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半,冯昭年在出租屋里那张翻个身就鬼哭狼嚎的破床上彻底清醒。
他对所有需要定个闹钟强迫身体和灵魂在中午之前清醒的事情都充满了敌意,特别是体检这种对他来说还没有“饭前喝汤”重要的“破事”。
“下次再给我自作主张地买这种脑残套餐试试看,老子反手一个巴掌扇得你连’散步’怎么写都不知道。”他双手撑在水池边,愤恨地泼了一捧冷水,毫不留情地搓了搓自己被起床气充盈得明显浮肿的脸颊。
“就他\\娘\\的离谱!”他抬头望着那张水渍遍布还没块抹布大的老旧镜子爆了句粗。镜中人一头浓密的乌发被水沾湿了些许,鬓边的碎发服帖地拢在削瘦的下颌缘,给锋利的五官添了几分柔。
要不是因为许睿那双加起来一千两百度的松糕瓶底子眼镜没看见宣传单底下那行“下单后概不退款”的浅灰色小字,他也不至于在凌晨渴得想舔水龙头。狼狈!实在狼狈!
-就我这二十多年没发过烧的身体也需要体检?
-当时在路边发传单的姑娘是不是美得像天仙下凡才让这个傻叉痛快付了钱?
-当初真不该图省事让这个小青蛙做我助理!证件存款都被他一手掌握!
-老子睡不着个小青蛙也别想睡!
人在深夜总是会冲动地做出一些第二天想猛抽自己耳光的决定。此时的冯昭年管不了这么多,在心里把许睿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不够解气,直接就拨通了对方的手机号。
没错,是手机号,不是聊天软件里这个那个无关痛痒的语音视频功能。在他心里,这算得上是二十一世纪打扰别人的最高礼节了。
手机里传来了几声忙音,许睿没接。
要是活人头上有血条,许睿那边估计已经开始疯狂频闪警告了。
简直没天理!当代助理都敢把手机静音了?冯昭年深呼吸了几次,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嗯?怎么了?刚才不小心趴桌上睡着了。”那边终于接了线,许睿的鼻音很重,尾音拖得老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在跟对象撒娇。
“也没什么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我俩今天要去体检。”冯昭年怒极反笑,平稳了气息,心平气和得像只小绵羊。
耳边传来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应该是瓶底子先生在摸眼镜。“噢,我记着呢,定了六点的闹钟…”
许睿那边倏地安静下来,“不对啊,现在还不到三点。”
冯昭年冷笑一声,以狐妖般低沉的媚声问道:“睿,你口渴吗?”
许睿茫然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推了推半斤重的镜腿,确认了对面发疯的人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没错,这才又接起了话茬。“还行吧,有一点。再忍忍,我们早点去,等那些空腹项目检查完就能喝水了。”
冯昭年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好端端地问他做什么呢?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吗?
“我渴!我下一秒就要渴死了!我看着水龙头都想伸舌头!明天早报的版头就是知名作家在家中脱水的新闻了!你能明白吗?你个机器人!”他心态崩了,彻底不演了。舌头深处仿佛住了一窝蜗牛,黏液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比戒烟那会儿还折磨人。
“要不…你把加湿器打开吧,环境潮湿一点或许就没那么渴了。”
冯昭年猛地深吸一口气,要是现代科技再发展一个台阶这会儿能用蓝牙把他闪送过去,对面的瓶底子已经在孟婆桥上喝汤了!
不行不行,这时候不能想着喝汤,越想越渴。
他仰天长叹一口气,瞬间没了脾气,“算了,你睡吧。”
许睿不知道他这又唱的是哪出,停顿了两秒回道:“我先去冲个澡,一会儿再看看书吧,不然考级考不过我那外语课就白上了。你放心,出门之前十分钟我会回来敲门的。”
冯昭年两眼一翻彻底不想活了,激愤道:“当时拉住你推\\销的那姑娘是不是长得特别美?我还没见过你什么时候对四位数以上的支出这么爽快过!”
