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听到雾霭之下的你》舒夷森

6、过去（下）

　　目之所及皆是黑暗冰冷的海水。
　　游轮的涡轮在将近目的地的位置被炸毁，整个船体仿佛断线的木偶般解体，支离破碎。
　　这里离翡冷翠已不足五十海里，位于北极圈的南部，海水冰凉彻骨却又不足以结冰，在寒夜里可以悄无声息的埋葬一条鲜活的生命。
　　梅普斯紧紧将宫引商抱在怀中，脸色苍白，从客舱内被甩出去之前存下的一口氧气也逐渐耗尽。
　　女人的唇角勾起一丝无奈。
　　无论她，亦或是他们，逃到天涯海角，都不会也不配得到安宁。
　　但宫引商，和他的姊妹，是无罪的。
　　梅普斯在风高浪急的南翡冷翠海中漫无目的的漂流，四端已经没有知觉，冻的发紫，手在白花花的海水中抓住一只游轮上配备的橙色救生衣。
　　宫引商冷静的吓人，静静的躺在梅普斯怀中，手臂圈在母亲的脖子上。
　　妈妈的怀里还是很暖和。
　　甚至有点热。
　　他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仰着头，含糊不清的开口。
　　“妈妈，我们要去哪？”
　　“我们回家。”
　　说罢，梅普斯将刚刚抓住的救生衣套在宫引商身上，将所有的绳子系紧，打了个死结。
　　而后将脖子上，由帕帕拉恰夕阳石做成的吊坠摘下，戴在宫引商的颈部。
　　口中尽是咸黏的海水，梅普斯说话有些许艰难。
　　“小商，你一定可以活下去。”
　　“妈妈，你说什么？”
　　海上风浪太大，宫引商的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原本嘈杂慌乱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只见妈妈脸上露出恬静的微笑，僵直的四肢艰难的挪动着。
　　忽而的，他感觉身体一轻。
　　梅普斯敞开怀抱，将宫引商托出了海面，而自己如一块磐石，默默的沉了下去。
　　宫引商的神智被坠落的人儿拉回些许，伸手想要抓住母亲，指尖却和她失温的身体擦过。
　　“活下去。”
　　短暂的清醒让宫引商更加痛苦。好不容易逃离了庄园，却又失去了许久未见的母亲。
　　“妈妈？”
　　“妈妈！”
　　他连嘶吼和掉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泪腺倔强的想要分泌些泪水。
　　流出？没流出？
　　就算流出也会和海水融在一起，难以分辨。
　　心口被巨大的悲痛填满，喉咙泛起酸水，瞳孔也在剧烈的颤抖。
　　「我失去了什么。」
　　「好吧，已经记不清了。」
　　思考的能力渐渐流逝，生命也在冰冷中下达最后的神经电流，宣读着倒数计时。
　　少年的身体在海浪中起起伏伏。
　　宫引商已经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仅仅靠着救生衣的浮力与本能，断断续续的吸入氧气。
　　眼前模糊的画面逐渐黯淡，宫引商知道，这可能就是“死”。
　　四肢冰凉，身体的内核却在疯狂释放热量，做着最后无谓的挣扎。
　　伴随着海浪拍打的声音，宫引商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待到他醒来时，他身在一处陌生的海岸，身上盖着一件薄棉衣。海浪出乎意料的温柔，轻轻的拍过细软的沙滩，带走一片沙砾贝壳。
　　海水的温度也随着太阳升起而上升，比半夜里，温暖了很多。
　　身体还是没力气，头脑也有些恍惚，眼前雾蒙蒙一片，深一块浅一块的，看不清东西。呼吸的频率也比往日高许多，四端仍旧冰凉，好在核心温度还是靠这件薄棉衣维持住了，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丹尼尔拍了拍男孩的身子，想要确认他的状态。
　　宫引商蓦的起身，只见一个满脸胡茬，渔民模样的大叔，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五官风格很像妈妈，深邃立体，辨识度很高。
　　“Hey, guys，”（小家伙，）丹尼尔嗓音醇厚质朴，“ Are you OK?”（你还好吗？）
　　宫引商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命大运气好，漂流到了翡冷翠。
　　“Err,”（呃…）宫引商试图回忆以前妈妈教过的几句翡冷翠语言，奈何真的想不起更多，只得略显生涩的开口，“ I'm fine. Thank you.”（还好，谢谢你。）
　　丹尼尔眼看状态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立马开怀大笑。
　　“That,u know, when I got up early this morning to fish, I saw an unknown human-shaped object floating not far away, which scared me a lot. That, hurry up and pick u up. Thank me quickly.. What?”
