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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诗 ...

  •   宫城的樱花开在四月。临着太平洋的县城,春日的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温润,浅绯的花瓣像飘雪漫天,染红小半个天空。
      拂去落在袖口的花瓣,星屿凪云告别母亲和两位幼驯染,来到了白鸟泽。

      月岛萤和山口忠与她并非传统意义上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关系虽好,但她与两位竹马真正相处的时间事实上远不及身边同学。
      偶尔她也会希望自己和他们同岁,哪怕是大一岁也好。想要有和他们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前往高中。
      三年并不长,只是对于还年少的他们来说,三年是他们四分之一的生命。

      高中第一年的生活算不上平淡,也不至于鸡飞狗跳。
      少女并不知道自己是个引人注目的存在,也无法理解追求者为何而来。
      青春期的浮动,少年人总会向往所谓“活在神坛的人”,若是再加上精致的皮囊,便会收获一批追求者。
      星屿凪云并非大和抚子,她延续儿时以来的中性风格,若不是JK制服暴露性别,她一身的少年气,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可否认她高过大多数同龄男性的身高确实劝退了很多想要告白的人,但她偶尔,仍需要拒绝他人的喜欢。
      她的回答相当统一:“谢谢你能喜欢这样微不足道的我,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不在这个学校,也不用去猜是谁。”
      因为无法确定星屿凪云的好感对象,这个说法被很多人认为是为了拒绝告白而编的借口。
      当事人知道,虽然确实是为了拒绝,但这个理由没有半分虚假。
      对于已经明确的情感,星屿凪云向来是个坦荡的人。

      比起闲散的日常,星屿凪云更喜欢像这样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时间。未来的目标依稀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她不再像国中那样漫无目的随性选择,有了偏重性。
      校园生活是教学楼,社团,宿舍之间的三点连线。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更多的是向阿忠抱怨小萤隔着电话线还要和自己互怼的日常——
      “凪云这样子我很难办诶。”
      “你把我的话直接转告就好了,小萤难为你的话等我回来收拾他。”
      “凪云可以直接和月说的吧。”
      “……”山口忠听到对面只剩校园里的各种背景音,通过电话有些支离破碎地传来。
      “那家伙直接把我的电话挂了。”凪云深吸一口气,愤愤地说。
      月绝对是因为怼不过凪云又不想承认索性气的拒绝交流了吧!
      “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消气所以把我哄他的话转告一下吧,拜托了阿忠——”她拉长音调,“拜托了拜托了——”
      “啊,好吧,我会转告的。”一向好脾气的幼驯染很快答应了少女的请求,“总觉得你最近特别热衷于让月炸毛再哄好呢。”
      “因为真的很有趣嘛,逗逗那家伙。”她的声音里是隔着电话糟糕音质也掩盖不住的笑意,“不过我会注意分寸的,要是小萤真的再也不想理我,我可是真的会哭的。”
      “你们两个真是的啊……”

      第一年确实是平淡的过去了,星屿凪云还是保持着最初入学时的排名,延续旁人“几乎每科都满分”的神话。
      还是……不够优秀啊。少女瞥了一眼榜单,很快走开了。还存在很多不足,不管是成绩还是其他的,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啊……
      可是,怎么样才是“足够”的?
      小学时曾思考过的问题,时至今日仍是未能知晓答案。

      只是到了第二年,少女已经无瑕顾及这些。
      十六岁的天空,阴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能漏进封死的时光。这一年的曼珠沙华却是开得比任何一年都要艳丽,妖艳的赤红燃尽漫山碧色,纷纷扬扬地落下。

