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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陪我度过最后一个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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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2019年12月22日,冬。
我和他从民政局领完结婚证,雪花落在我们头顶上,我们从五年前的初雪一起走到了今年初雪,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将会幸福美满一辈子,当然我们也坚信无比。
“我怎么流鼻血了啊?”
当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我感觉我的鼻子有股暖流涌出,他一惊,从口袋里拿出卫生纸,扭成一小坨塞我鼻子里,又擦了擦我刚才粘上血的鼻尖。
陈和生皱起眉头说:“你就是冬天太干了,又不好好喝水。”说着边边用手指弹了弹我的脑门。
我钻进他怀里搂着他说:“我是因为和你结婚太激动啦。”他抱着我无奈又纵容的笑笑。
可是,我不知为什么眼前有些发黑,下一秒我就晕倒了,晕倒在他温暖的怀里,随后我便就没有意识了。
过了不知多久我醒了,醒来发现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时妈和我的朋友邢佳青来了,我躺在病床上,他们围着我,那些关切和安慰却不知为什么好像一堵墙将我闷得快要窒息。
我好想找陈和生。
陈和生呢,
正想着,他从外面推门进来。
今早还是积极向上阳光开朗青年,现在看上去好像一个哭丧着脸的小老头,他左手拉着一个行李箱,上面还挂着那个我们上次去江西旅游的那个旅行包,他肩上又背了一个大包。
见他进来了,时妈说:“让孩子俩单独说会儿吧。”他们便出门了。
陈和生看了我一眼,将行李放到墙角,他转过身向我走来,然后坐在我的床边。
我有些近视,他离我近了,我便才看见他的眼角微红,他好像是哭过了。
陈和生摸摸我的头,他的嘴角牵起一抹笑,问我:“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咬着牙吸了口气,我揉了揉我的头,又揉了揉我自己的肩膀,“我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啊,”我又疑惑地吸了口气,“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陈和生突然皱起眉头,感觉听我这话他挺生气的,“别乱说,你想让我刚结婚就没老婆是吧。”他撒气般的捏了捏我的脸蛋。
“那我到底为什么会晕倒啊?”我蹙起眉头,一脸不解,“挺奇怪的,我虽然从小都挺虚的,但也从来没晕倒过。”
陈和生抱着我,把他的头埋在我的颈肩,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就是从小身体弱,没什么大事,住一段时间好好养养就好了。”
陈和生带我拍了片,做完带我找医生做检查,医生也说没什么大事,让护士领着我再去抽了管血,陈和生还留在那,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我早该发现的。
进医院一天了,陈和生今天本该去工作室上班的,他把电脑以及什么工作的资料都拿到医院了。
他在工作,我躺在病床上戴着一只耳机刷视频。
他抬头看着我,蹙起眉头眼中蕴着一丝凝重,他叹口气沉声对我说道:“许意歌,和你说过没有别总是戴耳机,对耳朵不好,你还总会耳鸣。”
我有些别扭地把耳机扯掉,有些不快地说道:“那我还不是为了不打扰你工作嘛。”
他站起来,嘴角噙着笑,向我走来,然后坐到我床边,搂着我,眼神有些失焦地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了。”
陈和生在我前两天住院都没去工作室,我真觉得他太焦虑了,我住几天不就出院了,他太紧张了。
第三天一早我催陈和生去上班,他磨磨蹭蹭地说这两天不上班,这两天是平安夜和圣诞节,非要过节。
我可就不吃他这一套,他是他们工作室老板,过节放假还不是他说了算,最终他还是在我的催促下去上班了。
从这些细节里,我也许早该发现我已经病得很重了,这时的我还傻傻地认为只是因为陈和生太紧张了。
我决定去医院的花园转转,让我没想到我竟然看见许织了。
说起来我的身世也挺老土的,我亲生母亲许织未婚先孕生下了我,养了我三年便把我送到福利院了,其实说是送还不如说是抛弃。
不过我既不爱她也不恨她,因为我在那收获了亲情和友情,甚至因为福利院,我认识了陈和生,也收获了爱情。
说起与陈和生的相识,那可还真有一大堆话可说。
因为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所以我便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大学我就学了特殊教育专业,毕业后就回到福利院工作了,成为了一名特殊教育老师。