许睿想起他平日里那副要死不活的昏迷样,一下子没绷住笑出了声,“不至于吧你,一年到头就早起一回都不行?再说,这和人姑娘长什么样有关系吗?我付款是对她专业知识的肯定,你别老以貌取人。”
“我?以貌取人?你个没良心的,我要真是以貌取人能跟你拖家带口地在一起过这么多年吗?你个不戴眼镜人畜不分,戴上眼镜雌雄莫辩的小青蛙!”他气得跳脚,连幼时胡乱取的绰号都喊了出来。
冯昭年口中的家,是个坐落在老城区里面积不到六十平的破旧出租屋。要不是因为成堆的书实在没地方摆,他才舍不得多豁出去两千多块浪费在一个租着过渡的鸟窝里。
而唯一的口,是个只会白天睡觉晚上进食的田园黑猪,哦不是,黑猫。平常总听人说“橘猪”“橘猪”,谁知道黑猫也能被养成这个猪样啊!油光水滑的“鱼丸”把自己盘成一张饼,在他堆满了卫衣秋裤和出门穿了几个小时不知道要不要洗的外套上打着呼噜。
冯昭年此人个高腿长,那副拽得上天的冷脸很受一些口味独特的姑娘喜欢,走出去的回头率都快赶得上三线小明星了。不过,据许睿的观察来看,路人回头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此人极度欠揍的表情,和长相的关系不大。人是个好人,就是可惜长了张怪损的嘴,好好的小黑猫,被取个名字叫鱼丸,这是侮辱谁呢?
“现在还没到你睡觉的点吧?一会儿过来帮我扛行李。反正咱俩现在都睡不着,我提前搬回来好了,防止您一会儿又要召唤小的。”话筒那边的音量较之前微弱了许多,显然是许睿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正起身收拾东西。
“你大半夜的又作什么妖?不是说要洗洗睡了?”先打电话来骚\\扰员工的冯某人听罢惊呼。
“都通风一周多了,差不多了。刮个大白而已,又不是刷漆,早就没事了。”许睿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我住你编辑家里也怪不自在的。还好他是出差去了,要是早知道工期这么短我才不从家里搬出来呢。”
冯昭年对外宣称自己是自由撰稿人,实则是个小网站的签约作家。这么多年来写了几十部题材各异的小说,读者数量积累下来也十分可观,靠着稿费攒了点数目可观的私房钱。许睿作为他生活、工作一锅端的“助理”,接管了此人全部的喜怒哀乐。
“人家是好心,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收留的你,你得心怀感恩。”冯昭年环视了一圈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狗窝,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知道,要不等他出差回来,咱俩请他吃顿饭吧?就家楼下那家烧烤,米线特别好吃的那个?”许睿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剩一台笔记本和冯昭年准备开更的大纲,连一个小型行李箱都塞不满。他掂了掂行李箱提手,轻飘飘的,就算是个小姑娘都能轻松提起来,也不知道大冷天的非要冯昭年走这一趟是何居心。
不知是他随口而出的哪句话,瞬间熨平了冯昭年烦躁不安的情绪,大尾巴狼似的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道:“真是服了你了,没办法,谁叫我是你哥呢。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我现在过去接你。家里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他伸手在鱼丸肚子上揉了两把,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房东老头执意钉在门口的老式日历眼见着越撕越薄,孤零零的几页纸在他打开门的瞬间就被肆虐的北风吹得哗啦作响。冯昭年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撞了个满怀,不自主地打了个喷嚏拧着门把手倒退两步返回屋内,趁着鱼丸睡得昏天黑地,强行托着它软乎乎的肚腩一把塞进暖烘烘的被子里,埋头在小山似的衣服堆里掏出一条米棕色的羊绒围巾在脖颈上打了个不太讲究的结。
编辑家和他家距离不远,他在路边等了半天连辆出租的尾气管都没看见,决定沿着路牙走过去。
全拜冯昭年的阴间作息所赐,现在正是他脑洞大开的黄金时间段。许是白天零散的琐事太多,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狗都入梦的深夜里文思泉涌。别人起床他睡觉、别人吃饭他睡觉、别人睡觉他开工,按照北半球的作息生活。
深夜的风吹得他额头发酸,一路低着头前行。借着昏暗的路灯他脑中陡然浮现出一场盛大的战斗场景,手从口袋里顺势掏出手机,准备打开备忘录先记下个大概。不然就凭自己鱼一般的记忆力,一觉睡醒就能忘个底朝天。
“不冷啊?”他才举起手机准备解锁,就被对面神出鬼没的那位没收了。
