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凯瑟绫123

27、外一章 墨西哥，

　　墨西哥，奇琴伊察
　　射灯迷幻的光线渐渐暗下去，音乐响起，广播中温和的西班牙语声飘荡在卡斯蒂略金字塔前方人满为患的草坪上。
　　“亲爱的游客，感谢观看奇琴伊察遗址的灯光表演，希望大家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现在，请沿着……”
　　男人从石阶上站起来，随着人流向景区大门走去。这是中美洲三月的一个平常的夜晚，明月高高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中，远方加勒比海上吹来的风穿过曾经属于玛雅人的幽暗丛林，在废墟的断壁残垣间游荡。
　　身边来自世界各个国家的游客们用不同的语言讨论着刚才美轮美奂的灯光秀，男人随意地翻了翻导游手册，突然想起刚才的表演中那个武士神庙的环节，扮演活殉者的讲解员拿腔拿调地吟诵了一首纯属臆造的古代颂歌。他皱起眉笑了笑，突然很想点一支烟。
　　“不好意思，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柔和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牛津音。男人回过头，看到一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子正微笑看着自己。
　　“卢卡斯教授？”她似乎不太确定，又蹙眉询问了一下。
　　“小姐，我们认识吗？”被称为教授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
　　“啊，是这样的，我是刚刚转学来的交换生，这个学期选了您的课。我的名字叫做吕贝卡。”
　　男人做出领悟的表情，“哦，春假旅行吧？奇琴伊察是个好地方。论文的选题定了吗？假期结束后我们要开研讨会的。”
　　自称吕贝卡的女孩子很有信心地点了点头。他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对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哎呀——”
　　女孩子似乎没有看清脚下的碎石路面，左腿一软，朝着路边的杂草丛跌了下去。男人一个箭步来到她的身侧，伸出胳膊将那个失去平衡的身子圈在怀中。出乎意料地，臂弯里的女孩子并没有丝毫慌乱的迹象，反而飞快地伸出右手以一种令人吃惊的力量扣住了他的手腕。
　　“请不要挣扎，或是喊叫，教授——不然我会不小心扣扳机的。”柔和的语气和淡淡的牛津音都没有变，说出的话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
　　男人感到自己的腰上顶着一支坚硬的枪管。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奉命行事的雇员而已，卢卡斯教授，不要激动。现在，我们能不能慢慢走到路边呢？”女孩子客气地询问着。
　　男人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的腰放缓了脚步，游客们像流水一样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如同情侣般亲密依偎的男女之间汹涌的暗潮。渐渐地，他们落在了游客队伍的最后，四周变得空旷起来。
　　“教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直到今天中午你还待在拉马奈吧？可不可以请你把那三面从圣洞找到的黄金面具交给我？”
　　“怎么，你的论文和玛雅古文明有关？太过时了。研讨会你不会通过的。”他似乎并没有害怕，随口开了个不咸不淡的玩笑。
　　女孩子面无表情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支装了消音器的柯尔特牢牢地顶在男人腰间。“卢卡斯教授，正如刚才所说的，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雇员而已，对于你所精通的考古学一窍不通，今天唯一的任务只是替雇主拿到黄金面具而已，希望你能配合。”
　　男人摇摇头，他一向厌恶暴力，可以想见，即使保持现在这样良好的沟通，他们两个也无法达成共识——当然报警是痴人说梦，当地警察对乱开罚单还更在行些。
　　男人低下头微微一笑，忽地抬起左肘朝女孩子的胸前撞去，动作快如闪电。对方仰身躲避，发出了一声惊异的轻呼——据她收集的资料，这人应该不懂得任何武技才对。女孩子为自己一时的疏忽感到懊恼，飞快地曲起食指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男人的腹侧划过，撕裂了他的衬衫，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男人猛地回身，一个凌厉的侧踢，手枪像弹弓绷弦上的铅块一样应声飞出，落在了道路边的灌木丛里。他紧接着伸出右手，牢牢地扣住女孩子的咽喉。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下了。”他将俘虏逼到一棵落羽杉边。
