女藏在怀中的帕子,沾染了赤色血梅的素色帕子上可怖又喜庆,这帕子混合了珍贵的银丝,在清晨的光亮中泛着森白,摸起来如同动物脂肪外那层细细的皮肤,细腻柔韧,这方纯洁不在的白帕子竟藏在那呆傻的大宫女衣襟里!
她绝对不可能认错!
这张白帕才该是在婚床上的帕子!
而这帕子分明沾了鲜血!
不断咒骂的大宫女募的哑了一般。
敛眸的侍卫猛地抬眼望来,与七窍玲珑的小绿视线相撞。
事情怎会如此演变!
难道他漏看了什么?
是他真的没看见……还是……
“你你你!你私自替换了娘娘与陛下洞房的……”全程懵懵懂懂的小红总算是跟上了节奏,义愤填膺地大喊,“你想污蔑娘娘清白!你好生歹毒!”
大宫女张张嘴:“不!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
“这帕子上的血不是娘娘的落红!是娘娘割伤了奴婢的手!是奴婢的血啊!”
“不信你们看!”她连忙举起自己的右手,却见那品阶高的女官厌恶的望着她,满脸的不信任。
“你那手,不是摔倒在打碎的茶杯上,划伤的吗?”沈饴淡然地观赏着窗外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夏雨,悠悠开口。
宫女眼珠一转,哑然。是呀,一开始,她就说过了呀!
“可…可…”她呐呐地想反驳,却不知还能说什么,突然,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迸发出喜极的光亮,好似找到了救命的稻草,只见她四肢着地飞快地爬到小绿脚下,“娘娘!娘娘!不,姑娘,大人!奴婢没有私藏!奴婢本来是取了帕子想送过去的呀!奴婢也不知道为何床上会有第二块帕子呀!”
她磕了几个头,智商堪忧的大脑终于灵光了一回:“侍卫!那位侍卫大人也说过,说过看见奴婢整理床铺!奴婢整理时就拿走了帕子呀!”
“定是柳蜜儿这小贱人想害奴婢!她怕!怕奴婢夺走皇上的宠爱!定是!”
“大人!大人您明鉴啊!”
小绿几乎怜悯地注着那张痛哭流涕的脸了,心想,她真是蠢透了。
至此,到底是不是她想污蔑皇后清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婚床上的第二张素白锦帕,是有人想污蔑娘娘的清白。
而这个人是谁呢?
至今为止,可是只有六个人出现在过皇后的寝宫啊……
陛下,皇后,小红,侍卫,自己,还有……
这个跟着皇后娘娘、从沈尚书府进了宫的、无足轻重的宫女。
她不做替罪羊,难道,能是其他人吗?
不能。
其实,小绿想,明明不至于被这块多出来的锦帕害死啊,堂堂皇后的寝宫,床上一块素白的锦帕怎么不能有呢?只要说是其他用处的帕子,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说皇后的清白呢?
况且要说皇后的清白,来自沈尚书府的皇后,陛下怎么会碰呢?
这明明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呀!
这沈府的侍女也是蠢到该死罢了。
“皇后寝宫大宫女污蔑皇后娘娘,乱棍打死!”
粗壮木杖打在烂肉上,声音不绝于耳,腥臭的血腥味让人无处可躲,细雨冲刷着鲜血与哀嚎咒骂,屋外的细雨伴着呻吟,断断续续终于停息了。一场闹剧结束,沈饴在窗柩的坑洼处足足捞起了四只小蜜蜂,无云放过了太阳,暖洋洋的阳光下,小蜜蜂们颤动着晶莹剔透的小翅膀,跌跌撞撞飞走了。而沈饴正专注地用目光为她的小宝贝们送航。
“娘娘,那宫女已经杖毙了。”因为担心吓到这皇后,小绿甚至换了身衣服,但看娘娘闲适的姿态,自己似乎是多虑了。
四只小蜜蜂顺利起航,沈饴拍拍手,看起来似乎有点小雀跃:“劳烦大人了。”她微微侧低着头,眼帘半垂,走到桌边斟了杯茶水,“本宫自幼在偏僻之地长大,家父担心外边繁杂的世界会坏了本宫的本性,因此本宫从未闻过窗外事……”
素手执起茶盏,亲手递给小绿:“家父未对家里人提起过本宫的身份,初来宫中也不知规矩,还好大人替本宫看出了身边的龌龊,并替本宫做了主。”
小绿接过茶盏,心道沈府的事情宫内宫外的人都或多或少明白,皇后有些心计也是难免,打杀一个不尊主的下人算不上什么,只要不损害到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那倒也……!
等等!她…刚刚说了什么?
是了,刚刚的事情中,这位皇后也不过说了两句话,而那两句,又有几句是命令呢?
是自己,是自己和小红,一直在做出命令和处罚!细细算来,自己不但越矩,还打杀了皇后的人!
她后知后觉的想到,皇后,完全可以将自己摘出那件事情!但凡以后这件事被重查,也可以与皇后无关!
小绿保持着接过茶盏的姿势,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谢娘娘,为主子分忧,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
沈饴笑笑:“什么主子?喝茶吧。”她转身端坐在那把和太师椅有些许相似的竹编椅上,放松地靠在靠背上,嘴角带笑,“本宫自幼孤身一人,寂寞极了……”
小绿扯了扯嘴角,掀了茶盏盖子,饮茶,但看见茶水中的物什,瞳孔无不可见的放大了。
只见那碧绿清澈的茶水中,飘荡着几片舒展至极的棕色叶片,而叶片下,竟藏着几枚成色上好的碧玉吊坠,吊坠下是密密麻麻的金珠子,混杂在澄黄的茶水在,诱人极了。
“你我二人,何不做姐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