冯昭年转头看着前方的公交站台,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编辑家小区门口。
“今天这么速度?怎么不等我去接你?”他解下脖颈上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围巾把人包成个木乃伊,再顺手接过行李箱同他并肩而行。
“就这么一条路,咱俩肯定能碰到,省得你多走一个来回。”许睿极其怕冷,一到冬天四肢仿佛是不锈钢组装的,冰得骇人。
“要不买辆车吧?”冯昭年搓着他推箱子的手说得笃定。
“你疯啦?不攒钱买房了?买辆车要加油要保养,哪个不是大开销?再说,就现在租的这房龄比咱俩都大的小区哪来的车位?你是不是被吹傻了?不准买!”一提到这些不必要的花销,冯昭年便能久违地看他奓毛。
“你也知道这是不必要的开销!那你买豪华体检套餐的时候怎么就头脑发热了呢?我想买车是为了谁啊?也就你哥我心疼你一年四季堵上三季半的鼻炎!个小没良心的。”冯昭年嘴角扯开一道得逞的弧度,跳起来一把勾住他的脑袋,用上臂夹住这颗毛茸茸别在怀里狠狠制裁。
“那能一样吗?你知不知道有些病平常潜伏着根本没有特征,一旦发作很可能就是致命一击,特别是你这种作息不规律神出鬼没的游魂。”许睿的脸埋在他羽绒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悦。
冯昭年和许睿幼时在城郊福利院里住着的时候就营养不良,活脱脱像两根脱水豆芽菜。院长妈妈心善,经常自掏腰包给他们加餐,但毕竟腰包容量有限,加餐加的也不是什么珍馐美味,直到离开福利院时,俩人的裤管迎着风都能吹鼓起来。饭没吃多少,苦倒是咽了个半饱。
二人也算是不打不铁,当然,都是以冯昭年单方面殴打为主。
年幼的冯昭年已经显露出超绝的正义感和“必须给他干服”的不屈信念,在福利院创行义举纵横四海。
许睿从小体质更弱些,在一水儿的豆芽菜里永远都是最干瘪的那个。冯昭年见不得他被人欺负,于是自称是其大哥,一路罩着小青蛙到现在。
“我可只有你了。”这话说得委屈,许睿猫着腰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把散开的围巾重新绕圈系好。“再说,鼻炎这种小毛病本来也治不好,费那个钱做什么?我注意保暖就行了。”
“倒是你,白天躺尸晚上诈尸,还是去检查检查吧,我们都没做过这么细致的体检呢。没病最好,有病早治,你说呢?”他嘟嘟囔囔地停在原地,侧过身一脸无辜地望着对面明显缺根筋的人。
冯昭年一见他这个模样心中就警铃大作,这是要发怒的前兆!如果他再叽叽歪歪不知好歹多说一句,许睿就能原地变脸,开始为期短则一周长至一个月的冷战!他怕了,他怂了,立马讨好:“挺好挺好,就当给我小说积累素材去了。那我们体检完去哪儿吃早饭?那地儿我都没去过,你地图上找找附近有没有好吃的。”
许睿眼睛弯了弯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当然,不管是小吃还是正餐我都做了下功课,附近吃的挺多。今天可以吃好一点,毕竟一会儿要抽好几管血呢,得给你补补。”
“诶呀!都是你!我刚灵光乍现脑子里蹦出来一个粗纲还没记下来,赶紧把手机给我!”冯昭年展开双臂把人就这么侧着抱了个满怀,两只手分别插进许睿的兜里翻找。
许睿往前猛地快走两步,长腿冯某差点摔个趔趄。“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不嫌冷啊?你说吧,我帮你记着,走路不准玩手机。”
“故事以仙魔大战开头,一个大魔头同八竿子打不着的帅哥仙君偶然结下情谊。这本我想突破一下,专注于仙与魔的禁忌之爱,明与暗的酣畅对决。之前写的几部基本都以闯关剧情为主,也是时候磨炼磨炼自己对感情线发展的描写,这方面是我的短板,总该是要提高的,躲不掉……”冯昭年规矩地挨着他专注走路,唇边溢出的白雾看得他双眼濛濛。
冯昭年左眉眉尾处有一块极小的、米粒一般大的疤,隐在浓密的眉毛里。若不是同他一起长大全身上下都看遍了的许睿,旁人就算和他脸贴脸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分明是在光线昏暗的街边,但听他说起自己热爱并擅长的专长时,冯昭年在他眼中整个人是发着光的。连带着他身上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不完美”,此时都是加分项。
毛茸茸的,让人很想伸手讨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暂时就这些吧,我不想说话了,越说越渴。”
“嗯?嗯…好。明天回来后我整理一下再发你。”四散的神思被召回,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试图掩盖振聋发聩的心跳。
许睿买的豪华套餐检查地点不在人满为患的公立三甲,而是坐落在新城中心被一大片绿化与主路隔开的私人医院里。要不是阴差阳错的际会,这两位“清贫”少年也许不会知道城里还有这么一处静谧的富人区。
“这个角度好,我再拍两张。”
“等等等等,这个喷泉也太大了吧!”