      星屿祝病得突然——或许应该说,是症状来得突然。直到她在家门口晕倒,被送进医院检查时,病情才被发现。
      肝区疼痛已不是一天两天,压迫止痛也不是一时半会。本着小病能忍则忍的思维撑到了现在。
      倒也不怪星屿祝,肝癌早期本就没有明显症状。
      只是,确诊晚期,与死亡判决的下达无异。
      她醒来时,便对上星屿凪云意味不明的目光。是悲痛?后悔?哀怨?还是其他的什么?星屿祝无能为力,很早以前,她就已读不懂女儿的世界。
      “为什么一直撑着不说?”少女一开口便咄咄逼人。
      女人慌张地想要解释,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闭嘴,别和我说什么你觉得小病不用治之类的话。你知道肝癌晚期治愈率有多低吗?你知道过度饮酒对肝脏负担有多大吗?你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对吧?”
      “……凪云,我不要紧的,回去吧……”别耽误学习。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要紧?!回去干什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告诉你星屿祝,在找到治疗方法之前我绝对不会回去。”少女的怒火似乎已达临界值,只是碍于病房并非单人间而强压音量。
      “凪云,你先听我说,”头一次,她用命令的口吻对女儿说话,“我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知道不会治好了……所以,带我回家,然后回白鸟泽,好吗?”
      “你就这么放弃治疗?”
      “别把时间和金钱花费在只剩下几个月的我这里,求求你。”憔悴到不能再憔悴的女人轻轻地说,平静的语调像在谈论天气。
      “想都别想,你得活下去。”
      “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和金钱了。”女人重复道。
      “可你不是别人。”星屿凪云像是被什么击碎,不再激动,慢慢坐回病床前的椅子上,“你是我妈。”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耽误你一丝一毫。”
      初春的风从窗外吹来,撩起纱帘轻薄的布料,不禁意间打散了医院里浓浓的消毒水味。
      “……”她沉默了,和母亲那双与自己无比相似的冰蓝色眼睛对视,半晌才开口,“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任凭你放弃自己。”
      女人突然拔下手背上的针管,从床上跳下,赤着脚跑向窗边,速度之快让星屿凪云一时间来不及做出反应。
      “妈!”意识到母亲想要做什么的少女飞快站起身,抱住女人枯瘦的躯干,将她拖回,“不要!”
      真的,好久没有这样称呼过星屿祝了。怀中的女人瘦骨嶙峋,骨头磕得她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凪云,回去吧。”她再次重复,疲惫而无力,“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不值得你这么做。”

      最后,两人各自退让一步。星屿凪云同意了母亲放弃治疗的要求,条件是允许自己留在家里。
      她们都没有说出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晚期肝癌,残余的三到六个月的生命,只够星屿祝看到苦夏。
      她们沉默着,寂静弥散着,充斥无言的春日。料峭微寒的春风里,少女跟在母亲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虽然视线已从当初的仰视变为俯视,但那几步是她无论如何也拉不近的距离,一如最初来到这座小城之时。

      “小萤。”看到小竹马时,少女的瞳孔亮了一瞬,“我回来了。”
      自从上了高中,渐渐远离月岛萤的生活后,曾经的男孩也在不禁意间长开了。现在,或许用“少年”来称呼他更为合适。
      “欢迎回家。”
      熟悉的问候出口之时,一切似乎都没变。少年的世界里,仍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往后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照顾母亲与自学中度过。偶尔,她也会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下窗外散尽的繁华,潦草的笔锋下,时间从未流的如此之快。
      两个除了睡眠时间几乎从不出现在家里的人突然长期待在了家里,偌大的宅子也终于多了些人气。
      星屿祝不会做饭,星屿凪云也不会。但这不要紧,凪云也不是那种做饭会炸厨房的厨房杀手,做饭这种东西对她而言,是可以学的。
      最后也确实是学会了,但那也仅仅是让食物可以食用罢了。果然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贤惠的人妻属性,不过作为带有不婚主义倾向的少女来说人妻感也是可有可无。

      她坐在母亲床边,问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趁我们都还有时间。”
      床上的女人却迷茫了。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一直以来都顺从附庸着他人的自己,还记得自己年少时的向往吗?
      许久,她才抬眸,喃喃地说:“神奈川。”
      星屿祝没有自己的梦,因为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桃源乡去承载一个梦。
      但喜欢向来不需要什么理由,她没由来的向往这这个名字,向往那里自己未曾知道的景色。
      她想看海,神奈川的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连祝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否希望女儿能够听到自己几乎融进风中的回答。
      “好啊,那我们走吧。”可少女却柔和地笑着,回答道。
      星屿祝忽然觉得春光散尽也无妨,凪云的笑颜已足以灿烂她的天空。

      凪云没有出过远门,除了父母离婚时那趟永远不会返回的列车,离开那个已经维系不住的家时,她甚至再没有搭乘过一次列车。
      但她还是安排好了一切,安排好了那过于随性没有确切返程日期的旅程。
      “就当是我想任性一次出一趟远门,你只是不放心孩子的陪同母亲罢了。”凪云这样告诉担忧开销的母亲。

