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白水卿

1、神诟

　　（一）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十六岁。
　　那年整个世界都很乱，到处都是刀剑，走路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喷出八尺老血。几乎每个月土地都要被割掉一块，然后再拿什么东西换回来，再割，再换……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哪一国的。
　　不过这不重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读不了书打不了仗，那些人是不在意的。只要苟且地活着就好了。
　　如果战争没有打响的话，我就是宾利斯中学的高材生，老师眼里的乖宝宝(好吧其实我不是)。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命都要没了，我还上个屁的学校。
　　于是那天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傻子们倒在血泊中(不过后来想想我可真够不要命的)。然后，我就遇见了……他。
　　能在这样的乱世中遇见个活人真不容易，还是那种四肢完全智力无障碍的活人。我激动地都要哭出来了。
　　他看向了我，灰蓝色的眼珠非常……深邃，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眼神的含义。
　　我发现他着实很帅气，宽肩窄腰，而且双腿修长。他穿着白色衬衫，下摆扎进了黑裤里。天哪，我只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
　　“衣冠禽兽。”
　　我向他走近了一点，看见他站在草地里。我有些尴尬，于是打了个招呼道：
　　“嘿，哥们儿。呃……你在放水?”
　　他几乎是笑出来了，再次看了我一眼，吹了声口哨，打趣道：“一起来?”
　　说实话，虽然我在学校会跟只弟几个来上一段荤段子消遣，但其实我内心还是很青涩的。于是我拒绝了他好心的邀请。但不免还是有些好奇心。
　　于是我悄眯眯地看了他下面一眼。哪有什么…….什么水啊?!分明是干的!见鬼，我被他耍了。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笑着向我抛来一个飞吻，然后伸出手，突然正经地来了一句:“我叫Joker，幸会。”
　　小丑。
　　“这名字真奇怪。”我知道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但是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嗯……”他轻声笑了起来，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可能吧。”
　　公平起见，我决定也跟他说我的名字。于是我握了握他的手:“Lament.”
　　莱蒙特，就是“哀歌”的意思。
　　“你的名字也很奇怪啊。”报复似的，他也这么来了一句。
　　“哼。”我冷哼一声，表示不想理他。
　　那是初见。

　　（二）
　　后面几年于我而言一度相安无事，因为我和他都活着。这就够了。至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那就与我无关了。
　　我和他越发熟络了，我个人觉得我们之间友谊的小船在暴风雨中还是很稳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就是比较铁的哥们儿，直到我发现了不对。
　　我怕狗，不幸的是那天我被狗追了。幸运的是我碰上了他。于是我发疯似的拥入了他怀中。
　　“嘿,Joker，救我！”我真的吓极了。
　　他轻轻地拍着我，在我的腰间逗留了一会儿。他把那条狗驱走，向我打趣道，“喂，我的Lament，我说，你也太热情了吧，狗一追你就跑？”
　　我下意识想往他身上蹭，扑之而来的清幽的草木香。我觉察到我们之间这微妙的氛围，但我不想改变。
　　我似乎喜欢上了面前这个男人。
　　我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的。
　　那年我十八。

　　(三）
　　二十一岁那年，战争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但是我还是上不了学。我当了五年快乐的无业游民，值得一提的是，我活下来了。
　　我和Joker确定了关系，这在那个社会其实是违法的，但我们也没管那么多了。这个时代太乱了，所有的事物都很疯狂，我们不妨也跟着疯狂一把。
　　生日当天，Joker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城郊。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带我看星星。
　　“嘿，我的Lament，晚上跟我在树林里看星星怎么样?”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Joker把我带到了树林里，很奇怪的是，那天明明是个雨天，到晚上却真的有漫天繁星。我不理解，为什么Joker要在树林里给我过生日。
　　但我还是很开心。星星点点落在了林中，Joker随手抓了一颗，放在我心上。
　　我比他矮了一个头，于是只好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把人生中第一个吻献给了他。我坚信他就是我生命中的神明，所以我不计后果地、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
　　Joker回吻得很深，一点一点地侵占我的气息。我承认，这于当时的我而言真的很浪漫。
　　大概足足过个二十多秒吧，我都要窒息了，他才放开了我，拍拍我的背，而后和我对视了好几秒。他附在了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扑打充斥着我，他喘着粗气开口：
　　“……Lament，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和我在树林里做一次…….怎么样?”
　　我真是被冲昏了头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我把人生中所有的第一次都献给了他。