“我天,你看看这锦松,知道多少钱吗?”
方才在车上还困得睁不开眼的冯某,一进门就跟刘姥姥上身似的,这也惊叹那也新奇,活像个八辈子都没出过门的土狗。
叫号软件上显示前方还有十来位才轮到他们核查身份信息,许睿自顾自地走进大堂,找了张紧挨着门口的沙发坐下打盹。
“你先休息会儿,我再拍点照,丰富一下素材库!”冯土狗挥着胳膊同他隔空喊话。
许睿挥了挥手表示知晓,便一脚踏空彻底入了梦。
“魔君好大的本事,怎么,今日独闯我檀吟殿,是想来拜会仙尊不成?”
“仙尊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哪是我们这种末流歪道能一窥真容的,仙子真是说笑了。”
不过是个守门的小仙童,只因在檀吟殿中谋差事,连架子都比旁支的仙君大些。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平日里他看都不看一眼,不过今日情况特殊,能不动手还是先不动手的好。
“方才来时找了几位仙童问路,听说烛旸仙君被唤来议事,这才多有打扰……”
他话未说完,便被那仙童打断,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烛旸仙君被请来多日了,您今日才有空想起他来是不是晚了些?“
魔君深吸了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扬了这个傲慢至极的东西。他面上笑意不减,慢条斯理地重新问道:“只是想同烛旸仙君说几句话,用不了多长时间,可否劳驾您代为通传?”
小仙童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拽着身旁的人乐得前仰后合,“魔君来我们檀吟殿请教本不该拒绝,只可惜我们身份低微不能随意出入天牢,不然这话是一定要帮您带到的。”
魔君心下骇然,额角青筋毕现,那不知好歹的小仙童还在面前笑得花枝乱颤。他卸下虚伪假笑,只轻抬两指,便将那聒噪的声源炸成一片血雾。
恼人的杂音不再回响,他吐出一口浊气,指了指缩在一旁的另一位。“我不喜欢听废话,什么天牢?速速说来与我听。”
被指到的小仙童哆哆嗦嗦地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挪到魔君面前,抬手抹了抹脖颈上被溅到的血珠,语速极快:“是…是烛旸仙君。仙尊说烛旸仙君他触犯天律不知悔改,便下令把仙君在轮回井里关了一天。谁知仙君出来后不仅不知错,反而又同仙尊吵了起来,仙尊一怒之下就…就把人下了天牢严加看管。”说完,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人。
果不其然,自说到“轮回井”开始,魔君的脸色已然十分不好,现在更是黑得彻底。
“轮回井”他听烛旸说起过,那可不只是一个简单密闭空间而已。顾名思义,在轮回井里,受罚者将以快于世间几十倍的速度将人间最极致的生老病死之痛全数经历一遍。躯体上的苦楚暂且不提,光是在静谧幽暗的空间里,以极快的速度一遍又一遍地代偿人间短暂的生死离别,就算是仙也极易被扰乱神思出现记忆偏差。平日里都是以时辰计数的刑罚,落到他身上竟是一天一夜!
该死的仙尊没把人折腾疯,又继续上刑了。不是说上仙最是通情达理吗?他的烛旸又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要被施以极刑?