我当然不后悔我的选择,因为我遇见了陈和生。
那是2015年,乙末羊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八岁。我刚成为阳星福利院一名特殊教育老师,他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已经有一番建树了。
那也是一个折胶堕指的冬日,2015年的初雪不知怎么下得很大,雪花在清澈的天空上奔跑着,大片大片晶莹剔透的,如那些孩子们的眼眸般的雪花落下来,落在我和孩子们的肩膀上。
时冉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刘妈织的厚毯子,她抓着我的食指,朝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她回头用清澈的双眸望着我,是她也想去触碰这指尖的冰凉。
在时妈的同意下,我推着时冉走出房间,带她来到了院子里。
福利院的孩子们在雪中嬉戏,堆雪人、打雪仗,他们肆意奔跑,他们玩的不亦乐乎,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天真纯洁。
我推着时冉正向前去,跑着打雪仗的时宇兴致冲冲地揉着一个雪球冲我大喊:“许老师!看招!”
那个雪球直直的向我砸来,从我呼呼灌冷风的衣领钻到了我的脖子下面。
我当然有些生气,但是对这么一群孩子我还发不起火来,于是我露出故作凶狠的表情朝他走去,奈何雪厚路滑,我就没站稳一下子滑倒了。
我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那些孩子们也跑过来扶着我。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的身高要有185+,身材均匀挺拔,他双手插兜,身穿黑色长大衣,裹着深灰色羊毛围巾,我出来没戴眼镜,怕一会回去眼镜起雾。
我看不清他的具体面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雪花飘落在他宽阔的肩膀,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有氛围感帅哥的感觉。
我和他眼神对视,他就迈开步子向我走来,墨色的马丁短靴在洁白的雪地留下的他走过的痕迹,他走到我跟前,我才看清了他,细碎的短发遮不住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剑眉挑着,内含清澈的双眼含着笑,鼻梁高耸,两片薄唇噙着笑,他弯下腰捡起了刚刚我滑倒甩出去的一只粉色手套。
“喏,给你”他说着嘴角还漾开笑。
我的心脏好像受到了满屏小鹿的撞击,或许有些草率,但是也许用一见钟情来形容在合适不过了。
“ 许老师,你怎么脸红了啊?”旁边调皮的孩子们嘻嘻哈哈道。
我又涨红了脸,抬头看见他嘴角还挂着笑,我便更觉得羞耻了。
“你们许老师是女孩子,本来脸就容易红,太冷了冻的。”他将手插进他的大衣口袋里,突然对着那群孩子们说道,“还不带你们许老师回去。”
“好的,”时宇好奇地问道,“哥哥那你是谁啊,你怎么会来我们这里啊?”
“我叫陈和生,来这里帮助你们。”他耐心地回答道,他又忽然回过头,顺着飘扬的雪花,我们的视线在下着雪的空中交汇,我们在粉妆玉砌的冬天对望,他笑着对我说“我叫陈和生,陈述的陈,随和的和,生命的生。”
在这个玉琢银装般寒冷依旧的冬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少女悸动。
到现在我们在一起的这四年里,我还是会时 不时想起与他的初见,他注视着我的双眸,向我认真地介绍着自己的姓名。
也是因为这样,自此以后,我的眼里就只有陈和生一人,也再也没容得下别人了。
住院第三天下午,陈和生下班回来了,他进了病房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我,我的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怦怦跳动,就正如我初见他那般。
他放下工作包,走向我,坐在我的病床前,“老婆,抱抱。”他说着便用双臂环着我,双手扶着我的腰,就将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亲密无间。
“怎么啦,上班太累了吗?”我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根问道。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沉声:“没,让我多抱会儿,再抱一会儿。”
他嘴唇呼出来的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我感觉有些痒,便转移话题说道:“我今天去医院花园散步的时候,我竟然看见我亲妈了。”
陈和生直起身来,帮我整理了我未翻下的衣领,疑惑地问道:“许织?”
