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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事 你不想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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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玉戈霎时两眼一黑,有如五雷轰顶。
答允什么婚事?那顾大人又是何许人也啊?
她努力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勉力开口道:“爹,你告诉我,这桩婚事……究竟怎么一回事?”
“这顾大人,眼下是皇上最器重的人。”霍将军终于抬起头,缓缓看向霍玉戈,眼中似有愧意,“一年前,他只身出使北魏,不费一兵,不割一城,便让北魏放弃出兵攻梁。皇上疑我霍家通敌,只有他这个北魏回来的人,最得皇上信任,也最能证明霍家的清白。所以……所以为父只能……”
“只能送嫁亲女,以求庇护。”霍玉戈冷笑着,颇为讽刺地接上父亲未说完的话,“只是您何至于此啊?您从小教导我的气节呢?”
霍将军许是也没想到霍玉戈会如此质问,连忙起身辩白,情急道:“为父岂是如此不堪之人?这亲事也并非我本意。是顾大人自行面圣求娶,说对你倾心已久。这顾大人乃人中龙凤,又能助霍家脱困,为父这才……况且这婚事也不算亏待了你啊!”
“正是如此,这样的夫婿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呢!”霍金戈许是早已被松绑,正寻思着上哪找她一报颜面扫地之辱,便正好撞上了这大快人心的一幕,“妹妹,就算是为了霍家,这门婚事你也当应允啊!”
霍玉戈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胸口一阵钝痛,厉声道:“不嫁!”
“玉戈,这门婚事关系到的已经不只是你,不只是霍家了。”霍将军声音哽咽,望着霍玉戈的眼睛似有泪花,“北魏战事一触即发,若是此刻霍家倾倒,军权旁落,北魏出兵伐梁,你让大梁的百姓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她呼吸一滞,顿时僵在原地。
“孩子,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吗?”霍将军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颇为强硬,“ 玉戈乃是我朝最尊贵的礼器,贤君用之祭祀,以求天下太平。你虽为女子,此番出嫁以稳朝纲,也算不辜负为父对你一片期许。”
霍玉戈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眶微红,把手从父亲那用力抽出:“只因我是女子,您便觉得我只能是用于祭祀的礼器。而我这哥哥,即便是个草包,您也期望他能金戈铁马,一统三军。”
“一生都只能做个金丝雀、笼中鸟,我要那千尊万贵有何用!”多年来的委屈明明让人脆弱孤独,说出口却只剩下愤怒。
“你……你骂谁草包呢!”霍金戈被她吼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骂了。
一旁的霍将军见她态度如此刚硬,深觉自己的推心置腹和苦口婆心都白费了,此刻又被顶撞,怒上心头。
“看来这些年,我和你娘是把你纵得无法无天了!我今天定要好好管教你!”说着,他便抬手,要给不听话的女儿几个响亮的耳光。
霍玉戈只站着看向他,毫无躲闪之意。
眼看着今日这出闹剧就要在父女二人的怒火下终止,又突然有一人来横生枝节。
“老爷,舒王殿下在门外求见!”李伯高喊着,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却见到屋内剑拔弩张的场景,“老爷……舒,舒王来了。您看是要……”
霍将军满脸惊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才有所反应。
“赶快请进来啊!”他连忙冲李伯道,然后将抬起的手放下,看向霍玉戈:“我晚些时候再教训你。”
霍将军拿出帕子,擦了擦汗,整了整衣冠,心说舒王这尊大佛怎么来了。
这舒王名叫陈允熙,是先帝爷一母同胞的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地位极其尊贵。
先帝早逝,幼帝七岁登基,舒王当时也只有十四岁。朝廷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龙椅上的那个幼子,数不清的人想取而代之。可这孩子的那个叔叔,明明年仅十四,却手段了得、机关算尽,帮他把皇位坐得稳稳的。
幼帝长到十一岁的时候,朝中有不臣之心的人已经被陈允熙清理得差不多了,于是皇上便逐渐亲政。
血脉亲情加上幼年维护之恩,皇上向来视舒王如父如兄,不仅免他跪拜之礼,还许了他无上尊荣,事事尊之敬之,朝臣无一敢怠慢了他。
没过多久,李伯就领着舒王走了进来。
霍玉戈记得自己小时候去宫里听学,倒是与他当过一段日子的同窗。
多年未见,陈允熙现在的样子她已经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身长八尺,今日身穿一袭靛青色的长袍,颜色深暗内敛,不甚张扬,衣服的绸缎质感细腻,透露出金属的光泽,金线密织的暗纹绣的是团龙纹样,彰显着皇亲贵胄的身份。墨发高束,冠上的白玉似与腰间玉坠呼应,温润古拙,光华内收。
走近些才让人看清他的脸,那张脸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陈允熙虽是男子,但生了一双极俏丽的桃花眼,眼睫纤长有如鸟羽,鼻子高挺而精致,鼻梁上还有一点朱砂痣,让人移不开眼。双唇轻抿,唇形生得也精巧如画,似带笑意。
只是他肤白盛雪,极冷的白,眼眸又颇为深沉,让人看着有些不好亲近。
从小长在皇家,陈允熙的仪态是极好的,即便走进殿时脚步颇快,身姿还是雍容优雅,大气端方。
霍玉戈随父亲一起,毕恭毕敬地给舒王行了个礼。
她正打量着这位旧相识,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于是略有些窘迫地低头。
“霍娘子这是怎么了?”陈允熙偏头看向霍玉戈,声音显得有些关切,“瞧着脸色不太好。”
霍玉戈一愣,觉得这话问得颇为突然,回过神道:“多谢王爷关心,臣女无事。”
霍将军见他直接略过自己,找女儿说话,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一时颇为尴尬。
本想责其无礼,奈何对方实在位高权重,不好招惹。
他只好上前,满脸堆笑道:“舒王殿下快快请坐!不知王爷今日缘何登临敝府,可是皇上有何旨意?”