      “我想出一趟远门”并不是单纯为了安抚祝的借口。
      星屿凪云不会告诉任何人,带着星屿祝去神奈川,确实怀着自己的私心。
      去哪里并不重要,她仅仅是想在月岛萤和山口忠,还有其他不那么熟悉的人前来关心之前,逃离这里。
      她不想接受这份善意,这会令她产生无端的,不明原因的排斥感。
      不过两位幼驯染的动作相当之快,在少女启程之前便找到了她。
      “你要带阿姨出远门?”
      “嗯,祝说,想去神奈川。”少女拿着一张地图,没有看说话的山口忠,“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了。”
      “凪云要和我们保持联系哦。”
      “没问题。”她揉了揉山口忠的头,“你和小萤先回去吧,我差不多要出发了。”
      几乎全程保持沉默的月岛萤直到离开前才别扭着开口,含含糊糊吐出几个音节。
      星屿凪云听清了,他说的是“注意安全……姐姐。”
      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终于肯叫我姐姐了?”她勾了勾唇角,带着比之前那带着勉强的笑容真实得多。
      “不是你自己希望的吗?”少年没有看她,不动声色地躲避着她的目光。
      “啊,确实是这样没错。”也是看出自己状态不好才会这样叫的吧,小萤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不容易,“不管怎么样,都谢谢小萤。”
      “走了,再见。”他撇撇嘴,转身告辞。
      “小萤再见。”就算知道他看不见,凪云还是挥了挥手。

      星屿凪云并没有精确计算过行程,带的行李也很少。她知道,最多三四个月,自己也不得不返程了。

      星屿祝正靠在女儿的肩头浅眠,眉头因疼痛而紧缩,微抿的双唇毫无血色。阳光透过车窗,照拂着女人已经干枯的发梢,在眼睫下方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时间真的不多了。

      凪云在夜里听到过祝缓慢爬起,摸索床头上的止疼药声音。
      玻璃杯磕碰在木制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小半杯水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滴滴答答地流下,接着便是手忙脚乱扶起杯子的声音。
      她默默从被窝里钻出,替已经疼到没发拿稳水杯的母亲倒了一杯水,为她剥好药片。
      两人都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等到星屿祝重新躺下后,星屿凪云也熄了灯,躺回留有余温的被窝里。

      自己上辈子一定做错了什么吧,不然为何连唯一的亲人都要早早从自己生命中退场呢?

      诚然星屿祝不曾了解过星屿凪云的成长,可星屿凪云又何曾关心过星屿祝的生活。她们是离彼此最近又最远的亲人,爱着彼此却又不了解彼此。

      要说对星屿祝没有怨气也是不可能的。从小学起,看着身边同学与自己告别奔向父母时,永远只能在夕阳下踩着越拖越长的影子独自回家的星屿凪云不是没有埋怨过。生病发烧时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晕头转向地出门看病时,她也向往过母亲在床边守着自己。每次回家时,她都希望家里能是亮着灯的,渴望自己不曾说出口的“我回来了”能得到一句“欢迎回家”。
      所有的抱怨,所有的不满,却也都没有说出口。只要电话那头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还有什么怨言是不能消散的呢。
      星屿凪云讨厌星屿祝,讨厌她动不动就道歉,讨厌她唯唯诺诺的样子,讨厌她不懂得去爱自己。
      来宫城的最初几年,星屿祝每年都会问她:“你想回东京吗?”
      想吗?可她不想面对伊吹,更不敢留祝一个人留在这偌大的空宅。
      若世间有神,能否去弥补她们在彼此生命中错过的点滴?