　　女孩子抿着嘴不说话，明净如水的眼睛在月色中显得十分安详，并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她白皙的脖颈在凌乱的乌发前延伸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胸口微微起伏着。
　　男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将空着的左手探入女孩子松开的领口中。对方的气息明显一窒。
　　他紧紧盯着她，捕捉着微妙的表情变化，直到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但是身后落羽杉粗壮的树干挡住了她的退路。他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从她的领口中拈出一个小小的黑曜石挂饰。
　　“这是什么？”
　　女孩子镇定下来，知道自己误会了对手的动作。“一个纪念品而已，景区每一个小贩都在卖这样的东西。”
　　“你真幸运，这是阿喀提斯的古董。”
　　“阿喀提斯？”女孩子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也对，你并不是考古系的学生，自然不懂这些。”男人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是古代墨西哥人的传说。远古时代地球上的第一代人类是巨人，他们居住在南极洲，毁灭于饥饿；第二代人类毁灭于大火，他们居住在大西洋北部的阿喀提斯岛屿，后来沉没入海底……”
　　“不过是哄小孩的神话故事罢了。”女孩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错了，”男人平静叙述道。“那些事，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我亲眼看到大陆被火山熔岩覆盖，最终沉入海洋，就像后来我看到金字塔建造，玛雅城市毁灭一样。”
　　女孩子有一点困惑了，她怀疑自己在跟一个疯子对话。
　　“你的意思是，你亲眼见证了古文明的兴衰？”
　　“是的，就像你颈子上的这个神像挂饰一样真实——而且，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神像本来就是我的所有物，看这里的刮痕，这个记号——我找了它很久，以为自己把它给弄丢了。”
　　女孩子现在终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考古学教授是个彻头彻尾的癔病患者，沉迷于儿童神话读物的幻想狂！
　　“教授，其实那三面黄金面具……”
　　“很抱歉我不能给你，”男人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我得凑齐它们，然后回到万年前还没有沉没的阿喀提斯，或是两千三百年前的拉马奈。”
　　“见鬼！刚才他幻想自己是远古人，现在他要穿越时空了。”
　　女孩子在心中悄悄诅咒这个精神错乱的家伙，脸上却带着很感兴趣的笑容，“教授，这么说来，您是不死之身了？”
　　“不死？”男人似乎也很困惑，“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活过吧……我必须回去才能搞清这一切，必须重新找到他们……”
　　话音未落，女孩子已经扬起右手，指间握着另一只小巧玲珑的袖珍枪，刚才她一直把它藏在身后。
　　“去死吧！”
　　只听砰地一声，子弹穿过薄薄的空气层，射进了男人的小腹中。他被火药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了一步，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右手牢牢扣住女孩子修长的脖颈。
　　两个人似乎都愣了一下，被当下的状况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喂，你……流血了……”
　　男人沉默。
　　“你……其实也会死的吧……”
　　男人笑了。
　　女孩子突然发现他的眸子并不是纯黑的，而是一种很少见的深蓝色，像大海最深处的水流，深邃，然而又变幻莫测。
　　“啊，我原以为你是东方人！”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总是这样，西方人觉得他来自日出处古老神秘的国度，东方人又怀疑他所谓的异族血统。距离感因此而生。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延续着令人费解的生命。
　　他感到大量的鲜血从体内涌出，肢体似乎有了一丝的疲惫，这是从来都没经历过的感受。或许这次真的会死呢？男人默默想着，向前两步，用力将女孩子推倒在落羽杉粗壮的枝干间。
　　“天快要亮了。”他对着被压在身体下面，暂时放弃挣扎的困惑的刺客轻声说，“还有一点时间，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么？”
　　女孩子安静地看着他。
　　可是，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
　　困倦感和过往的回忆一波又一波地向他袭来……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