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梦》耀良

1、序 一枚乡村政

　　美国作家福克纳创立了著名的“邮票论”，将自己家乡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法县杰费生镇这个“邮票大的地方”作为自己写作的最重要根据地，取得了辉煌成就，并以“对当代美国小说做出了强有力的和艺术上无与伦比的贡献”荣获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许多中国作家同样有自己的“邮票”，如鲁迅之于绍兴，赵树理之于长治，贾平凹之于商洛，莫言之于高密。而《山沟梦》却真正是“邮票般大”，故事的发生地不是市，不是县，甚至不是镇，而是村子。

　　小说叙述了山西东部资源丰富的山村西南沟村在市场经济大潮下三十余年政治经济发展的历程。山西的资源，众所周知的是煤炭，以致“煤老板”一度成了山西版暴发户的代名词。山西资源以煤为主，但其他类型也很丰富，包括铝矾土，也就是小说中偏僻荒凉的西南沟村各色人等围绕争夺的核心经济要素。

　　改革开放初期，为尽快过上好点的日子，政府的政策是“有水快流”，在有矿产资源的地方，便土法上马、火力全开、各显神通，小矿小窑遍地。大家普遍有种想法，快挖！挖出来就是钱！至于生态保护、土壤修复等等，根本没这方面的意识。当时的矿，有村集体办的，也有私人开采的，说是企业，其实质就是临时拼凑的采矿队，企业运营所必需的制度、机制、规范、税收缴纳等，一概全无。铝矾土是做耐火砖的必备原料，于是西南沟村便形成了采矿和烧制两大类“企业”，都是原始粗放型的。但并不妨碍财富的积累，反而由于不用付出环保、税收等方面的成本，真金白银的积累速度更快，于是，造就了一批最先富起来的人。贯穿全篇的主人公平凡，便属其中之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西南沟村的党支部、村委会的反复变迁更易，背后的深层力量无不紧紧连着经济。西南沟村虽然偏远，但并不小，有2000人，在山西绝对是大村。有矿产资源的大村支部书记、村长等掌握着实际权力，谁上谁下，斗争激烈，政治氛围很浓。而且，可以鲜明地划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是支部书记、村长等村政权领导人，通过权力控制铝矾土产业的实体，无论实体的名字是企业、矿坑，还是耐火砖窑。后一阶段，则是铝矾土事业做成功的人，通过选举等途径当上支书或村长，获得政治地位。两类人的代表，便是熊明珠和平凡。

　　熊明珠似乎是西南沟村“政坛”的不倒翁。他先任村长、后当支部书记，无论“一把手”还是“二把手”，实权都在他手里，或者说，他都要千方百计地掌握权力，并运用权力为自己谋取利益。而所用的办法，包括了拼资历，越过比他年轻的村支部书记，一个人说了算；使强蛮，自家修房子，把邻居的路全占掉，使人无法出行。表面上，是不讲道理，根本上却在测试，测试村里人对此事的态度，评估自己是否可以为所欲为。结果，本来事不关己的前中学生平凡第一个做出反抗，用“小兵张嘎”式的手法，夜里砸了熊村长家的玻璃。以“敌驻我扰”的方式，与当权者进行了第一次交手，也为后来的“江山更易”埋下伏笔。

　　平凡则走了另外一条路。他学习成绩出奇地差，且淘气异常，可归入“不学好”的农村青年一类。但平凡毕竟读过中学，走出了西南沟村，比之村里的长辈，他有一定知识，有眼界，也具备超出身边人的胸怀格局。做耐火砖推销员的几年，又为他积累了远及兰州，近到河北的社会关系。较之村中其他人为利益玩尽阴谋甚至不顾颜面，平凡有他善良、正直，甚至光明磊落的一面，其他人用阴谋，他用的是阳谋。因此，同样办耐火材料厂，平凡显出了不平凡的一面。来自外面的投资，解决了资金问题，多年推销积累下来的良好信誉，又让他销路畅通。而技术改造，虽然还是土法，没有本质改变，未曾上马现代化设施设备，但已与同村其他所谓“企业”大不相同，属于转型升级了。如果说熊明珠代表传统势力的话，平凡则象征着走出西南沟村的，更具现代意识和开阔眼光的一类人，是旧的、粗放型生产经营方式的自觉“反叛者”。

　　然而，在本质上，平凡和熊明珠们没有根本区别，保护环境、生态文明、可持续发展等理念，当时在全社会尚未出现，平凡当然也不可能接受和践行，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尽快、尽多地挣到钱。但平凡“取之有道”，即使当了村支书，也没有贪污受贿、吃拿卡要，或者掏空集体资产，反而多次出资修建希望小学。这里面藏着一个很有意味的“梗”，平凡自小不爱学习、不喜欢学校，却有巨大的热情和责任感为下一代的教育做出贡献。这同样是平凡对自我的一种超越，是新的生产方式将要出现的曙光。

　　科学发展观，特别是生态文明战略提出后，高污染、高能耗、低产出、低效益的发展方式被大力清理，但并不能由此就全面否定先前发展经济所走过的路。马克思说，旧的生产关系蕴藏的潜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之前，是不会退出历史舞台的。改革开放以来山西这样的资源型省份所经历的悲欢浮沉，在《山沟梦》这枚小小的邮票上，具体而微地展现了出来。

　　梁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