“为什么?”他喉中干涩,掩住发颤的气声问道。
小仙童咽了口口水头恨不能把脑袋埋到心口里去,声若蚊蝇,道:“仙尊说烛旸仙君同…同不三不四的妖魔勾结有失仙家颜面,还…还不知悔改顶撞尊上……”
他冷笑一声,想来“遵教礼法”、“上仙表率”都是狗屁,敢随意处置我的烛旸,一个都不放过。
小仙童狠狠掐着手心才勉强压制住恐惧走在前头给他引路,他倒闲庭信步逛花园似的往天牢走去。一路上目睹这一切的檀吟殿诸位甚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喊着“魔君攻上来了!速速告知仙尊!”
他原本就不把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放在眼里,现下更是觉得喧闹,一路上炸出了片绚烂的浓稠血雨。
仙尊终是被这阵仗扰了清净,赶在小仙童迈进天牢前拦住了两人。
“不知魔君今日有何赐教?”仙尊手握法器横在天牢之外。
“虚伪。”他步履不停,继续往天牢的方向去。
“若是为烛旸之事而来,我劝你不要插手。”
他只瞥了一眼,又漫不经心道:“傲慢。”
“仙与魔惯来都不是一路人,我劝你不要以身犯险。”
他环视一周,盯着乌压压的一片,摇头轻笑出声:“狂妄至极。”
仙尊活了千年从未被人这样无视,他面露愠色,往法器上注入了一丝灵力,是无声的宣战。
“一口一句’我劝你’听着烦得很,我们至邪的妖魔生来便没有父母长辈,不习惯这套说教,仙尊还是不要白费口舌了。”
魔君身影一闪挪到了仙尊身侧,众人以为他要发起攻势,迅速变换阵型站到他对面。他顺势后撤半步施了三分力,把自己和整个天牢划在建起的屏障之后。“人,今日我势必要带走,若有嫌命长的尽管上前试试。”
默不作声带路的小仙童卡在台阶上不敢动弹,背后的冷汗彻底打湿了里衣。他现在十分庆幸没有惹怒这位魔君,相比之下,在门口规矩通报时的魔君简直是三月的春风,真是最温柔和煦没有了。
仙尊活了几千年,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如此羞辱,他二话不说举起法器往屏障上全力一击。
意料之中的崩塌没有出现,屏障上只露出极细微的裂纹,这邪魔的法力竟如此深厚!
他没了同这帮老顽固对峙的耐性,脚步一转,径直往天牢深处走去。
仙尊怒到了极致,领着几位功力深厚的长老一齐回击。
随着他脚步的深入,门外屏障上的裂缝便多一条。他步履渐沉,喉间溢出了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还没等魔君探寻,便被入目的画面疼得心口抽抽。他们没把人安置在哪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竟就这么赤裸裸地吊在大殿正中的赤柱上。
死气沉沉,伤痕累累。
若没记错的话,那赤柱便是诛仙台的障眼法所化。烛旸不胜酒力,却总是馋他酒窖里的佳酿。常常两三杯下肚后便开始同他扯家常,从幼时修炼起一路说到森然的檀吟殿,就算他从未飞身上过仙庭,倒也在他口中了解了整座宫殿的布局。大部分时间他总是沉默地听着,只余那一位聒噪鬼絮叨。说来也怪,如此多话的仙君真真罕见。虽然三界已和平共处千万年,但那些个清高的上仙总是看不惯他们这些污秽里打滚的下三滥。也只有他,被自己散养的猫吸引了过来。从此,他魔君殿里便多了位神出鬼没的“酒仙”。
而现在,那人被缚仙绳捆住悬在高处,苍白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浅淡的青色,仿佛没了呼吸。被压制的喉间血一路向上漫延进了眼眶,他脚尖轻点,借着圆柱飞身而上,揽住冰冷僵硬的腰身把人带了下来。
缚仙绳紧缠在他腕间太久,磨得几可见骨。他不敢妄动仙器,生怕自己的邪魔气与之碰撞再伤他一回,只能小心翼翼地拆解。
