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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江南春(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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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草生家的房门被敲响,草生妈去开门,就瞧见隔壁那个俊俏后生赫然站在家门口。
她试探地问道:“找草生来的啦?”
商青摘了墨镜,笑笑:“是。”
“那死鸭一样的,还翻床上困觉呢,”草生妈抱怨道,“你去叫他爬起来好了。”她指指里屋,冲商青使了个脸色。
突然又想起些什么,问道:“天光吃了没啊?”
商青一愣:“什么?”
草生妈反应过来:“哦,是我们这的土话啦!早饭!早饭吃过没啊?”
商大佬过惯了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奢靡生活,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今难得起了个大早,就没想着要吃早饭。他尴尬道:“没。”
没打算吃来着。
“没啊,那正好,我给你也下一碗纱面。老王家小孩前些天满月,送了好些纱面过来。”
“不用了……真不用,我不饿,哎,姨,别忙活了。”商青道。
“没事。”草生妈摆摆手,“去找草生玩去吧。他爸出去遛弯去了,也没人管管。”
商青听着,不由得鼻头发酸。
多出息个人啊,大佬,酸个什么劲呢。
“做恁啊……”草生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打开房门,“阿青哥?你怎么来了?”
商青突然发觉手上空落落的,忙出门把那两箱腊肉提进来,“送点年货。”
“送啥啊,客气什么。”草生到木桶旁,舀了瓢水,刷牙洗脸。商青环顾四周,趁着草生妈没工夫搭理他们,上前环住了草生的腰,埋进他后脖颈间蹭了蹭,“我过几天回去一趟。”
草生顿了顿,道:“好。”
也没有多问。
吃了纱面,草生妈从柜子里翻出两坛酒递给商青:“杨梅酒,陈三年了,好喝,拿着吧。”
商青推辞几番不过,只好收下。草生巴巴看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商青脸色不变:“一周吧。”
“好。”草生笑道,“我等你。”
“去哪啊这是?”草生妈插嘴问道。
“他回老家。”草生答。
“哦哦要的,过年嘛,总得回家一趟,你说是不的啦?”
商青笑道:“对。”
吃了早饭,两人溜达回隔壁,关了门,商青迫不及待地敲了泥封,把酒倒出来喝了一大口。
酒不烈,跟糖水一样,好喝得紧。
没过几杯,商青就故意眯缝起了眼,呼呼往外喷着酒气。凑到草生跟前,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
“好烈。”
“老流氓,”草生笑骂,“这酒烈个毛线,杨梅才烈。”
商青没再说话,把草生搂进怀里,抬起他的头就开始亲。
额角,眼尾,鼻尖,嘴唇。
再是喉结,锁骨,胸膛,腿根。
于是他们开始交流这酒到底烈在哪里,从客厅交流到了卧室,好不激烈。
……
“阿青哥。”草生道。
“嗯?”
草生仰脸:“我想,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北方的城市,去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傻仔。”商青笑着勾了勾他的下巴,“好啊,阿青哥下次带你去看好了。”
也是,只有烟雨没有雪,不知道雪满山是个什么模样。
其实商青也没有见过。
可他这辈子见过的雪太多了,也太冷了。所以他不喜欢这冻人的玩意儿。
*****
“走了。”商青摆摆手,示意草生别送了。
草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忙不迭地,商青多回头看了好几眼。
权当是弥补下一次的重逢。
三天后。
商青笑着和周龙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叫人看不明晰。
“怎么,被外边儿哪个小妖精勾搭了?怎么还跟我生分了呢?”周龙打趣道,伸出一只手要去勾商青的下巴。
商青丹凤眼斜睨着他,同样是一副风流的模样,他笑道:“去你的,我跟你好过吗?”
说着拍掉了周龙伸来的手。
“嘿,你这,真是。”周龙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叩了叩监听器。
“那几家夜总会,生意还可以吧?”商青漫不惊心地把玩着高脚杯,随意晃了晃,目光分散,似乎找不到焦点。
“可不嘛,老热闹了,就前天,抓了几个差佬,现在就搁维港那家的地下室里躺着呢。”周龙暧昧地笑着,“哦,还有几个二五仔。”
商青玩味道:“行啊,这龙头迟早给你当。”
二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周龙道:“可别,我不想死无全尸。”
商青冷笑:“你倒是看得清楚。”
忽听门口做来一阵打闹声,两人都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
“大佬,差佬来了。”门口的保镖冲里面低声道。
“我的命比你贱多了,龙仔。”商青道。
“下辈子投个好胎,兄弟。”周龙道。
商青莞尔:“承你吉言。”
说罢,他猛地从卡座下抽出一把枪,对着周龙的太阳穴:“兄弟一场,别为难弟兄们。”
周龙还是笑着,笑容一点没变。
“我知道我被药了,治不好,什么狗屁养生,养你老母!”商青大笑起来,“我一死,要能给你立个功,也挺好!”
“你他妈……”周龙无力道,“你个扑街!”
“你手上有账本是吧?”商青继续顶着他的太阳穴,却迟迟没有叩下扳机,“都记我头上,知道没有?然后……记得给弟兄们找个好去处,他们没参与过多少。杀人放火的破事都是我干的,他们迫不得已,别为难他们。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我他妈能不知道吗?!”周龙哽咽道,“商青我告诉你,这他妈都是你报应!我……”
下辈子这些坏事给我来干,换你有个好下场。
“粉肠,你当谁都跟你一样那么有福气,被差佬捡回家喂饭吃啊?”商青用手替他抹去眼泪,“我告诉你啊,你少他妈自作多情。”
门外打闹声越来越大,接连几声枪响。商青拍拍周龙,搡着他开了门,几个保镖已经倒下了,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商青。
任凭差佬们怎么警告,他也不放下抵着周龙太阳穴的枪。
他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自己不在H港,周龙早就找好了所有的证据。他想,自己活了这么三十年,虽说短了点,却也是报应,够了。
死命一条,要能给兄弟立个功,也算是发了点光。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大笑出声,恶狠狠道:“都给我退后!不然我一枪崩了这个二五……”
“放下武器!我警告你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挟持警察!罪加一等!”
“滚你老母!”商青道,作势要开枪。
“再警告一遍!放下武器!”
“砰”的一声,为首的徐Sir开了枪。
不偏不倚,正中商青心口。
商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安抚地拍拍周龙后背,倒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想到很多,可脑海中除了草生没有别人。
雪么?下辈子再跟你一起看好了。
傻仔,该信的不信,你阿青哥才不是什么好人呢。
我烂命一条,不知道能不能换你多一世的大富大贵。
算了,要什么大富大贵。
还是长命百岁吧。
*****
草生今年四十岁,模样好条件好,却是出了名的光棍。每天下班回家除了给枇杷树浇浇水就是泡泡杨梅酒,在旁人看来,真是十万分的索然无味。
每每被问起为什么不结婚,他总说:
“我在等一个人。”
问是谁,他也不说。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场错过的杏花烟雨江南春,等一片从未见过的北方雪。
等一次再无归期的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