我继续说道:“就是啊,她也穿着病号服,”我低了下头,“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不过,也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住了几天院后我就是越发感觉很不对劲,我便趁着陈和生不在医院去找了我的医生。
也许真是命运不公,我确诊出了小细胞肺癌,晚期。原来小时候的说不出话就是这个病的前兆。
听医生说,我还有,嗯,三个月到一年。
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诊室的,脑子晕乎乎的,后面医生说的话我已经没法集中注意力听了。
之前看到过网上一段话,说的是你如果很爱一个人,那在你知道有一天将要离开他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离开了他我怎么办,而是他没了我怎么办。
陈和生,他没了我怎么办。
我脑海里幻想着与他的美好未来,本来已经触碰到了,现在又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最终会飘得越来越远。
生与死,会就是我们永远相隔两岸的阻碍,它遥远,它深不见底,这是我们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当然再也止不住抽泣,上天啊,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我低着头,温热的眼泪顺着睫毛落在我的大衣上,一会便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一件温暖的大衣包裹将我包裹,我凭借这股阳光的雪松味道,便知道陈和生来了。
陈和生伸手捧着我的双颊,用指腹擦除我眼角的晶莹,他有些慌张的说道:“你都知道了啊,”他低头在我发红的眼角落下密密麻麻的轻吻,“冷不冷,我们回去吧,老婆。”
陈和生牵着我回到了病房,又将我放到病床上,我吸了吸鼻子冲着正在给我从电饭煲里盛粥的他说道:“陈和生,如果我死后...”
我还没说完,陈和生打断道:“我给你熬了粥,趁热喝。”
他便端着热腾腾的红薯南瓜粥向我走来,将粥放在桌板上,拉了个椅子坐到我的床边,他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盛起一勺,在碗的边缘刮了几下,他抬起手来,边吹边向我的嘴巴递来,“张嘴,小口慢慢咽。”
我喝了递到嘴边的那勺粥,陈和生用勺子刮了刮我嘴角的粥,继续喂着我。“陈和生,你别喂了,你听我说,”我按着他拿勺子的那只手,将勺子从他手中抽出,放回碗里,我说:“如果我死了...”
我看见他的眼角泛红,嘴角紧抿,他悲咽,然后他钻进我怀里,他双手紧钻着我的衣角,潸然泪下,“老婆,你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陈和生几天交接了手中的工作,工作室交个他的兄弟来接手。
他全心全意陪伴我,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
这治病的一年我过得实在是难受,虽有心理上的不服,更多的还是那一次次的难忍的疼痛。
一次次的昏倒,插管,化疗,原本的我还能下地走路,现在我只能天天躺在病床上。
新年到了,原本冰冷的白色医院也都挂上了那一抹抹红色。
陈和生将我我的病床靠背升起,坐在我的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红木龙纹,陈和生将它打开,里面是一条红绳与细金链子相交的手链。
他把我的衣袖向上挽,将这条手链给我系上。
陈和生拿起我这只手说道:“前几天我去了君铭山,我去拜了佛,听大师说为爱人送上一条手链,亲自为她戴上,然后诚心诚意祝福便可以让的爱人永远平安健康。”
我掀起眼帘,接话道:“你不是不信这个嘛。”
陈和生低头虔诚地亲吻了我的手背:“现在信了,”低沉醇厚的声音从他好看的唇瓣传出,“上天保佑你安宁,享受福禄与太平。愿吾妻永远平安健康。”
我的眼中涌动泪水,我钻进陈和生和怀里,任我的泪水打湿他的肩膀。
后来我仔细看这条手链的连接处有一行小字,那是“天保定尔,俾尔戬谷。”
我们那么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