　　(四)
　　醒来后我不知躺在了哪，大概是庄园或宫殿之类的地方，反正特别豪华，我一度认为我升天了。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没问题。
　　我干呕了半天，头疼欲裂，一翻身正对上Joker的目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Joker，你……”我连忙坐起来，紧接而来的又是一阵恶心。
　　虽然很荒唐，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我，一个男人，似乎怀孕了。
　　他动了动嘴唇，我听不清他在表达什么，于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却怎么也碰不到。他露出厌恶的神情，讥笑着开口了：“哦对了，跟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Zeus。
　　“众神之王的——
　　“Zeus.”
　　我一下愣住了，这才注意到他一在一右还有两个女人。我眼睁睁看着他捏住旁边一个女人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
　　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分明斜睨着我，就跟初遇那一天一样，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眼神的含义。
　　可他是我的Joker啊。
　　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
　　他的确是神明，但他从来不是我的神明。
　　“呕……”
　　“挺难受的是吧，但没办法，你怀孕了，我的孩子。你该为此而自豪，不是吗?你肚子里的种是个神。”
　　我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我的Joker了。
　　肚子肉眼可见地隆起，我难受地要晕过去了，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等你生下来，我会让他……死?”Joker……不，是Zeus靠近了我，带着笑说。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耗尽所有力气却做不到对着他歇斯底里。
　　我绝望极了，几次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无力地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接近我。
　　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
　　为什么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要……毁掉我的青春。
　　Zeus只是淡淡地回了四个字：“及时行乐。”

　　(五)
　　大概是神的力量吧，两天后我就把孩子生了下来。
　　分娩的痛苦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不知痛晕过去多少次，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会难产而死。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和接生婆，其他人……来不来我都不在意，毕竟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指望不上他们能把我当块宝然后讽刺地为我欢呼“噢你生下了宙斯的孩子”。
　　但是Joker从始至终都未来看我一眼。
　　我还是忘不了啊。那个待我好，陪我走过整个年少的Joker。

　　(六)
　　孩子被他们留在了天上，幸好没有把他杀死，其实也挺好的，他大概会是未来的哪位天神吧。
　　但我还是好难受啊，不管怎么样，那是我的孩子。那曾是我的Joker。
　　原来Zeus只是花了几天的时间来凡间消遣。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我被抹去了一切记忆，而后送回了凡间。

　　（七）
　　我叫Lament Wilson，是利加理工大学的大四生。
　　那天战争彻底宣告结束，我不知为何突然从一个月的昏迷中醒来。舍友听到消息后赶到医院来看望我，但我似乎不认识他们。
　　医生说没事，你失忆了。
　　但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重复着一个单词。
　　“Joker.”
　　似乎是“小丑”的意思。

　　（八）
　　康复后我尝试着爬上了这座城市最高的山峰。我在想，是不是这样，就能离心中的那个名字要近一点了。
　　直觉告诉我，他就在……天上。
　　“Joker .”
　　但是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好痛啊。
　　“远离他。”
　　“远离他。”
　　远离他。
　　我从山峰上一跃而下。

　　（九）
　　我想起了一切。在坠落的瞬间。
　　可笑的是，我无法做到，忘了他。
　　我爱他。
　　我爱他啊。
　　我的Joker啊。

　　(十)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山下发现了一具血液凝固的尸体，面目全非。
　　远离他吧。
　　“Lament.”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