说话之余,府上的小厮便正合时宜地端上一盏上好的茶,恭恭敬敬地放在舒王手边。
陈允熙没正眼看霍将军,也没马上接他的话。
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放下那茶盏,略勾唇笑了一下:“多谢霍将军款待。”
他懒散地往椅子上轻轻一躺,目光转向霍将军,声音疏远而清冷:“皇上让我来问问您,霍家与顾大人的婚事,究竟怎么一回事?”
霍将军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看了眼一旁的霍玉戈,随即又飞快地调回视线。
“就如顾大人当日在宫中所言,这桩上好的姻缘,我当然是应允的。婚期全凭皇上做主。”他笑得满面春风,似是喜得贵婿一般,一口应道。
谁知此话一出,陈允熙脸色铁青,眼神又冷了半分。
半晌,他又缓缓拿起手边的茶盏,似是漫不经心地一问:“霍娘子对这桩婚事怎么想?”
霍将军生怕女儿和刚刚那样离经叛道,惹恼了舒王,于是急忙抢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戈自然是应允的!”
陈允熙继续低头品茗,甚至没抬眼看他,只是声音格外阴冷:“本王没问你。”
霍玉戈没想到他又问到自己头上了,一时有些无措。
斟酌了片刻,她挑了挑眉,心里兀自叹了口气,嘴上只道:“臣女自然是没什么异议的。”
刚刚委屈是不假,心中气愤也是真。但父亲所言的,霍家的处境、朝堂的风波、天下的动荡,确实也都所言非虚。
心里头的情绪过去了,平静下来想一想,这些东西确实也是她不能不管的。
听到她这话,陈允熙也不喝茶了,重新把茶盏放到案上。
瓷碟重重落下,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放像是含着些怒气。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舒王噤声,也无人敢往下说话。
一直站在旁边的霍金戈觉得自己必须在舒王面前露个脸,暗自揣测了片刻,觉得此刻正是自己表现的良机。
这舒王反复询问霍家与顾家的婚事,不就是为了确认霍家是不是真的深受顾大人信赖吗?
他走到陈允熙身侧,殷勤地为他添了茶,笑道:“殿下,您看这鞠躬尽瘁的顾大人都愿意迎娶舍妹,与我霍家结亲,足见我霍家一代忠良,绝无那苟且通敌之事!您尽管叫皇上放心。”
陈允熙抬头,半眯着眼睛看向他,面露愠色。
他嘴角一勾,发出一声冷笑,随即嘲讽道:“霍将军家门不幸啊,竟生出这么个庸懦之才,毫无半点将门气节。我当真要为我大梁一哭啊!”
“让王爷见笑了。”霍将军只觉得老脸都要丢光了,赶忙赔笑,随即冲霍金戈怒道,“还不快滚下去!”
霍金戈滚下去以后,陈允熙只觉得眼前干净敞亮多了。
他款款站起身,看了一眼霍将军,语气低沉但平和:“我是相信霍家的。假以时日,皇上也终会相信的。霍将军,青史之上,黑白总有公论。”
“只是您近日为霍家存亡思量,为天下安危考虑,但可曾为令爱谋划过半分?”
霍将军心下肃然,又给舒王行了个礼,只道:“多谢王爷赐教。是霍家……对不住玉戈,只能靠她婚事保全……”
“将军心中有数便好。”陈允熙背过身,揉了揉眉心,又沉声道,“将军可否先行退下,本王有些事要与令爱一叙。”
霍将军想着,许是有什么婚事上的事要与玉戈交代,毕竟这嫁的不是一般人,是天子近臣。
于是便很利落地退下了,留下玉戈与舒王两人。
霍玉戈从刚刚便开始注意舒王,隐隐听出了他是想帮自己的。
许是因为多年前同过窗,还念着点同窗之谊吧。
“舒王殿下,您留我下来,所为何事?”她试探地问道。
陈允熙脸上的阴云散去大半,声音也比方才柔和多了:“你真的想嫁吗?”
霍玉戈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重复刚刚问过的话,也只道:“我想不想都不重要。”
可谁知陈允熙竟一脸错愕,然后像是有些情急一般:“怎么会不重要?你不想嫁,那便不嫁。”
“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还不如小时候。”
霍玉戈有些被气着了,又有点想笑,总觉得陈允熙给她的感觉有些亲切。
于是她像平常和朋友相处那样,张口就来:“我不嫁他,嫁你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大事不妙,奈何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