　　（那啥，你知道不？今儿早上我起来捞鱼，看见个人形不明漂浮物搁那儿漂着。可吓我一哆嗦，麻溜儿的把你捞起来，赶紧儿的谢谢我……啥？）
　　宫引商的发丝还在滴水，什么也没说。
　　少年只对丹尼尔点了点头。
　　“ I'm Daniel,”（我是丹尼尔，）渔民憨厚老实的微笑让宫引商感到一丝安心，直觉告诉他眼前人并不会伤害他，“ Where is your parents?”（你的父母呢？）
　　宫引商怔住，但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对一个不到七岁的男孩实在太过残忍，可宫引商愣是一滴眼泪没掉。
　　他懂事的太早，明白“死”的含义。
　　他把所有的仇恨、愤怒、悲伤埋在心底。
　　“ They were died.”（去世了。）
　　丹尼尔赶忙道歉，但又露出一份精明的微笑。
　　“How about following me? I think you're a good boy.”
　　（跟着我干怎么样？我看你是个不错的小孩。）
　　丹尼尔用着最最简单的词汇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外国男孩交流，生怕他听不懂。
　　其实他只是缺个帮手而已！
　　宫引商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 I know. I promise you.”
　　(我知道了，行。）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好去处。而且，还要报仇。
　　他此生不会原谅宫家的人，弑父弑母之仇，他一定会会以千倍万倍奉还。
　　剜了他们的心脏，挑断他们的手筋！
　　但现在不是时候……
　　丹尼尔抱起身体脱力的男孩，回到了漂浮在波光粼粼的翡冷翠海之上，以竹子和帆布制成的船屋中。
　　“Remember to work hard for me in the future.”
　　（以后记得好好帮我干活啊。）
　　宫引商点了点头。
　　不满七岁的小男孩，漂洋过海，逃离了魔窟。
　　少年跟随着当初救起他的渔民，平静的生活在翡冷翠海之上。偶尔，渔民也会带着他上岸去偌大的法兰托特图书馆看书，去集市上添置些物品，改善改善伙食。
　　丹尼尔好像宫引商的再生父母，教会了他一切的一切。
　　渔民惊叹于少年的头脑，常常对着少年发牢骚，说是自己的一生的智慧好像被他几个月学完了。
　　时不时的，丹尼尔也会任由宫引商的任性，带着他去南翡冷翠海。
　　男孩说，要去看妈妈。
　　渔民也会惋惜。他总是在想，这孩子若是有一个完整的家和爱他的父母，一定会很快乐的生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殊不知，他在翡冷翠的一隅自由，是父母拼上性命为他换来的。
　　宫家的所有人都以为大夫人和二少爷死在了没有光明的翡冷翠海，溺死在如梦境般美丽的珊瑚礁中。
　　丹尼尔带着少年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灵魂，走过花海漫漫，呵气成冰，也见过绚烂的极光和易碎的花型冰锥。
　　少年默默留起了狼尾发，刘海也愈发的长，堪堪遮住那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
　　宫引商本以为他可以获得平静，让时间稍稍稀释伤痛。
　　后来天空被鲜血浸透，少年眼中本就黯淡的光，被彻底遮掩。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