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夜长》饮一盏冰

1、第一章 至洛阳

　　　　 　行速渐缓，路已不颠了，满街的声如潮水般钻进李婵玉的耳蜗，将她因跋山涉水积攒的困意都驱散。

　　　　 　她的指搓过眼皮，又去掀着了厢窗的布帘，刺目的阳自穹顶照来，将婵玉的眼迫得眯了眯，她再睁眼，繁盛的洛阳城便清晰地呈在她眼前。

　　　　 　攀着檐顶向外的梅枝盛着蕊瓣，客栈槛前栖着刚融的湿润，意桃替李婵玉提起狐衾的拖尾，她迈过那滩雪腥进里，却未第一时间入上房。

　　　　 　李婵玉在此间客堂落座，招来小厮要了壶好茶，就边旁观着同行的家丁将行李都搬至订好的房间，边晃着杯里的茶窥听旁桌议论的奇闻。

　　　　 　只听那稍细些的男声压着嗓说：“你瞧…我同你说过什么了？年年近临上巳节皇后娘娘不都要办赏花宴的，如今人这般多，这些远赴而来的贵女倒是饱了咱们的眼福！”

　　　　 　无趣…，李婵玉不过听了几句就后悔了，何不方才就同意桃一齐上去呢？她随处一坐，听的八卦竟都是以自己这一群体为角。

　　　　 　皇后娘娘年年例行办的花宴，各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以婚姻为前提的年轻子嗣相看，相熟，她已赴了三年，却仍没寻到愿意入赘的夫婿…也对，能承皇后所邀参与这等场合的，又有几个家里能允他入赘呢？

　　　　 　诚然，李婵玉来这一趟洛阳并未打算久留，两刻钟，那几件薄如蝉翼襦裙跟金簪步摇已经全都进了她的房。她起身，离了座，也不去跟先来的大母打声招呼，就拽着意桃的手，拖着厚重的狐衾，奔进了洛阳城的集市。

　　　　 　沿街都是初绽的梅，还有环城河的澈水，稀里哗啦地淌着，将婵玉疲乏的心涤了一遍。

　　　　 　不多时，婵玉嘴衔了个梅菜肉烧饼，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意桃手上拎着的饰物也都快收不住了；她再次于心底感叹，洛阳同狄道确是真不一样，起码狄道的夜市从未曾有过前方那样高的姻缘树：

　　　　 　那树的枝干上挂满了求姻缘的牌子，顶端比旁的酒楼都要再高，风一吹起，相邻的木牌碰撞的声音清脆，树影婆娑。在姻缘树正前方有一月老台，如今被一算命先生模样的人占住了，倒也颇有几分月老气质。

　　　　 　意桃悄声在她耳边说：“二娘子，您瞧瞧那人，那副模样活像曾在我们府门口行骗的江湖骗子嘞！”
　　　　 　婵玉轻笑一声，起了兴趣，边朝前走边回应道：“那咱们便去看看，他是不是同那骗子一般，没个几斤几两。”

　　　　 　婵玉走近了看，此人还生得有几分色彩，虽大片脸遭那突兀的八字胡遮住了，那细腻的肤质也绝不像是从事这等风餐露宿的工作的。那双桃花眼更是摄人心魂，好在他同婵玉对视不过两瞬，便移开了视线。

　　　　 　婵玉从钱袋里掏出两块碎银，稳放在此人身前的月老台上，开口道：“先生，我算卦。”

　　　　 　此人抬着头打量了一番婵玉，清了嗓，格外刻意地压了声回：“姑娘想算什么？生死有命不算，富贵在天不准，倒是这姻缘…我能有几分说道。”

　　　　 　“那便算姻缘。”

　　　　 　他不知从何拿出一盅签，随意拨选了一条，细看几眼便露了齿笑。“我观姑娘面色红润，是大富大贵之人，近期也是上上签的运，想来合适的夫婿会在不久后出现。”

　　　　 　婵玉本并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但这般好的签底也着实能讨了她欢心，她慷慨地从钱袋里再捻了两粒碎银，又置在先前的位置，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前她忆起了，此人她约莫是见过的。曾在前年花宴上谋过一面之缘，那王家出的大理寺少卿，不就长着这样一张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