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才子他乡老》阿萧君

1、楔子：江雪夜未眠 顾君岚道

　　萧萧从梦中醒来，周围一片安静。
　　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顾君岚的面无表情。
　　她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感觉腿部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但是她并不觉得悲伤，因为在洛阳的棍子落下的那一刹，她早就想好，这条腿是废了。
　　顾君岚沉默看着她一点点吃力地坐直身体，脸上第一次那样安静，眼眉间像是少了一股锐气，乖巧得像个孩子，托着脑袋看着她。
　　萧萧勉强一笑，“你看我干什么？”
　　顾君岚摇摇头，没说话，替她把被子拉上去盖好，坐回到原来的位子，继续歪着脑袋看着他。
　　萧萧噗哧一声笑了，抬手老样子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白痴，看我干什么？”
　　顾君岚眨巴眨巴眼睛，忽然道：“萧萧，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慢吞吞地伸手到袖子中，动作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拿出。
　　放在萧萧面前的那一刻，萧萧有种想要眼睛立刻瞎掉的欲望。
　　大红的锦缎放在灰色的被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颤抖，触摸着上好的缎子，光滑细腻如同凝脂，上面用繁复的手法来来去去重复绣着一个字——喜。
　　萧萧咽了咽口水，觉得眼眸有点湿润，正要抬手，一抹温暖已经扶上眼角，轻轻擦去刚刚流出的晶莹。
　　她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顾君岚再次陷入沉默，蓦然，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
　　“如果我说，是他救了你，你相信吗？”
　　萧萧刚刚要说不信，突然一阵巨大的鞭炮声从窗外传来，响声震天，打断了她的说话。
　　顾君岚的脸色刷的变得惨败。
　　窗外，大红的鞭炮纸屑在空中肆意飞舞，如同一只只妖艳美丽的蝴蝶，伴随着漫天飘飘扬扬的大雪，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形成一地的斑斓。
　　萧萧的眼神黯淡下来，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寂静，就连一向喜欢笑的顾君岚此时也无力地趴在被子上，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
　　炮竹声响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停，远处似乎还有烟花炮仗的轰鸣爆炸声，像是无尽空灵的回音，一阵阵，在冬日这个下大雪的早晨，一半苍凉一半喜悦。
　　萧萧试图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她只好做罢。
　　窗外的轰鸣声还在余音绕梁，顾君岚的眉头越锁越紧。
　　忽然，他坐直身体，眼神定定看着萧萧，一字一顿道：“我们离开吧，离开这里，好不好？”
　　萧萧看着他，眼神坚定，想都没想，点头，“好。”
　　如果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犹豫再三，思索半天再做决定，而且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不同意。
　　而此时，她已经没有退路，除了离开这里，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继续走下去。
　　她撇过脸，窗外的雪还在飞扬，每一片，就像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季一样，那个少年站在窗棂后面，淡淡的眼神朝她望过来，刺疼了心扉。
　　她叹息，仰头将脑袋靠在墙上，只觉得脑袋疼得快要爆炸。
　　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永远都不想了。

　　第二天，顾君岚再一次发挥了他超强的人际关系，不知道从哪里拉来一辆马车，虽然说看上去极为简陋，但对于他俩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挑的了。
　　萧萧是被顾君岚抱上马车的。一路上，她看见满地的大红色纸屑，一地都是，散在地上仿佛落花，凌乱无人打扫，任凭它在地上被路人践踏，变得肮脏。
　　纸屑上的红色渐渐退去，露出里面的苍白。她示意顾君岚捡起一片给她，放在手中，红色染料还能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绯红，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与悲凉。
　　出城的时候，她没有一点留恋，甚至路过状元府都没有再瞄一眼，任凭上面的大红锦缎和到处可见的“喜”字有多扎眼。
　　走出城门，顾君岚幽幽的声音传来，“我们，已经离开了。”
　　她懒懒地应了一声，“恩。”挑开布帘，探出头去看外面的风景。
　　天地一片雪白，白得那般干净无暇，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却是那么肮脏龌龊。
　　小小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终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小到被天地间的白色掩去，小到在她心里再也没有一丁点的位置。
　　顾君岚道：“萧萧，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泪水落下，落在木板上，结成冰。
　　她道：“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