殿外屏障的裂缝隐有扩大的趋势,他没知觉似的抚着怀中人的面颊轻声道:“我又寻了些梅花酿来,烛旸,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还未等到答复,眼角的血泪便蜿蜒而下滴落在那人唇间。
艳到发黑的污血点在干涸发乌的唇上,衬得他仿若人间坐镇庙宇的石像。冷冰冰的,了无生机。
他见不得烛旸这幅灰败的模样,用指腹细细擦去了血污。不待他起身,整座大殿竟开始震颤起来。昔日令人称奇的雕梁画栋在这一瞬间化为齑粉,同浓厚的仙气混为一体,只余下横梁角柱还在苦苦支撑。
如此激荡的兵刃煞气终于唤醒了沉寂的仙君,他尚不能适应如此刺眼的亮光,只掀了掀眼皮借着模糊光影看清了身边人的脸,顿时松了口气又阖上了双目。
他攥着那块熟悉的墨玉示意他俯下身来。
“序之,有…有件事我从未同你说起。我原是天生牵机骨,他们…他们绝不会放我走……趁现在还能逃脱,你赶紧……”长时间的凌虐教他没有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呢喃。好在二人贴得近,不必太费力。
语未闭,魔君额上已遍布青筋,显然是在极力忍耐。他双手力道加深,却又怕伤了怀中人,只能咬紧牙关泄愤。
原道是如此!
牵机骨乃万年难得一见的神谕天降。传闻,天生牵机骨者,不但是命定仙君大能,且那根骨可挡飞升天雷,实在是难见难求的宝贝。
而现下门外那群满口仁义道德、天道大义,烂心烂肺的上仙尊者,竟将他珍而重之的人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困在这方寸之间。既然门外的这些上仙今日已然撕破脸都要全力阻止,他若不能带着人全身而退,烛旸还不知要被拿来炼成什么天阶神器!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是魔君以内力幻化出的屏障被彻底击毁。几乎是同时,他揽着烛旸起身,继而扭头将胸腔中涌上来的一团污物吐在了脚边的白玉石阶上。
烛旸卸了力整个人倚在熟悉的怀抱中,双目微怔,望着脚边扩散而去的鲜血痕迹出神。
仙尊见魔君重伤,以为正是大举反攻的好时机,不由分说地举起法器正要以全身之力压制。魔君心中燥郁早有踏平仙庭的念头,只见他掌心向下凝着一团几乎聚成实体的诡谲黑雾。只有烛旸知道,那黑雾是他辟了大半灵力的缘故。先不说如何在众人面前带着他逃出生天,光是想在这些个仙尊手底下讨到好处都极为艰难。
况且他的牵机骨本就是天赐,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种累赘?为这躯壳,他几乎被废了百年修行,如今要再搭上序之,他实在不忍。
脑中思绪乱做浆糊,指尖不禁狠狠摩挲着那块墨玉,只那一瞬心中便有了主意。
仙尊毕竟长他们几百岁,见魔尊迟迟不出手心下便有了计较。不必在意那团浓郁的黑雾,只管盯着烛旸便是。他既能独闯檀吟殿来夺人,简直是攥着一根明晃晃的软肋招摇。
仙尊发了狠地攻来,魔君护着人在残垣败瓦中疾速躲避回击。
忽有一道密音传声入耳:“攻他右膝,那处有陈年累疾。”这声音太过熟悉,他甚至不用分辨,就知道是出自哪位海量“酒仙”。只是此时他一心用在防御上,压根没注意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现下怎又有了精力。
魔君使了十足十的力朝仙尊旧疾攻去,果然,这一击直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趁着这短暂的休整间隙,烛旸假意失手落坠了玉牌,就在魔君弯腰去拾的空档,他一个躲闪已孤身踏上了诛仙台。
“烛旸!”
