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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恋 一场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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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又是一季风筝节。不消几日,山上便会放满风筝,每逢此时,无趣了一年的山才会热闹些,寺中和尚也都会更卖力地念佛诵经。慧心看过四场风筝了,每一场,每一次,他的心都被深深折服,风筝的海洋,在空中的花海,在天空里的百兽,云里翻腾。
三日后,晨光熹微,黎明破晓,山上早就积满了人,只待起风,让风筝飞,慧心早早做完早课便到了放风筝的半山腰。风来的及时,正赶上第一场风的慧心放飞了他的风筝,那是一只老虎,他阿娘给他的。虎头虎脑,没有威风,只有可爱,出家那天,阿娘抱着他哭:“山儿,娘对不起你。”这样的话真是听了太多遍,一次也不想再听了。何必对不起,说一声又不会做。杨启山拿着风筝,冲阿娘笑了一下:“娘,若是看见风筝飞,便是我在想你。”阿娘应了两声,慧心上山了。果然,慧心是个实诚孩子,四年了,才第一次想阿娘。
风筝越飞越高,越飘越远,松声涛涛,思念入耳。不知怎的。彗心停下了,老虎也不再飞,趁着风筝飘着,像断了线,一头扎进云层,目之所至,人山人海。目光中却只有一个女孩,同彗心一般大小,笑着,闹着。放着一朵海棠花,映在空中,衬着蓝天,独显一抹深红。女孩儿头发束起,同男子一般,束在脑后。柳叶一般的细眉,七色光似的眼,小小的鼻,樱桃的嘴,笑起来四季都失了颜色,众神饮恨在她的梨涡,月眉轻扫,眼中星河。慧心呆住了,不肯再放风筝,他想留在这儿,看着那女孩儿,哪怕是一辈子呢。
风筝一连放了七天,女孩儿也便来了七天,慧心自然看了七天。
山上万千风筝齐飞,慧心只看那朵海棠花,慧心只看了一眼,便陷了进去,这辈子再也出不来,奈何佛陀身,怎敢误佳人?自己又如何配得上仙女一般的她。慧心的佛心被丢开了。寺中方丈自幼说他有慧心,可他才十七,便扔了佛心,一头扎进爱河,自拔不得。风筝节过去了,人们都散了,杨启山便随着女孩儿下了一次山。知晓的女孩儿的家就在山脚,他问女孩儿:“施主姓甚名谁?”
“苏海棠。”
“真好。”
“小和尚,你呢。”
“慧心。”杨启山回寺了。没再打扰那朵海棠花,她本该有更好的佳人。
每年一场风筝,两人便闲聊上几句,忽有一年,苏海棠说:“小和尚,我要结婚了,你来给我祈福。”杨启山面无表情的答:“好。”心里却翻江倒海,是啊!她都二十二了,也该嫁人了,只是为何如此舍不得?终归是别人家的。杨启山自认没有娶她的资格,可说到底,为何?他也不知,应是人都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卑吧!当喜欢一人时,总在想,她那么好,自己如何配得上。这一场暗恋,羞于开口,淡了岁月,掺了年少,最后擦肩而过,行人纷扰,再见,这是最后一次暗恋。他也常想,早知如此,就不看了。
时光匆匆,每一年,每一场风筝,苏海棠都来。之后,她会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杨启山连开口都不敢了,她已柴米油盐酱醋茶,烟火尘灰一身挂了,如何也是不该再打扰的了。杨启山恋了她一辈子,替她祈福了一辈子,却连心意也不敢和她表达。他于她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过客,激不起一点波澜。
杨启山在夜里会想,若我仍是少年,定牵你的手入红尘。我是多想变回少年,不再心怀天下,只想和你回家。佛心被那场风筝带走了,一辈子也没回来。可杨启山依旧成了方丈,常坐在悬崖边,望向山下,他在山上看了她一辈子。看着她长大,结婚,生子,又变得势利,丢下了清纯,成了白发苍苍,这一生太快了。
一日里,他的不知几代徒孙问:“方丈,你常坐在这到底看什么?”
杨启山没有把头扭过来,留恋的望向山下,他说:“看红尘。”
“只会徒扰人清净,扰乱佛心罢了。有何可看的?”徒孙再问。
杨启山没有恼,笑了笑:“已经扰了一辈子了,再静不下心,那场风筝真真是要了人的命了。”
那场风筝误了慧心的一辈子,却也让杨启山知晓自己是谁,若是当初再勇敢些,再大胆些,是不是就不会是风筝误了。人生本就只有一次,不妨大胆些,攀一座不可到顶的山,做一个实现不了的梦,爱一个不可得的人。杨启山忽然起身,他脱下袈裟,再不要当什么方丈,成什么佛了。在这人生最后一次,他要大胆一次,他下山去了,去了苏海棠的门口。苏海棠的丈夫已经去世,女儿也嫁去了江南。杨启山敲门,收拾好奔涌的心,那场呼啸了一辈子的海啸又掀的高了几层,他说:“海棠。”
那位老人回眸,苍颜白发。早已不见那时的风华了。可在杨启山的眼里,她一直都是放着那只海棠花的女孩,二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杨启山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在这人生的最后几年,若是能一直看着她该有多好。海棠花越飞越高,杨启山终究收拾好了旧心情,将那颗深爱着她的心,小心翼翼的藏起。不敢叫人发现。他回山了,不多久在寺里圆寂。临死前两天,他将那只老虎放飞,将线剪断,他想,便让这只风筝代我大胆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