      列车驶出某个站台时,少年在车窗上的身影突然变得清晰,还未细看,列车便缓缓加速驶出了站台,玻璃上的倒影也恢复如初。他无法确定那身影与自己相似的轮廓和不同的衣着打扮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姐姐……?不,是错觉吧。

      神奈川的第一站是伊豆。
      若是在春日里,或许能看到川端康成笔下温柔的,笼罩在日光下的小溪,还有早春时节,那盛开在河边,绵延数公里,如云似海的樱花。
      净莲瀑布从玄武岩流泻而下,瀑布声环绕河谷回响着,像寺院穿越时空的钟声一样悠远。碧色包裹着白练飞驰,初夏里也卷起一阵凉意。
      “凪云,你当初……为什么会和伊吹吵成那样?”像是经过了很久的心理斗争,祝开口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
      这是她们这么多年来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几年前的星屿凪云或许还无法平静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时间已经让当初的情感淡去,可以若无其事地提起。
      “我告诉他,我想跟着你去宫城。”她说,“你也知道他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在我面前更是如此。”
      “是我把他宠的太好了。”少女叹了口气,“他想让我留下来,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所以他想和我一起跟着你。”
      “可你为什么也拒绝了?”
      “理性角度而言,宫城的条件确实不如东京,主要是开销会很拮据,我不想伊吹过那样的生活。”她看着母亲的表情从惊讶到失落到自责,“而且,我要是由着他跟过来,你还会有休息的时间吗?”
      “真的不用愧疚什么的,祝。”她看着窗外,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用愧疚什么的,真的。其实是我执意跟过来成为了一个负担。我要是留在东京,你也不用这么幸苦吧。”
      瀑布溅起的水花化成雾状,弥散在两人周围。
      星屿凪云赶在母亲开口前截断她:“我早就不在意了,笑一笑吧,祝。”
      女人似乎是愣了愣,轻轻地笑了笑。不,与其说是笑,更像是带着几分勉强的微扬唇角。
      但她看起来仍然美丽,尤其在伊豆清丽的山水间。

      伊豆最南端的石廊崎有高达百米的海蚀崖,那些由岁月侵蚀而出的崖壁参差着,似乎向天空生长的样子。翻滚的海浪不断地撞击又被粉碎,溅起泛着白沫的水花。
      仰望蓝天,远眺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分不清天涯还是海角,全然一片蓝色的世界。
      无限宽广,无限渺远。宏大到让人忘却现世琐碎的悲喜,庄周梦蝶般融进广阔的天地。
      “祝以前看过海吧。”少女扶着母亲问道。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也才十七岁。”不知为何,女人的声音显得有些苦涩,“我一生也只有这一次不顾一切的旅行,一个人,独自前往陌生的地方,除了自己什么也没带。”
      很难想象,那样唯唯诺诺的星屿祝,年少时也曾有过自己算不上太出格的疯狂。
      浩渺烟波,涛声不断,海与天交融在望不到尽头的地平线,世界中充斥着蓝,忧郁的,却也澄澈的蓝,由浅及深的蓝。孤身一人长大的星屿祝身边没有多少温情,算不上坎坷的少年时代也因此多了些辛酸。
      “但温柔蓝色的潮汐……告诉我没有关系。”最后,她用意义不明的话语结束了对少年时唯一一次放纵的回忆。

      路过江之岛龙野冈那口镌刻着无数爱人们的爱与誓言的「爱之钟」,星屿凪云驻足一瞬,很快离开。面对一望无垠的大海和心爱的人一起鸣响爱之钟?难道这么做不会有一种惆怅若失的感觉吗。

      大概是这最后的旅行更快的燃烧了星屿祝剩余的生命,这趟旅程对她而言,变成了一趟没有归途的旅程。
      “对不起……凪云……对不起……”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女人艰难地吞吐着几个音节。
      我为你孤独地童年道歉,为我缺失的陪伴与关心道歉,为我糟糕的一生牵连到的你道歉。
      “没关系……我会带你回家。”
      恨也好,爱也罢。现在,关于星屿祝的一切,都已结束。