“不!”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听罢他只含混不清地扯出一丝苦笑。空荡荡的衣摆被不定方向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髻因刑讯的缘故松散开来,垂下几缕在脖颈间沉浮。虽形破败,却叫人不万敢亵渎。
“没成想我这副残躯竟能招来如此祸端,牵机骨也好,天生神谕也罢,若再有人为之丧命,我百年修炼来的灵力真不知道还能庇护哪方百姓。”饶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清明的神志,也支撑不住他再多言语。
魔君握着墨玉目眦欲裂,他往前行了两步,沉声道:“烛旸,你先下来再说。”
就着他的步伐,烛旸又往后退了两步,几乎是贴着巨大的风口直立于天地。
仙尊借着他与魔界往来甚密的由头把人关押在手心至今,现下面子里子都抛下,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轻易放手的。他收起法器,又换了条银链,准备将人直接捆来。
谁知烛旸早已看破他那点卑劣的手段,侧过身子凝视着那双思念已久隐忍泛红的双眸,衔着笑意仰面无言往风口沉沉坠去。
还是晚了一步。魔君嘶吼着飞身而去,却连片翻飞的衣角都未能触及。情急之下,他散去剩下的修行以血作祭化作寻灵符无数,只为探得那人的气息。
“去他的诛仙台,要死也需得同我一道赴黄泉,总这样神出鬼没的,我真是恨死你了!”魔君欲念重到极致,满心满眼都是那位连招呼都不打就当面自裁的仙君,压根没注意腰间墨玉上泛起的一道微弱白光。
“许先生?许先生?”一道轻柔的女声叫他从混乱不堪的梦境中彻底清醒,心口猛地一痛,这才发觉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浑身湿了个透彻。
“许先生,请问您是冯先生的亲属吗?这边有一份胃肠镜麻醉同意书需要亲属签字的……”没等她说完,许睿便追随着冯昭年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去。
护士的声音模糊成一团早已听不真切,耳中的蜂鸣音却不止。不知是不是空腹的缘故,他此时虚得厉害。分明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却总也够不到那人的背影。烛旸从诛仙台上跃下的那一刻仿佛卷土重来,心跳快到极致,好似下一秒就要崩裂开来。此时,他不亚于一个溺水者,急于抓住无边海际上的唯一一块浮木才能求生。
“诶?是轮到我们了吗?你喊一声不就成了,特地跑过来做什么?”冯昭年眼见着他要往地上栽,连手机都不顾了甩到一边,伸手把人捞了个满怀。
耳鸣同急促的心跳声在这瞬间与神魂一道归位,冷汗潮气贴着面前这幅温热的身躯也有止住的趋势。
冯昭年不明所以地轻拍着怀中人的背脊,轻声道:“怎么了这是,大冷天的出这么多汗?”
许睿贪恋这个怀抱太久,鸵鸟式的抵着他锁骨,嗡声道:“我想回家。”
冯昭年连说了几声“好”,手掌依旧一下一下地轻拍安抚。
沉默了不多时,许睿终是不舍地挣扎着站好,俯身捡起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他这可是不退钱的。”
“不退就不退呗。”
“手机摔坏了买个新的又要花钱。”
“花就花呗。”
“你今天倒是大方。”
“那是,我多疼你呢!对了,刚才护士同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冯昭年伸手夺过四分五裂的手机,揽着他转身往出口去。
“他这儿做胃肠镜要全麻,还不如咱家附近的公立呢,据说吞个药片进去就成了。”许睿面不改色地扯谎。“要是趁你麻醉之后割个肾什么的得多吓人!”想起天牢里烛旸满脸死气的模样,他心口就不由自主地痉挛。当然,这个理由是万万不敢说与他听的。
冯昭年配合地深吸了一大口气,惊叹道:“我天!还真是!到时候躺在那儿还不是任人宰割!”
许睿看着他拙劣的演技不禁笑出声来,冯昭年揽着他的那只手惩戒似的加重了力道,将人紧箍在怀里狠狠制裁。
“那万一我真的有什么隐秘的病根怎么办?”
“不怕,我有天眼。”
“就你?那我还天生灵根呢……”
冬日的街面上虽冷,却在太阳升起的瞬间凝住了呼啸不止的北风。斜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懒懒散散地前行。
冯昭年莫名打了个寒颤,觉着尾椎骨那里猛地受了凉,他伸手隔着毛衣狠狠搓了搓才回暖。
“怎么了?”
“没事,估计是秋衣没掖好,现在好了。”说罢,他顿在原地拿胳膊使劲戳许睿。“快快快,突然来了灵感,我说,你帮我记一下。”
“好,你说。”
“前尘往事醉于风,又在人间与君逢。这本书取名为《不止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