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个解》落日轻狂

2、第 2 章 “爸爸送你

　　距离周安离开平阴一中，离开许淮洲已经过去了八年。
　　距离周安进入平阴一中，遇见许淮洲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周安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进平阴一中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平阴一中放榜。
　　这是平阴一中一年里头难得的校园开放日，周绍川更是难得的休班，爷俩一拍即合，撇了安婉君去看榜。

　　说是看榜，其实考没考上，周安早就知道了。他犯懒，本来不打算跑这么一趟，老周同志却拍着他的脑袋抗议：“做人得有点仪式感，红榜上的名字跟电话里的名字怎么能一样呢？再说爸爸没进过平阴一中，还想沾沾我儿子的光，逛逛传说中的国家4A级风景区呢。”

　　周安被他爹拍得一蹦三尺高：“老周，下次再拍我脑袋就跟你脱离父子关系！本来能长一米九，被你拍得只有一米八了，你赔我那十厘米啊？”
　　他说得咬牙切齿，对周绍川却压根没什么威慑力。周绍川当了快十年的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科里科外都快成了稳重的代名词。在家里却总爱逗他儿子，尤其爱看他儿子炸毛跳脚的样子。这么个恶趣味打从他儿子出生起就没改过，被儿子他娘安婉君指着鼻子骂“为老不尊”。

　　骂他为老不尊的人今天上班，于是他逗人逗得更加有恃无恐：“小周啊，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咱们家里穷，为了让你营养均衡，跟得上同学们的生长速度，爸爸每天都吃糠咽菜，就为了省钱给你买牛奶。你现在这一米七五的大高个子，可都是爸爸省吃俭用换来的。如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爸爸就连想去你未来三年念书的地方看一眼都不成了。”他装可怜装得轻车熟路，恨不得流下两滴泪来。

　　周安信了他的鬼。
　　周绍川跟安婉君是同年级的本科同学，俩人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周绍川读研究生，安婉君进了国企。周绍川研究生一毕业就进了平阴市最好的医院当大夫，干的还是外科，怎么看都跟“穷”字沾不上边。
　　更何况周安三岁就记事了好吗？省吃俭用？糊弄鬼呢？

　　周安埋头看漫画，不想搭理藐视他智商的老周。

　　周绍川装可怜没装成，叹了口气：“怎么办？你妈今天上班，爸爸只会煮方便面，你连方便面都不会煮。你确定今天不要出门吗？不出门的话咱俩可就只能靠方便面度日了。”
　　周安“噌”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开始收拾东西。
　　出，今天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出去看榜。

　　周安的胃早就让安婉君养刁了，让他吃方便面还不如让他饿着。周绍川对儿子这点少爷病了如指掌，杀手锏使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俩人凭着周安的准考证进了平阴一中的大门。
　　平阴一中一九四几年建校，校址搬了好几次，七八十年代起落在了文化路上，此后再也没挪过窝。

　　校门平易近人得很。四根方方正正的石头柱子并行，中间靠左的一根从上到下挂了“平阴一中”四个大字，三扇镂空雕花的铁门将校园和马路分隔开。因为是开放日，三扇门全开了，俩人从正中间的大门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一进门就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栽了两排白杨树，听说是从建校起就栽上的，少说也活了三十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周安小孩子心性，绕着树干左三圈右三圈，研究了很久。

　　周绍川可算有了卖弄学问的时候：“这白杨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儿子，白杨可是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的。你们学校很有文化底蕴啊！”
　　周安不以为然。几棵树都能扯到文化底蕴上去，老周的滤镜怕不是有三尺厚。

　　周安觉得这两排树栽得很有考量。甬道左边是游泳馆和乒乓球场地，右边是操场和排球场地。两排高高的树恰好起到了遮挡视线的作用，几个场地相互之间不受影响。并且这几个运动场地挨着马路，正好把马路上的噪音和教学楼隔绝开。
　　学校的设计是花了心思的。

　　甬道尽头是行政楼。行政楼背面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升旗台，一看就是早上升国旗的地方。
　　教学楼不多，小广场两边各有两栋，一号楼三号楼相对，二号楼四号楼相对，统共只有这么四栋，每栋又只有三层。高一到高三各占一栋，听说还有一栋空着没用。
　　果然浓缩就是精华啊。