      身在异乡,星屿凪云甚至无法给母亲一场葬礼,只有火焰跳动的噼啪声响,喧嚣而沉寂。

      手机震了震,是小萤和阿忠的信息。少女迟迟没有点开信息,更没有回复。落日的余晖似乎在此刻刺痛了双眼,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她擦了擦眼球,视线却很快再次模糊,眼睑被泪水灼得滚烫。她紧紧抱着怀中那一罐没有温度的骨灰,斑驳的色彩随眼睫颤动着,像夕阳一样一坠一坠地向深海下沉。
      生命一如神奈川宁静的海岸线。海与天相望,在遥远的地平线合二为一,空气透明,漂浮初夏的气息。火烧云正一点点褪去赤色,沉沉暮霭从远方滚来,染上墨色。海面上粼粼金光随明日一起向海底沉落,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像一场落幕的大梦,蚕食失了光源的天空。
      “神奈川今天的海也很漂亮,你会看到的吧,祝?”
      无人应答,也不再会有人应答。
      黑发被泪水浸湿,带着些湿意贴在脸颊,黏着的连海风也吹不开。
      落日终将归山海。
      她独自在海边呆坐,直到星辰初现。双腿麻木的发疼,怀中的骨灰也早已被属于自己的体温温暖,却依旧冰冷的刺痛指尖。
      「你什么时候回来」「凪云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幼驯染发来了意思相同的信件,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给两人输入相同的回复。
      「祝走了,我也改回去了」
      没有波澜的,平淡的回复,冷静到察觉不到发信人的内心。
      车票不算太贵,找个地方打两天临时工应该能凑够票钱。
      手机屏幕发出的那一点光亮只能照亮附近的一小块区域,按下发送键后,星屿凪云呆呆地看着发出的信息迅速变成了已读,纷纷显示“输入中”却迟迟没有回复。
      直到岌岌可危的电量耗尽,手机自动关机黑屏,陷入黑暗中的星屿凪云依然没有受到回信。耳边只剩下海浪层层翻滚的涛声,世界静谧的仿佛只剩少女一人。

      宫城的夏日里,两个少年收到信息后想要回复却不知从何开口,不约而同地找到对方商量对策,拨过电话时却只听到关机时那空洞的忙音。
      像是缺失一角的伽蓝之洞,无以填补。

      三天后,星屿凪云带着母亲的骨灰回到了宫城。
      她和母亲一同启程,也带着母亲一同归来。
      天空和大地是自己所熟悉的色彩,她忽然找到了自己并不存在的归宿一般,眼眶的温度快速上升。那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在少年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再也遏制不住。
      “凪云!”自三天前少女失去联系起,月岛萤就时不时在车站徘徊,知道熟悉的身影带着落寞和孤寂出现。那样脆弱的神情不该出现在星屿凪云身上,像是沉落的孤星隐没在人群之后。
      “你这三天到底在哪里!一个人在外地突然失联,你知道我和山口有多担心吗!?”
      记忆里,月岛萤似乎还从没有这样直白的表达过情绪,傲娇的少年总喜欢把话说得像猫咪摆弄过的毛线团一样弯弯绕绕,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一下听出他话中的褒贬喜怒。
      “小萤……”她小跑着奔向少年,扬起一个微笑,“可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有些事情,自己承担就好,说出来只会徒增他人的忧虑。

      明明就很难过,明明就很疲惫,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月岛萤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很多时候他会对他人的情绪选择视而不见,因为这样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又不是菩萨,当然也不会去普渡众生。
      星屿凪云不是别人。她是和月岛萤一起长大的好友,是喜欢捉弄他却也宠着他的青梅竹马。
      “难过就哭出来,笑不出来就别笑了,难看的要死。”他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女,毫不客气地说,“实话实说,你这三天都在干什么?”
      小萤生气了,星屿凪云可以肯定。
      “钱包被偷了没钱买车票,这两天只是在想办法凑车票钱。”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告诉你们然后让你们跑过来给我借钱吗?”她突然无端地感到一阵恼火,开口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既然告诉你们也是徒增担心,自己把事情解决掉不就好了吗。”
      “那,我问你,如果是我,在不熟悉的外地丢了钱买不了返程的车票,你会怎么做?”
      这种时候不应该和她争吵,月岛萤知道。任谁失去至亲都不会好受,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脾气。但他还是认为,告诉凪云依靠身边的人并不等于累赘十分重要。
      她抱紧怀中的骨灰,抿着唇没有说话。
      “走吧姐姐,我们回家。”继续这个话题对目前的星屿凪云来说过于残忍,于是他转了个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少女大步跟上他,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
      “嗯。”
      她很轻很轻的回答氤氲在宫城的夏日里,站台的广播随着步伐被抛在身后渐渐远去,行色匆匆的人潮向各自的目的地散去,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朦胧,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多年以后,星屿凪云仍会清晰地记得,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她去听过神奈川不息的海浪,那是个喧嚣的时节;她也会记得,少年出现在眼前时,天空湛蓝,是万里无云的明媚,那是个夏风不躁的日子。
      刚刚踏出列车的少女仍感觉地面在移动,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十七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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