　　校园里来看榜的学生和家长很多，大家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毕竟念初中的时候，老师们常从来激励他们的说法就是：考上一中，一只脚就迈进了重点大学。
　　周安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一方面是因为他考上一中，说实话并没有花太多力气。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就寝，每周末固定看一部电影，头悬梁锥刺股什么的压根儿不存在。得到的有些容易，自然不怎么放在心上。
　　另一方面不知道是遗传还是言传身教，周安跟安婉君一样，字典里没有欣喜若狂这种词汇。

　　周绍川对他们娘俩这种淡定劲儿表示十分不理解。安婉君笑他，不然你来表演一个欣喜若狂看看，我跟儿子学习一下。
　　周绍川呵呵两声，摇头表示那得请安女士和周安同学来创造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好消息。

　　那时候周绍川还没聘主任医师，周安没大没小地搂着他爸的脖子，在他耳朵边吵吵：“周绍川大夫，恭喜你恭喜你，医院决定聘你当主任医师了，快来领你的聘书！”
　　周绍川哈哈大笑，拍周安脑袋：“主任医师也就那样，高兴是高兴，离欣喜若狂可还差那么点。”

　　周安啧啧两声：“诶唷，老周同志，你这个欣喜若狂的阈值有点高啊？那究竟什么事值得你欣喜若狂，说来听听，让小周也长长见识。”
　　周绍川哈哈哈笑得爽朗，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一翘，不紧不慢地说：“我嘛，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有两次，一次是你妈答应做我女朋友，另一次是你出生的时候。”

　　周安“喔唷喔唷”地围着安婉君起哄。安婉君正在炒糖色准备给这爷俩做糖醋排骨，烦气得慌，笑着撵他：“起开起开，待会儿炒过头了。你没听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么，甜言蜜语什么的，听听就算了，怎么还当真了。”

　　周安心说我爸才不，他顶多油嘴滑舌了些，但正儿八经答应我的事从来都算数。
　　扭头缠着他爸下跳棋去了。

　　一晃眼好几年就过去了，周绍川聘了主任医师，就连周安都要上高中了。
　　之前搂老周的脖子还得趁他坐沙发的时候偷袭，现在么。

　　周安胳膊一抬，就把周绍川的脖子给勾过来了。
　　周绍川正在给周安念叨自己当年读书时候的光辉事迹，刚巧吹嘘到自己连着两次期末考都考了年级第一，十分嘚瑟，没料到儿子突然偷袭，张口骂他：“臭小子，快松开松开，在学校呢，都高中生了还搞偷袭。你爸为了赚钱养你，天天低着头切肠子切胃，头都快掉了，你还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爸爸的颈椎！”

　　周安才不吃他这一套：“明明是你和你媳妇儿花的比较多！”
　　俩人吵吵闹闹的，已经穿过了教学楼，绕到了后花园。

　　平阴一中被大家戏称为国家4A级风景区是有原因的——学校的绿化做的实在是没得说。挨着文化路的铁栅栏上爬满了蔷薇，花开的时候找找角度拍婚纱照都没问题；一进校门就是两排高大的白杨，几乎长成了学校的标志；行政楼前种了两棵海棠，落花的时候整个小广场上都是海棠花瓣；宿舍楼外头有一小片樱花林，宿舍楼到澡堂的路上栽了白玉兰，图书馆到教学楼的路上是梧桐树，教学楼前头美人蕉后头白杨树……
　　知道的是学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园。

　　你别说，学校真的有个小花园。
　　离宿舍区很近，沿着爬满了紫藤萝的石头架子往前走就是一小片池塘，上头架了座木头小桥，池塘边有棵山楂树。池塘里头养了金鱼，种了睡莲。睡莲叶子上还趴了只青蛙，孤寡孤寡的，没觉得吵，反而觉得更安静了。

　　周绍川视察完毕学校环境，表示十分满意：“这可是个风水宝地儿啊儿子！”
　　周安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心想教学质量什么的暂且不论，这个环境是真的棒。

　　周绍川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来，在周安眼前晃悠：“儿子，爸爸送你个礼物吧！”
　　没人不喜欢收礼物。周安立马来了兴趣，伸手抽走周绍川手里那页纸。

　　难不成是个房产证？
　　展开一看傻了眼——奥赛班的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